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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谁喜欢我 很笨、很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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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不是屎,但形似。
看形状应该是一只狗。
这玩意儿一顿乱贴,蹭掉了头上的泥巴灰,张个小嘴哈呼哈呼地吐着舌头冲丹南笑。
破案了,是只大耳朵狗。
经过它这么一打乱,丹南从过往回忆抽离,理智也恢复正常,开始专心观察这个邋遢毛孩。
小奶狗,大耳朵,有人瘾。
就这么一个对视的瞬间,它已经确认自己找到了正确的人类,立刻开启打滚翻肚皮的友好流程,弄得丹南一脚泥污。
丹东的声音仍在听筒里继续:“我知道这么多年,也没帮过你什么,但我们始终是姐妹,是亲生姐妹,身为亲人,身为姐妹,我什么身份都没有做到位。”
不知是怀孕使人善良,还是突然道德上线的原因,丹东这句话说得颇为诚恳。
丹南不想听这些,直接打断:“别这么说,你帮不上忙,但还能给我添堵。”
然后挂断电话,开始认真和这坨小泥巴狗互动。
季知节端餐食回来就见她艰难地固定住腿边的泥巴团。
“快,给我找点一次性手套,这小朋友的手感太过糟糕。”丹南头都没抬。
季知节放下餐盘,绕去收银台问老板娘要手套。
老板娘从抽屉里取给他,动作间笑着看了眼丹南那边,“你女朋友很有爱心啊,这么脏都能碰。”
“她很善良,”季知节说,“她是我夫人,已经领证了。”
丹南戴好手套,捏着小狗的后脖子,想把糊在它脸上的泥浆划开些。
小狗的嘴筒子一直跟着她的手走,为这个清理过程增添了许多难度。
她心里头不太好受。
小毛孩身上的泥浆厚度至少有一厘米厚,湿湿黏黏地挂在毛发上,连什么品种都看不出来,只能瞧出来有两只大耳朵。
而这种在城市流浪的小奶狗,生命的容错率是很低的,只要碰着个坏心眼的人作弄一次,很容易丢掉小命。
丹南越想越难过。
扒拉着清理的过程中,她开始根据这两只大耳朵来猜测品种。
可卡?
不对,露出了棕白的毛。
史宾格?
不对,这小狗的毛不卷。
躲避着它乱舔的舌头,丹南终于看到了它脏脏的小脸。
比格。
小狗似乎很不爽自己被桎梏住,身子左右乱扭,明明可以抬头,但它偏要低着头,然后转眼珠子往上看。
不知是不是误会。
这个表情看起来居然饱含鄙夷。
人狗对视之间,丹南被它鄙夷得同情心都散掉了几分。
“后巷那施工呢,天天水啊泥啊的一堆,它就喜欢往下蹦。”老板娘绕过来给了包湿巾。
然后继续补充说明:“流浪了大半个月了,之前跟妈妈一起的,有个大学生天天过来喂,前几天狗妈妈不知道去哪了,这小狗天天往泥浆里蹦,还是那个大学生过来给它洗澡,听着是个小公狗。”
“……玩儿呢。”丹南低头瞅,手里的小狗仍然在很执着地往后扭着身子,同时翻着眼睛看她。
很桀骜,相当拽。
就算无法反抗,但依然在摆架子。
果然比格。
之后老板娘又介绍说这小狗许多人看着都喜欢,想带回去养来着,但一不留神他又跑了,抓不住,根本抓不住。
“要看缘分。”老板娘往收银台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丹南点点头,试探着松开手,取下手套,她从辣卤盘里挑了点内脏出来用开水涮涮,递到狗鼻子前头。
小狗闻闻,抬眼看她,接着又很认真地闻闻那块肉。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三遍,就在丹南以为他要张嘴吃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桌椅板凳腿儿跑开。
背影很决绝。
丹南捏着那块肉愣了几秒,然后看向季知节。
季知节对于任何状况都接受良好,十分从容地取下她手里那块肉,然后拉起她去洗手。
就是这样的情况,以至于在过去很多年里,丹南总会有一种“季知节这玩意儿才是年纪比较大的那一个”的感觉。
今早过得波折,这顿早餐也波折。
丹南洗完手坐下之后还不忘感慨:“果然是比格。”
季知节给她摆着碗盘,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在国外的时候养过狗吗?”
