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罗烧》冬水温兰

49、母亲

　　“好冷呀，看来今年要提早入冬了。”

　　白心语裹紧单薄的外套，背着一筐菜赶在天黑前踏上回家的路。

　　走在田间小道上，她忽然听到附近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当即吓了一跳，冷静后便循声而往，在草垛后发现了一个襁褓。

　　“哎哟，这么冷的天，谁家又丢弃女婴了？真是造孽啊。”

　　她抱起孩子哄了哄，发现这娃娃穿的衣服都是极好的料子，摸起来和自己身上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村里常有抛弃女婴和病弱孩子的事情，也不知这娃娃在这里吹了多久的风，脸已经冻得通红了。

　　这么小的孩子丢在野外肯定是活不了的，下场不是冻死饿死就是被野兽叼走。

　　白心语体质脆弱生不了孩子，因此跟前夫离了婚，现在有个婴儿在她面前哭得这么可怜，她心疼极了，没多想就决定抱回家自己养。

　　她向邻居家借了点奶粉冲给孩子喝，小家伙之前又冷又饿，现在在炉火边吃了东西很快就不哭了。

　　小娃娃睁开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一看到她就展露笑容。

　　“哎哟！”白心语欢喜极了，在脸上亲一口并举起来玩，然后就发现原来是个男孩。

　　白心语有点蒙了，不禁怀疑这个孩子可能有难以治愈的疾病，不然她想不出谁家会丢掉这么可爱的宝宝。

　　下一秒她就发现了佐证，凑近孩子仔细看：“嗯？眼睛怎么是蓝色的，不会真的得了病吧？”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而且就算真的有病她也不忍心再扔回去，相逢即是缘，她愿意养他。

　　半夜时孩子发了烧，哇哇哭个不停，白心语慌忙爬起来找药，但又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该吃多少剂量合适，就抱着他跑了半个村子去见大夫。

　　折腾了一晚上，等把孩子哄睡着时天已经亮了，白心语累倒在床边，休息两个小时后起来干活。

　　为了万事周全，她挨家挨户询问一遍，确认村里没人丢孩子后才安心将娃娃留在家里。

　　“我当你妈妈好不好？”

　　从此，白心语有了自己的孩子。

　　小家伙两个月大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还没上户口，于是跑去城里找前夫帮忙，却被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孩子还差点被前夫夺去摔死。

　　白心语回到老家，跑了半个月派出所也没人搭理她，而村里的酒疯子刚好没了老婆，听了这事儿就来找白心语，说自己在当地有关系，可以帮她。

　　白心语当时已经走投无路，听信他的甜言蜜语跟他领了证，然后去派出所给孩子成功上了户口，但她坚持要孩子跟自己姓，酒疯子不愿意，两人在派出所吵了起来，最后酒疯子妥协了，只因他已年近半百，再想娶个老婆也难了。

　　那天晚上，白心语绞尽脑汁给宝宝取了一个不那么土气的名字——白昊同。

　　然而母子俩并没有就此过上安稳的生活。

　　那酒疯子装了几天后原形毕露，天天在外面鬼混，回家后就耍酒疯打人，有一次还对娃娃动起手来，白心语终于忍受不了了，半年后就跟他离婚搬回了自己家。

　　一场闹剧落幕，白心语决定独自抚养孩子长大，而孩子的笑容就是她灰暗的人生中唯一的光彩。

　　小家伙非常聪明，教过的东西很快就能记住，身体发育得也倍儿棒，才一岁半牙齿就长得差不多了，两岁多的时候就能上蹿下跳了。

　　最重要的是他特别懂事，让人十分省心，白心语先前还担心自己会不会把孩子养歪，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

　　“同同，今天我们要上山挖蕨菜哦。”

　　“好！”三岁的小男孩跑去墙角把镰刀拿了出来。

　　白心语接过镰刀，将一个小竹篮交给他，说：“我来拿镰刀，同同提着这个帮我摘杜鹃花好不好？”

　　“好！”白昊同抱着篮子，笑容可掬。

　　白心语揉揉他的脑袋：“出发啰！”

　　时值仲春，采蕨菜的季节。山上已经有些村民在挖蕨菜，他们看到白家母子就打趣说：“哎哟，心语带着小胖也出来摘蕨菜啦？”

　　白昊同比同龄的孩子要胖一些，被邻居们戏称“小胖”，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因为妈妈说过胖胖的小朋友最可爱。

　　他举起小竹篮挥手笑：“伯伯婶婶好！”村民们纷纷和他打招呼，都喜欢得不得了。

　　白昊同跟在白心语身后，忽然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说：“妈妈等一下，你背上有小虫虫。”

　　白心语停下脚步，蹲下身，让他把虫子拿下来。

　　白昊同对这金绿的虫子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它的壳好漂亮哩。”

　　白心语笑道：“同同，这是金龟子。”

