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梦中围猎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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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空无一物。
玛德兰娜只能看到黑鸟展开的羽翼，而周遭的黑暗要比这更纯更黑，没有言语能转述这颜色的深邃，没有目光能洞见这空虚的边界。
忽然间，有洁白的波涛上涌，拍打她的脚踝，浪花溅开，流光溢彩，被泡沫割开的每朵浪里都含着一小片色彩，蓝色的黄色的，她系在生日小熊脖子上的缎带，初夏的花园中，紫色的月季含苞待放，修道院的藤蔓生长，碧绿漫过围墙，明亮而浓稠的紫红弥漫，盖满黄昏海岸。
橙红色，父亲在烛火中的笑容，深蓝色，母亲的，兄长的，她在镜中自己的目光。
这是，她的记忆，她的世界，她挥霍掉的，假装一无所知便当真一无所知的一年又一年。
浪花已经漫到她的腰间，逐渐要把她淹没。
玛德兰娜与浪水中浮浮沉沉的眼对视，她看不透那流转的深蓝意味着愁苦还是欣悦。玛德兰娜伸出手，想去把浪里的双眼捞出，但将将触到的一刹那，浪花粉碎，化作闪烁的碎星，扑到她的脸上。
浪中的两颗蓝色越过她的身躯，玛德兰娜徒劳地想要追回它们，她别过头看往身后，那两点蓝飞往空虚的远方，在将要消失的刹那，一声惊雷炸响，虚无的黑色被撕开一条赤红的裂缝，缝中火光炽盛，转眼将微茫的蓝色吞噬。
黑鸟们惊叫着抓扯玛德兰娜，好像要急切地逃离什么。
她们往深处去，往浪水里去。
浪没过玛德兰娜胸口，她望见那条不祥的缝隙里有什么飞了出来，它如此庞大，从中挣脱的同时将缝隙再一次撕开。
一开始，玛德兰娜以为那是一只双翅燃烧的巨鸟，但它的头，它的头有数个，都坠在如蛇一般的长脖末端，彼此攀绕。
这匹难以名状的赤红色凶兽，抖开纠缠着的头，仰天长啸，震落无数流火，向着玛德兰娜俯冲而来。
它与她们即将相撞的那一刻，浪峰终于将玛德兰娜彻底吞下。
“……玛德琳？”
玛德兰娜被这声音唤醒，随着它一起到来的是光亮，柔和惬意，夜晚中的烛光。她的面前有一朵朵丝绸裙摆，它们随着琴音旋转。
一二三，一二三，强弱弱，强弱弱，柔和的，惬意的，可以一圈一圈旋转到时间尽头的节拍。
玛德兰娜在舞池边上，听着再熟悉不过的圆舞曲，浑身冰冷。
“上主啊，你的脸色好白！”她的堂妹惊讶地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嘴。玛德兰娜的父母有些事要去封地处理，近几个月她都和叔父家在一起。
她堂妹后面，浑身湿透的黑鸟狼狈地趴在蜡烛旁，晾晒着自己的翅膀。少女凑近玛德兰娜，她浅金色的头发挡住了黑鸟们，“是觉得冷了些吗？唉，也难怪，今年夏天是有些反常。”
夏天，又一个夏天。
“妈妈！您来瞧瞧，玛德琳状况不太好！”那少女牵着玛德兰娜的手将她带往几个人身旁。
“我可怜的孩子，”玛德兰娜的叔母接过她的手，颦眉轻叹，“你这是怎么了？瞧瞧你雪白的脸，就连你脖子上的珍珠都要更有气色些呢！”
玛德兰娜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夫人们也围拢了过来。
她们谈论猜测着。
是需要披肩？还是舞伴不称心意？再不然就是关于在场的那么一两个外省小贵族，这些尚留有过时胡须样式的人前来探望嫁到王都的女儿，他们第一次参加这类“稍稍正式”些的聚会，说话难免有点唐突粗鲁。
一开始是切实的和玛德兰娜相关的猜测，在后来，她们逐渐讲到她们认为必要。且人人理应在意的问题。
譬如，王都某家久负盛名的珠宝店，自两年前被东家的女婿接手后水准大不如前。
要是平常，还有从圣梅兰尼亚的迷宫城来的宝石作为替代，虽然珠宝本身品质不算顶好的，但那里的工匠也算得半个法师呢，他们制造的宝石怀表无与伦比，每到一个钟点表盘上就会有不同种类的花束盛开，此外还一定会有只蝴蝶显像在表外壳上。
接着，有接近一半的夫人摇头哀叹，可惜可惜，圣梅兰尼亚今年谣言四起，被风声鹤唳，总督不得不宣布实行宵禁，迷宫城有接近一个季度都只进不出，他们熟悉的几家店自然也没有新品目录送出来。
“唉，这都是‘帝国鹰’的缘故。”
