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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降临 3 ...

  •   过去,玛德兰娜家有一条狗,或者确切地说,他们家守林人有一条狗。

      小狗小狗,快乐的,披着棕色与黑色斑块在林间跳跃的小狗,人人都爱它湿漉漉的鼻子,等着它从草丛间蹦出来讨要一个拥抱或抚摸。总是在追逐野兔或者寻找莓果的间隙扭过头来的小狗,它望着你,似乎只是吞下一口野草莓的功夫它就已经开始想念你。

      小狗长得太快了,很快就钻不进它最爱的树洞,不得不找另一个角落收藏它的手帕和骨头,不过人们还是能从它脸颊上最浅的一块圆斑认出它,每当小狗奔过一个冬季,那圆斑就会因换毛而往上悄悄挪动一点,直到某一年,那颗圆斑藏到小狗的耷拉下来的耳朵里,不再动弹。

      小狗死了。

      玛德兰娜贴着小狗仍旧温热的头颅,手里还抓着带给它的野草莓,她哭着,有些狼狈地用攥出黏乎乎莓果汁水的手抹泪。

      她发誓,她再也不想养别的狗了。

      “为什么?”

      被她带着一起来守林人小屋的少年问。

      那天他站在树影下,光斑落在他身上,叫眼睫的边缘微微融在晨光里,少年漂亮漆黑的双眼里漠然无波,没有哀伤也没有嘲讽,甚至连疑问似乎也是不得不进行的流程礼节。

      有人发誓,自然就该有人见证检验这誓言。

      “为什么?”亚历克斯问,“这只狗,当年也是因为有别的狗死去,它才会来到你们这里的吧。”

      “为什么你不再想养别的狗了呢,玛德琳?”

      可是……

      那时她到底说了什么呢?年少的亚历克斯的身影在泪水和时光中模糊,而她嗫嚅着的“可是”后面,自己又是如何为脱口而出的誓言辩护的?她不记得了。

      只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看林人的屋里很快又添了另一只小狗。

      ——————————

      “可是……!”玛德兰娜本能地对亚历克斯的决定发出了异议,但更确实的反驳字句还没有在脑子里成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守林人的小屋,莓果星星点点的汁水又窘迫地落在自己的衣裙上。

      亚历克斯眉峰轻挑,没出声,玛德兰娜知道他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她看着他的双眼,蜡烛在他的眼睛中安静地燃烧,玛德兰娜明白自己在亚历克斯眼里也是一样,整个人失去颜色,只有火光将他们的一侧捞起漂得亮黄,他们无法将自己再装进少年时的模样。

      记忆中的晨光树影和清澈的近乎于幻想的忧愁都远去了,他们已离乡太久,为嵌入迷宫城,他们付出了岁月,付出了与繁华故土的联系,付出了在别处生活的可能,他们也不能容许将自己再装进少年时的模样。

      “可是,”玛德兰娜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在颤抖,但她好歹抓住了什么,叫那在旧日回忆中等待许久的“可是”终于能够延续下去,“现在吗亚历克斯?叫他们这个年纪就背井离乡?七成的孩子不满十岁,就算之中最大的也才十二三岁呀!”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更合适,玛德琳?”亚历克斯说,“叫他们都被白骑士‘关照’过一次之后吗?”

      “但那只是少数。”出于一种多年的习惯,玛德兰娜下意识按住胸口,让自己更有底气对应这样的亚历克斯,“促成这样结果的是他们好奇的天性……和我们的种种疏漏,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连你我都无法解决的危难与变故。这件事,你不能叫所有小孩都承受责罚,如果这样做了,之后你又要他们彼此如何相处?那些接触白骑士的孩子,他们会因此成为同伴眼中的‘靶子’、‘元凶’……他们已经失去了父母,如果为此再失去故乡,失去一同长大的伙伴,那他们还剩下什么?亚历克斯,我恳求你再想一想,你不认为这代价未免太残酷,太不公平了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亚历克斯语调未变,驾轻就熟直戳痛处,“你只是把你的担忧,你的同情抛给了我,你到底期待我又抛回给你什么呢玛德琳?你以为我是什么湖水之神,在你投下东西,许下愿望之后,我就左手拎着牢不可破的法术秘宝,右手提着永不疲累的护卫骑士,从水里升起来,叫我们的教堂我们的人永绝后顾之忧,从此安乐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吗?”

      “我们现在只能确定的是,对方对小孩有所图谋,并且他们十分有余裕,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够发现,全靠为一次侥幸的偶然,我甚至可以说,以我们现在的懈怠的状况根本不配得到这种警示。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放过,以后如果有万一……我们真的还有脸面再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至于公平,”亚历克斯冷淡地笑了一声,“这样说吧,对一开始就诞生在这个城里的人,谈论这个你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这说法实在是太傲慢了。

      “主教阁下!”玛德兰娜抬高声音。

      她艰难地缓了一口气,才又开口:“看来你决心已定了,即便他们的命运从此再不会一样……可这样你又何必告诉我呢?我的主教?”