　　白昊同点点头，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飞了。

　　由于母子俩来得比较晚，附近的蕨菜已经被人摘完了，他们就走远了些。

　　白心语负责挖蕨菜，白昊同负责摘杜鹃花，两人分工明确干起活来。

　　一直劳作到太阳西斜，白心语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抬头朝四周招呼：“同同，回家啦！”

　　无人应答。

　　白心语心中不安，迅速收拾好东西，不断喊他的名字，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妈妈！同同在这里！”

　　白心语立马冲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孩子，只见一个小小的人掉进了又大又深的土坑里，可怜又无助。

　　这个土坑应该是以前的猎人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但不知被遗弃了多久，坑里已经长满野草。

　　白昊同白净的脸蛋变得脏兮兮的，眼泪混着泥土粘在脸上，衣服也蹭脏了，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他伸出双臂趴在坑壁上，见到她就像见到了神明，哭着喊道：“妈妈！救救同同！”

　　这坑对小孩子来说很深，但对白心语一个成年人而言还是可以爬上来的。

　　“别怕，妈妈马上就……”白心语正要放下背筐下去救人，声音却戛然而止。

　　在野草丛生的角落里，躺着一个装满杜鹃花的竹篮，而匍匐在那花朵之下的东西——是一条蛇。

　　白心语当机立断，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并迅速将白昊同举过肩，说：“快！同同，快爬上去！”

　　有了她的帮助，白昊同轻松地爬上地面，然后转身对她说：“妈妈你怎么办？”

　　白心语没有回他，而是转身踢出一脚，但被那蛇躲开了。

　　白昊同之前没有发现蛇的存在，现在吓得脸色惨白，朝坑里伸出小手大喊：“妈妈！有蛇！你快上来！快上来！”

　　白心语双手抓着坑壁，奋力往上一冲，可谁知壁上的土太松了，哗啦一下全塌了下来，她也跟着掉下去。

　　“妈妈！”白昊同急得泪如泉涌。

　　“我没事！”白心语立马站起来，拍拍屁股后的土，“同同你站远一点，我再试一次！”

　　白昊同站远了点，可是白心语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又趴在坑口哭：“妈妈！同同背你上来！”

　　他说着就要往下跳，白心语连忙打住：“诶诶！你人才多大点儿啊，背得动我吗？让开让开！”

　　这时，那条蛇在混乱中找到机会，要报仇似的突然朝她袭去。

　　白心语凭着多年的上山经验，认出这种蛇没毒而且还能吃，干脆就先不往上爬了，撸起袖子与蛇展开战斗。

　　但是白昊同不知道这蛇的属性，当场吓尿了裤子，凄惨的童哭回荡在森林里，伴随着鸟的呜鸣，有些渗人。

　　不到三分钟，白心语就将蛇打死了，她累得浑身是汗，举起蛇说：“同同，妈妈赢了！”

　　白昊同已经吓傻了：“妈妈……”

　　白心语得意叉腰：“同同，这种蛇可以吃，咱们今晚就炖了它！”

　　白昊同不在乎蛇能不能吃，两只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泪眼汪汪：“你快上来。”

　　白心语先将蛇抛了上去，接着又爬了一次坑壁，然而这次不仅没成功还被碎石划伤了手臂，她迅速放下袖子遮住，没让孩子瞧见。

　　眼看天越来越暗，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行，白心语看着脚边塌下来的土，突然灵机一动。

　　她把土堆积起来，不够就再从坑壁上挖点下来，很快就做成了一个“台阶”。

　　白昊同明白了她的意思，擦擦眼泪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白心语踩上土堆，她担心自己的重量会把儿子拽下来，就没有拉他的手，自己爬了上去。

　　“妈妈！！”白昊同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她不撒手。

　　白心语拍拍他的后背安慰：“好啦好啦，没事了昂。天要黑了，我们快回……咳咳！”

　　白昊同双手捧着她的脸，非常担心：“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蛇咬到了？！”

　　白心语摆摆手：“不是不是，老毛病犯了，回家吃点药就好了，不哭不哭，走吧。”说着牵起他的手。

　　“等一下，”白昊同回眸，指着土坑里说，“妈妈要的杜鹃花……”

　　一捧鲜红的杜鹃花散落在坑底，已经被糟蹋得狼狈不堪。

　　白心语摇摇头：“我们不要了，下次再来摘吧。”

　　两人赶在完全天黑前下了山，白昊同一路上抱着她的手不放，惊魂未定。

　　.

　　这日，夜深人静。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连续的敲门声把母子俩吵醒了，但他们眼中没有愤怒，而尽是恐惧。

　　白心语将孩子护在怀中，轻声说：“嘘，别出声，等会儿就走了。”

　　白昊同点点头。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敲门声越来越吓人，他们蜷缩在床上大气不敢出。

　　黑灯瞎火的，白昊同缩在她怀里发抖：“妈妈，我害怕……”

　　白心语握紧他的手，吞吞口水道：“来，牵着妈妈的手，牵着手就不会害怕了。”

　　敲门声仍在继续，还伴随着老男人难听的咒骂声。就这样过了十多分钟，屋外终于安静下来。

　　但白心语不敢放松，一边流泪一边安抚孩子，等把他哄睡着后，自己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敲门的老男人是酒疯子，他当时一气之下同意了离婚，事后又追悔莫及，就隔三差五地过来骚扰母子俩。

　　因此白心语夜夜提心吊胆，即使封好门窗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她最难过的莫过于连累孩子跟她一起受苦。

　　就在这时而无忧无虑时而担惊受怕的日子中，母子俩相依为命又撑了一年。

　　.

