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星翳之宫，灯幻之海 1 它们为这城 ...
-
里昂的父亲坐在桌边，愁苦又肥胖。
他忧心于长子拉乌尔在公学的出勤，这小子不呆在学校，反倒把方圆十里的酒馆都混熟了，要不是一家老板把账单寄到家，恐怕都不会被发现！也忧心于幼子亚尔诺的太过安静，主呀，他三岁了，竟然还没办法对佣人说明他更喜欢的哪一种颜色的果酱！
但他现在最忧心的还是里昂，他的第二个小孩。
里昂的母亲在他旁边朝女管家努了努嘴，那位长脸又麻利的太太立刻心领神会，使唤年轻的佣人将男主人面前的牛肉卷和鲜牡蛎挪走。
“这是做什么！”里昂父亲着急地快把胡子都吹得膨起来，“今年我还没尝过这样肥的牡蛎呢！”
“哟，别说今年，往后可都不行了。”里昂的母亲故意似的，拿起腔调，并且偏要在这时往自己盘子里的牡蛎上挤柠檬汁，“医生说你的肝脏已经消受不了啦。”
而后她偏过头，朝向身旁一身白衣的客人，眨眼就将脸变得亲切和蔼，细细向对方推荐自家厨房特制的牡蛎酱汁。
里昂的父亲这下更加愁苦了，嘟囔着瞅着自己面前清汤寡水的洋葱汤。
“诺，怎么不说话了？”客人开始享用牡蛎后，里昂母亲立刻又把头转回来，马不停蹄地敲打自己的丈夫，“还要我提醒你吗？瞧，你的宝贝‘狮子’都做了些什么。”
里昂父亲长叹一声，瞧向桌对面的里昂，他上个月才满七岁，此时脸块贴在桌上，正十分快乐地将一只小羊玩偶的后腿卸下来摆弄。
夫妻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里昂，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折磨这可怜的东西？你讨厌它吗？”里昂父亲斟酌片刻，开口问道。
“哦，不，怎么会呢爸爸？我喜欢它。”里昂甩着玩偶，棉花从它后腿的的破口里掉出来，掉进他面前的汤里，这让他父母看起来更加焦心了。
但里昂知道这不是问题。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知道的，可好像坐在这里，他忽然“记得”了将发生的事，或者说，所有未来蜂拥而至，你推我挤吵吵闹闹地坐下，与他们一同共享晚餐。
一年后的他哥哥，拉乌尔正在他的右边宣布自己的将将通过考试，顺利地被理学院录取。
弟弟亚尔诺们坐在他的左边。五岁的亚尔诺解释到，他之所以不讲自己想要什么果酱，是因为不希望佣人再为自己跑一趟。八岁的亚尔诺在大哭，度假时他偷跑到后山去玩，被蜱虫咬了一口，起了疹子，又听里昂兴致勃勃地讲山里的精怪会用红疹吗标记要吃掉的小孩，被吓得够呛。十八岁的亚尔诺发现了偷溜出门，准备前往迷宫城的里昂，沉默地塞给了他一袋钱。
终于瘦下来的父亲也在桌前，一直都那样瘦的母亲斜眼瞅他，但没阻止他满足往牡蛎上浇红蒜酱汁，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配方还是那么完美，从未改变。
看着这些人，里昂忽然觉得无比新鲜，又无比满足。
世界愉悦又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他，好似永不休憩的盛宴。
他感觉，他的灵魂从此之后再不会饥饿。
于是，里昂说出了他所“记得”的，他将要说出的话。
“但是它错了，爸爸。羊的后腿不是这样的，它的关节和我们不一样，这里要反过来才对呀。”
“哦。”他的父亲散成一串，逐渐放松眉眼安下心来的面孔按照顺序叠在一起。
“哦。”一个父亲再次叹息。
一个父亲哈哈笑起来。
一个父亲递给母亲安心的眼神。
“所以你想给它改对劲，是不是？里昂？”父亲之一说。
“是的！我觉得要真实才好，才最可爱！”
“哎呀，我真不知道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看来的。”父亲和七年之后的父亲一起说，七年后，里昂迷上了迷宫城的游记，告诉他自己将来要去那里，将那里不为人知的历史捞起，并且发誓要为这壮丽的出行做预备，其中包括拿到文学院的学位，甚至已经想好要去拜中心海学的哪一位专家为师。
“我聪明的吃掉了家里所有书的里昂，里昂，你瞧我，这名字给的不对，充满勇气，可不够聪明，不够特别，不够……不够古怪。该叫你列那，狐狸，你喜欢吗？”父亲说。