“我听说，这些可怕的人，将那座城，那片海当作了据点。”
“成群结队，纵火，斗殴，在海港走私违禁品。”
“是呀，不知道您听见这件事没有，上个月，升天节，‘圣梅兰尼亚’的圣骸按照惯例要游城一周，但到了广场时，他们，‘帝国鹰’冲了出来，往庇护那城几个世纪的圣人遗体上浇油点火，全然不顾还有许多人围在近旁。”
“天呀！人怎么能堕落到这种地步 ！”
“总督的警卫还是把圣人保护了下来。可有些人没能避开……”
“可怜呐……可怜呐！”
“……不过我还听见了另一个说法，他们本来就是准备要烧掉那广场上的所有人，包括施行这件事的他们自己的伙伴。”
夫人们惊骇地抽气。
“可、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其实关于这件事，我也从朋友那里听到了一点！他们家今年才停了在迷宫城的生意。”对着一众长辈，玛德兰娜的堂妹虽然有些怯意，但两眼还是闪烁着属于少年人的，对世间奇闻的好奇与雀跃。她说：“迷宫城里寄宿了异国的鬼神，‘帝国鹰’只要给它足够的叫它满意的祭品———”
“他就会复活他们的‘皇帝’！”
可怕的寂静将众人凝结。
玛德兰娜感觉自己身体被什么沉沉压住，要碾出悲鸣哀泣。
自去年夏天在海边的旅馆分别之后，她的兄长没有在她或者她认识的任何人面前露面，所有人都以为他如他自己信上所写，出了国，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事业。
玛德兰娜没有和任何人说那一天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谁？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荒唐的朋友，教你这种胡说八道？”她的叔母很适时地做出恼怒的样子，让众人的惊恐缓和，“小姐，你知不知道轻信邪恶的字句也是对主的亵渎！你看，玛德琳本就很难受了，你还尽说些叫人心惊胆战的话，帮不上一点忙！”
玛德兰娜知道她的用意，于是笑了笑接上话安抚叔母，请她别再责备自己的女儿了，好奇总是难免的，活跃敏锐未必是件坏事。
但有一点叔母确实说得没有错，她真的非常非常难受了。
旋转不息的宴会还要开上许久，但她想，她该走了。
晒干了羽毛的黑鸟振翅，飞出门外，玛德兰娜与在场的夫人们一一道别，围上披肩跟着黑鸟们步入沉沉夜色之中。
外面，满月明亮，高悬云端，不似夏季的凉风吹乱玛德兰娜的前发。
没有侍从上前接待，但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街沿，佝偻的马车夫在车旁等待。
他的脸被藏在巨大的帽檐之下，玛德兰娜看不清他的整张脸，但可以确信此人绝非自家的车夫。
“小姐，请上车吧。”那男人说，声音粗粝，好似喉管被碎石磨过。
“你……你是谁？”玛德兰娜拢紧披风，双眉紧皱，忍不住左右张望，“只有你一个吗？其他人去了哪————”
“小姐，我是您的哥哥的同伴。”男人望着她，声音平静且确定。玛德兰娜看向他的右手，果然，鹰状的徽章在那里等着她。
“请上车吧，如果这次您不去，恐怕，就再不会有机会与他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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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兰娜坐在床前，盯着床上的一团黑色。
带她来的男人和一名矮妖佣人在她与床之间穿梭，小心翼翼地剪断染满脓水和皮屑的绷带，绑上新的，雪白色的绷带很快又浸满人的血脂。
绷带下的胸膛起伏，艰难地让空气出入。
黑鸟们站在这一团的床头，异常沉默地彼此靠在一起。
马车，荒郊的楼房，焦糊且混杂了腐腥的空气，陌生的立在床前的人们，泡在开水里的剪刀，厚重到透不进一丝光芒的窗帘。
在这一切的一切之后，他们告诉她，眼前的这一团黑色，正是她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梦中围猎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