　　这天是白心语的生日，她准备做一桌好菜给孩子吃。

　　白昊同可不愿意吃白饭，坚持要在灶房帮忙打下手。

　　白心语赶不走他就对他说：“同同，你去后院接点水，帮妈妈把地瓜洗干净吧。”

　　“好！”四岁的小男孩提着木桶奔去后院。

　　白心语朝他小小的背影道：“地瓜我放在后院的竹筐里了！”

　　白昊同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看到啦！”

　　他接了半桶水，找来小板凳坐下，仔细地把地瓜洗干净。

　　这时，几只小鸡好奇地围了过来，然后趁人不注意啄一口地瓜。

　　白昊同挥手驱赶它们：“去去，这个不可以吃！”

　　小鸡被他吓到了，拍拍翅膀跑开了。

　　白昊同转念一想，跑去柴房找了把柴刀来给地瓜削皮，然后把皮扔给小鸡：“可以吃这个。”

　　不过使用柴刀这么危险的事，白心语平时是不允许他做的。

　　白昊同成功削完一个地瓜，心里特别自豪，小鸡们叽叽喳喳叫唤，仿佛在为他欢呼。

　　然而当他准备削下一个时，屋里突然传来白心语的惨叫：“啊！！！”

　　白昊同大惊，刀锋一偏，手指头当场见血，可他来不及喊痛，拿着柴刀迅速跑回灶房。

　　“妈妈！！”

　　那个疯疯癫癫的酒疯子一般只在夜里喝醉了酒来敲门，所以现在青天白日的突然看见他出现着实把母子俩吓坏了。

　　而此时此刻，白心语正被酒疯子死死地抱住，她一边哭喊一边挣扎，手中的青菜撒了一地。

　　白昊同见到这场面瞬间瞪大双眼，心里受了极大的刺激，口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接着双手举起柴刀冲了过去。

　　“啊啊啊！！放开我妈妈！！放开我妈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酒疯子被猝不及防砍伤了手臂，立马放开白心语，捂着流血的手大骂：“小贱种！居然敢砍老子？！当初是谁救了你们母子都忘了？！！”

　　“滚！！滚出我家！！！”

　　白昊同虽然是个小孩，但他手握大刀在空中肆意挥舞，酒疯子暂时奈何不得，骂骂咧咧地离开：“小贱种你们给老子等着！”

　　白昊同还要追上去，白心语一把捞住他：“好了同同！没事了！妈妈没事了，呜呜……”

　　白昊同脸上涕泗横流，双眼泛红且睁得很圆，跟平时乖巧的模样完全不搭边，着了魔似的喊道：“他下次还会来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就好了！”

　　白心语惊得说不出话，她此前从未见过白昊同这副样子，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会说的话，于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柴刀，抱着他哭：“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害了你啊……”

　　白昊同搂着她的脖子放声大哭：“呜啊啊啊妈妈！我不想再看见坏人了！”

　　酒疯子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母子俩正面又斗不过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昊同握着母亲的手指，缩在她怀里发抖。

　　白心语痛彻心扉，紧紧抱住吓坏了的孩子，最终做出一个决定。

　　“同同，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说走就走，白心语当天就收拾好重要物件，带着孩子离开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故乡。

　　他们没有足够的路费去不了大城市，只能先在小城镇里找个容身之所，然而不出一个月，身上的钱就用得差不多了，白心语不得不出去找工作。

　　好在遇到了好心人，一个鞋店的老板娘十分可怜他们母子俩，就把空出来的仓库低价租给了他们，还招了白心语当员工。

　　这个仓库是间很老的房子，什么家具都没有，白心语就去附近的回收站和二手店弄了些必需的家具回来，当她搬回一张瘸腿的书桌时，小家伙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白昊同又长个子了，在他五岁生日那天，白心语精心做了一碗蛋包饭，还为他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蛋糕。

　　其实那只是一块甜点，算不上蛋糕，不过这足以让五岁的小男孩幸福好长一段时间。

　　有一天，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小孩来店里买新鞋子，那女孩背着漂亮的书包指指这双指指那双，和她妈妈商量买哪个，画面其乐融融。

　　白心语看到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

　　于是她拿出积攒的钱给同同报了个幼儿园大班，第一次去上学的那天白昊同哭得天崩地裂，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揩在她身上，把白心语心疼坏了。

　　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白昊同六岁的时候，鞋店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老板娘决定回老家养老就把店面出了，而新老板要重建仓库就把母子俩赶了出去。

　　好在白心语勤勤恳恳干了两年，手里有了点余钱，便带着孩子出去寻找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