《小道士下山历险记》水晶猪皮

57、第五十七章 杜仁：聒噪

　　铜镜中的景象很快变得清晰，看清画面的瞬间，石昧愣住了。

　　“这是噶泽寺。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青羊观的张道长负责这里吧？”杜仁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惜了。”

　　他嘴上说着可惜，可石昧听不出他语气中有半点不忍。

　　镜中映出漫天大火，烈焰将夜空染得鲜红，哭喊与哀嚎声不绝于耳。一幕幕惨烈的画面不断闪现，展现着一场正在发生的浩劫。

　　佛殿在火光中轰然倒塌，顷刻间化为废墟，僧人们不顾身上燃烧的火焰，拼命抢救着经书与佛像。

　　石昧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但又不敢闭上眼睛，只能强迫自己盯着铜镜，一秒都不曾转移视线。

　　眼泪不知何时缓缓从石昧眼角滑落。

　　杜仁见状轻笑一声，挥手抚过铜镜，只见镜中画面随之一变，是同样的人间炼狱。

　　石昧在画面中看到了虚竹——他神情癫狂，在烈火中仰天大笑。猕猴的身影在火海中穿梭，手舞足蹈，仿佛在进行某种诡异的祭祀。

　　当吕水子的背影出现在镜中时，石昧的心痛瞬间化为暴躁：“师父！快走！快点离开那里！”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阿水还是这么冲动。”杜仁注视着镜中的身影，漠然道，“本来还想找她叙叙旧，看来是没机会了。”

　　镜中，吕水子宽大的道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她不断挥剑斩落扑来的猕猴，脚下已堆积了不少尸体，但猴群如潮水般不断涌来，渐渐将她淹没。

　　“你想要什么冲我来！”石昧嘶吼着，拼命挣扎，束缚他的红线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迹，“别动我师父！”

　　铜镜后方，金身罗刹像原本忿怒的面容，此刻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哀戚。

　　杜仁终于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致：“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你停手。”石昧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与他谈判。

　　“人可以放过，但十二寺不行。”杜仁语气不容置疑。

　　“可以，但先要让他们现在停手。”石昧咬牙道。

　　“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杜仁确认道。

　　“是。”

　　听到石昧的回答，杜仁笑了：“好好好！不枉我等了这么多年。”

　　石昧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此刻顾不得细想，只能催促道：“快让他们停手！”

　　“不要着急。”杜仁取出一张符纸，叠成飞鸟状，抛向空中。纸鸟腾空而起，瞬间分裂成十二只，四散而去。

　　直到飞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杜仁才收回视线，转向石昧：“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很快，铜镜中的混乱场面逐渐平息，哭喊声也渐渐停歇。

　　但轮回庙中的撞击声仍在持续，屏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我怎么知道镜中景象是真是假？”石昧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悄悄摸出口袋中的匕首，不动声色地割着身上的红线。

　　“不信我也没办法。”杜仁耸耸肩，“这里没有信号，只有通过这面铜镜才能窥见外界”

　　“等我确认他们安全后，自然会兑现承诺。”石昧继续周旋。

　　见石昧不肯配合，杜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仍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匪镜，能映出世间万物。若你连这都不信，难不成要我带你去现场确认？”

　　“我没意见。”石昧一脸无辜。

　　杜仁气极反笑：“要不我直接放你走好了？”

　　“那更好。”石昧语气诚恳，“我能带上南流景一起吗？”

　　杜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理会石昧，径自走到角落取出一个瓷罐。

　　那瓷罐通体乳白，质地光滑细腻，除了罐口系着一圈褪色的红布外，再无多余装饰，透着古朴典雅。

　　石昧一边加快割断红线的动作，一边紧盯着杜仁的动作。只见对方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罐，与先前不可一世的姿态判若两人。

　　“你这是要喝下午茶？还是准备炖个瓦罐汤？”感觉到身上的束缚逐渐松动，石昧故意出声干扰杜仁。

　　杜仁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将瓷罐恭敬地放在罗刹女金身像前。确认摆放妥当后，他对着神像无声地低语了几句，这才转向石昧。

　　在越来越响的撞击声中，杜仁提高音量：“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你总得让我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吧？”石昧忙道，“总不能让我稀里糊涂地替你办事。”