离里昂最近的那个哥哥拉乌尔开口，他说这名字太有名太“童话”了，同家喻户晓寓言中的狐狸一模一样，里昂搞不好会为此被嘲笑。
而十几年之后的父亲也在一旁看着里昂，他瘦了，变白了，显然肝脏已重焕生机，但愁苦却一如往昔。
“我不想这样说……可它不值得叫你冒险。”父亲刻意咳嗽了两声，“你将付出许多，人生中最美的年月，在王都的大好前途，与我们两处分离，和偏远海岛上的逃犯及怪物作伴。这还是一项进度难以预计的工程，十几年二十几年过后，你也许才能获得一点成果，但到那时，健康的身体灵活的头脑也会渐渐离你而去。
“拉乌尔也同你讲过，你的想法与众不同。这会叫你在这一行里更艰难，得不到你希望的回报。
“因为，过去了的历史，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可是爸爸，这才是它的美好与可爱之处，”里昂听见十几年之后的自己笑了起来，“这样，所有的道路，千万年的光景，都注定要汇聚到一起。
“包括你，包括我。”
“哦。”一声模糊的，辨不清由谁，由什么时间，因各种缘由而发出的叹息。
吃下牡蛎的父亲欣慰地轻哼。
听见管家要告老还乡的母亲侧脸抹泪。
上了大学的哥哥依旧混到半夜才回家，带着不算太浓的酒气，笑着为里昂介绍自己新交的狐朋狗友。
一次散步中，寡言的弟弟罕见地宣布他有一项决定，他要选择和两个兄长不同的事业，走上他们家的人从未选择过的一条道路。他说，他要去学法。
“精彩！”白衣的客人站起来，拍手高呼，里昂手里的玩偶也蹦了起来，蹦到那人头上，扎了进去，而后客人原本容貌模糊的脸变成了一颗羊头。
绵羊的头。
“精彩。”绵羊说着从白衣里一跃而出，跳上餐桌。
里昂挤在桌旁的，从各个时空里造访此处父母弟兄，他们的身躯如烟般消散，化作无数飘渺的影子，有人，也有鱼虫鸟兽。
影子们嘹亮地欢呼着。
“圣哉！圣哉！圣哉！”
“昔在！今在！永在！”
“全知全能！”
“全能全知！”
“是初是末！是始是终！”
“一切时间的起源！所有道路的尽头！”
桌上的绵羊在呼声中踱步，菜肴酒水跌跌撞撞地为它让开道路。
它来到里昂面前，轻言细语，嗓音浑浊，“里昂，我可以与你约定，给你……你渴望的一切。”
里昂瞠目结舌，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长大，直至长到他现在的模样，他在迷宫城生活的模样。
绵羊愉快地微笑着，鼻翼颤动，好像嗅闻到里昂的震撼，与震撼之后，见识了此情此景也未曾动摇的渴望。
它低头，舔了舔里昂的额头。
“圣哉，圣哉…圣哉……”
所有影子汇向里昂，他眼前闪过千万的面孔，耳朵听见无数呼号，他看见一座荒芜的岛，有人在岛上埋了什么，于是，这一片的海如沸水般翻滚，而岛上则有什么拔地而起，是一座城，造就它的，起先是石块，接下来是钢铁，最后推上了无数人影，多到不能再多，从墙上坠下，落入海里，他听见风来雨去，海鸟振翅，它们为这城里的众生尖叫，千次万次。
他得到的太多了，知道的太多了，叫他的肉身他的大脑再不能承受。里昂抱住脑袋，头痛欲裂，直到某个临界点。
白光一闪，世界重归寂静。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里昂睁开眼，他好像做了个梦，但就像之前接受矮妖治疗时一样，他不记得一丁点梦的内容。
他咕噜着发干的喉咙，活动身体，从床垫上爬起来，撑了个懒腰，点燃蜡烛。
一排雕塑的脸庞被烛火燃亮，它们有的人首鱼尾，有的鱼头人身，也有的像蛙像蛇像蜥蜴，全都由骨头雕成，眼窝镶了珍珠，身上嵌了贝壳，裹着异国的薄纱绸袍。雕塑群脚下也是铺满一地，堆积成山的珍珠，仿佛它们正踏着光华流转的云霞。
不知为什么里昂居然会觉得这些雕塑马上要对自己张口欢呼齐声高唱起来，但他始终什么都没听到。
难道是昨天睡太少了吗？
里昂挠着脑袋，路过漫长的雕塑们，来到一个木箱做的桌子前，在自己新写的纸堆下摸出眼镜，找出怀表一瞧，他昨天睡够大约五小时，以他的自己标准来说，不多不少，能维持清醒。
至于具体时间么，六点，即将开始的新的一天。
同时，也是他们坠入海里，遗弃东之塔，不得不来到鱼人宫殿中第七天。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星翳之宫，灯幻之海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