      看似疑问实则埋怨的话语,她企图让他想起自己本该是主谦卑的牧人,并就此停止,但越说玛德兰娜越是觉得自己的心被难以置信与愧疚撕扯,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白,亚历克斯既然进铎受祝,披上紫色圣袍,担当他人的命运就是一种必然,这是上主赐他的权杖与枷锁。

      他该是有决心的,即便在旁人看来难以揣摩不近人情,他也向来都是有决心的那一个。

      只是,此时此刻,玛德兰娜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完全认同这份决心。

      “玛德琳,”年轻的主教仔细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好像不打算放过她的最微末的神态与动作,无论是责备他的,还是责备她自己的,“那几个直接接触白骑士的小孩,他们首先要送到你老师那里做更彻底的驱魔,只这一项,我就要请求你,我不可能绕过你。”

      “此外,我们之中,最初遇见白骑士的是你,将他带回大教堂的也是你。我并不是想说后续的一切都与你有关,但是,如果直接将那些小孩都送走,而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这样难道能使你更心安?”

      烛光摇曳,蜡泪坠下,淌出几道嶙峋的泪痕。

      玛德兰娜忽然觉得自己左右飘忽,寡淡且没有定数的影子实在难以承受。

      “玛德琳,”亚历克斯没打算就此放过她,继续问到,“你觉得这座城能给他们什么?我们来,是因为这里是绝好的要塞,是海上要道,是被默许的法外之地,我们可以获得武器、威信与安身之所。可这里连最根本的空气和水都是劣等品,在这里诞生的小孩,他们还未长大心与肺都早早地朽坏,他们的眼睛模糊无力远视,像鼹鼠一样不认得太阳,一碰到真正的日光便泪流不止。”

      玛德兰娜抿嘴,他说的是事实,大教堂中修女修士甚至于法师都有相当比例出身于迷宫城,唯独骑士几乎不可能,因为生于这里长于这里的人,肉|体无法承受骑士团苛刻的训练。

      “如果一定要说公平,”亚历克斯说,“如果我们真的能给他们公平,当他们一来到我们的福利院,我就该立刻把他们送出去。这是我们本就该促成的事,只不过现在提早了许多。至于你的问题,我想时间会替他们解决。”

      “而且,彼此拉开距离对他们未必是坏事,这个城里的小孩,都太熟悉自己的伙伴们擅长什么偷摸拐骗的小把戏,怎么靠逞强斗殴来分出地位维护尊严。我不认为这种交情值得持续许多年。”亚历克斯念着,面色冷淡,漆黑的双眼中有极难察觉的锋芒一闪而过,“我会请合适的几个修会接收他们,教导他们,他们也好证明自己能走上与之前不同的道路。”

      这话,这眼神叫玛德兰娜感到一阵心痛,不仅是因为福利院的孩子,还因为她猛然意识到,亚历克斯说的也不只是福利院的孩子。

      过去,她无数次地见过亚历克斯如何将同样的眼神刺向自己父兄的后背。

      那掀过瓷杯,将滚烫的茶水倾倒在儿子胳膊上,并且禁止呼痛声响起的父亲,那面对惩罚总是低头不发一语的兄长,以及那总是面无表情地抚下纯白的袖子,系牢精美的袖扣,掩饰烫伤、鞭痕乃至于烟斗灼印的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每次实在按耐不住露出这种眼神时,她就能感受到他在心里起誓。

      是发誓报复,还是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把从这个家从自己身上割去,永不复还?

      结果上,多年过后,亚历克斯和她的哥哥一样,也离开了自己的家。

      玛德兰娜不得不承认,至少对于亚历克斯的离开,她是庆幸的,庆幸他没有被痛恨拴住,被引至另一条更无从回转的道路。

      他从未留恋过自己的来处,所以能那样轻松地,那样明晰地得出结论———人当然能,也必定要斩断过往,如此才配摘得自己真正的果实。

      然而,对于这些孩子,对这些没有选择,被判决了要分离的孩子,究竟亚历克斯是对的,还是她的忧虑确有其事呢?

      玛德兰娜苦涩地垂眼,那场梦中红骑士的笑声又萦绕在她的耳畔。

      “长大了呢,玛德琳。”

      “是更软弱还是更傲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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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b与jj同名,偶尔掉落点小漫画,后面会陆续把人设图放上来。 不签约免费文,题材冷冷,如果有感兴趣的朋友请点个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