　　“罢了，让你死个明白也好。”杜仁叹了口气。

　　“死？谋财也行啊，怎么还要害命？”石昧故作惊恐。

　　杜仁幽幽道：“早知道你这么聒噪，当年就不该治好你的结巴。”

　　“嘿嘿，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好啦。”石昧羞赧一笑。

　　杜仁：……

　　沉默半晌，杜仁终于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你从小被阿水收养。但你可知你我之间的关系？”

　　“道观里都是师兄师叔，我想来都搞不清什么辈分。”石昧装傻道。

　　“看来阿水什么都没告诉你。”杜仁轻笑一声，随即投下一记惊雷，“我是你的父亲。”

　　“有话好好说，怎么还骂人呢？！”石昧瞪了对方一眼。

　　“……我不是在骂人。” 杜仁被他这反应噎了下，“我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亲，是杜家旁系石家的石惊澜。说是旁系，不过是依附杜家苟延残喘的走狗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惊澜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提起石惊澜，杜仁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石家为了攀附杜家，特意把她送来，美其名曰学习，实则想借她与杜家再度搭上关系。”

　　杜仁的声音骤然转冷：“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们居然为了杜家许诺的那点蝇头小利，暗中设计惊澜！他们对惊澜下手……让她怀上了你！那些人都该死！可为什么最后死的却是我的惊澜！”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眶泛红，面容逐渐扭曲。

　　“所以，当年杜家的灭门惨案是你做的？”石昧沉声问道。

　　“不过是一群蝼蚁，杀了便杀了。”

　　杜家上下近百口人，在他口中，竟只是“一群蝼蚁”。

　　强压下心头的骇然，石昧继续追问：“这和你要我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惊澜死后，我用秘术保住了她的魂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让她复活的方法。” 杜仁的目光落在石昧心口，“后来，我终于寻到一个法子，需要纯阴体质之人的心来滋养她的魂魄，才能唤醒她。你是她的血脉，又是纯阴体质，再合适不过。”

　　石昧暗骂一声，面上仍镇定周旋道：“你怎么知道她愿意被这样唤醒？”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杜仁眼神骤冷，“若不是她当年心软，你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世上！”

　　“轰！”

　　又一声巨响传来，屏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杜仁朝石昧逼近，声音陡然提高，像是要说给谁听：“既然你亲口答应愿意做任何事，那就别怪我。”

　　寒光闪过，他手中的匕首直刺向石昧胸口！

　　“嗤啦！”

　　红线应声而断，鲜血溅落在地，如绽开的红梅。

　　杜仁猛地转头——

　　只见石昧正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呼吸急促。他手持匕首挡在身前，正死死盯着杜仁。

　　“运气不错。”杜仁狞笑起来，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但到此为止了。”

　　下一秒，他身形骤动，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出现在石昧面前。

　　“去死吧。”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石昧能清晰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恨意。

　　躲闪已来不及，石昧只得举刀硬接。

　　“铮！”

　　兵刃相接，一股巨力袭来，石昧被震得倒飞出去，顺势滚到屏障边。

　　“南流景！你到底行不行？！这么个破屏障要打这么久？！”他嘶声大喊。

　　撞击声停了一瞬。

　　随即，更猛烈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然而杜仁的攻击来得更快。

　　尽管避开了要害，石昧胸前衣襟仍已浸透鲜血，动作因失血变得逐渐迟缓，只能勉强招架。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轻得让石昧以为是幻觉。

　　但很快，碎裂声越来越密，屏障如冰面般寸寸崩裂，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就在屏障彻底崩碎的刹那，一道身影破开残障，凌空跃入。

　　南流景终于来了。

　　他从屋顶一跃而下，直扑杜仁而去。

　　“南流景！”石昧惊喜呼喊，却在对上对方视线时愣住。

　　南流景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与恐惧，惊恐到近乎绝望。

　　石昧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去，赫然发现杜仁的匕首已深深没入自己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将杜仁的脸染得鲜红，如同索命厉鬼。

　　“临死前让你见心上人最后一面。”杜仁抹了把脸上的血，满脸鲜血的脸上扬起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不用谢我，就当是送你的告别礼物了。”

　　失血过多的石昧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南流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疯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