丹南咬了一口烙饼,摇摇头,“满世界乱跑,带个狗跟着我吃苦干嘛。”
季知节看她一眼,把茶杯往她那推了推,没再说话。
丹南喝了口茶,之后几次看向门口的方向,好半天突然说:“其实我觉得养了狗就是安定下来了,我挺喜欢狗的。”
也挺喜欢安定的。
她不太想细聊这个问题,因为会想起来自己一直都蛮孤独。
季知节动作一顿,“去宠物店买?”
丹南摇摇头,“算了,这事儿看缘分的。”
她开始专心吃,也不再往门那边看,没多久友听见一阵才吵闹,伴随着几声“起开”和“嘬嘬嘬”的声儿。
丹南的脚踝再一次感受到湿哒哒的触感。
小狗去而复返,嘴里叼着个东西,就形状来说看不出是死是活。
这东西也沾满泥浆,看得出来他叼过来也挺不容易,嘴边都挂了圈泥汤。
他松开嘴,那团未知名物体就这么“pia”地摔到丹南脚边。
然后小狗抬头看着丹南。
丹南看向季知节,季知节也看着她,蓦地嘴角扬起一点。
他说:“缘分回来了。”
丹南低头。
小狗抬眼看她,然后转头看向地上那团泥泞的玩具,接着又抬眼看她。
诡异地,丹南突然连上了脑电波。
她把刚才那块肉递给那团玩具。
小狗显然很满意这个行为,很期待地盯着她的手。
富贵不移的小狗得知有食物之后紧急回去带来自己的好朋友。
尽管他可能无法明白他的好朋友没有生命。
对小狗来说,这是很严肃的考验。
但是在科学社会,毛绒玩具是没可能张嘴吃肉的。
走了流程之后,丹南把肉递去小狗面前,但他很桀骜地拒绝了,并且再次来回转头地示意丹南先把肉喂给他的好朋友。
相当讲义气。
很笨,很执拗。
很讨喜。
直到小狗和玩具面前都有肉之后,他才张嘴把吃的叼起来。
嚼都不嚼就咽了。
“饿狠了这是。”丹南很迅速地开始给他涮肉。
她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性格的小东西,犟却讲义气的小狗。
一个人习惯了,以至于她直接认定了要养这小狗。
几秒后反应过来,她现在算得上有家室,家中还有其它成员。
而且在印象里,季知节似乎不是喜欢宠物的那类人。
她看向季知节。
季知节低头拿着手机拇指戳来戳去,似乎是在打字。
几秒的安静后,他抬起头,“约好宠物医院了,带他去检查,洗澡。”
丹南有些愣,“要……养吗?”
季知节有些迷茫,“……不养吗?”
这个人的照顾总是在无声而且朝前地发生着。
丹南突然忍不住地笑起来,一直到老板娘热心地给他们拿来捆绑绳。
她给小狗套上,动作间还是笑。
就连后面重新洗手然后吃早餐都在笑。
季知节提醒了她好几次小心呛到。
吃完领着小狗走的时候老板娘问他们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那大学生看着挺喜欢狗的,也来照顾这小狗好多天了,我担心她找不到狗会着急,一共二十八谢谢光临。”老板娘在平板上戳着,对另一个付款的食客说完,又转头问丹南,“行吗?”
这当然行。
丹南没有直接拿张白纸写自己的电话,而是很认真地写了一段话。
【人,我是狗。人不用担心狗,今天我选择了两个野人,观察之后发现他们还不错,所以愿意命令他们成为我的铲屎官。人,谢谢你之前照顾我,我要去过好日子了。现在把野人的联系方式留给你,如果你想念我,可以联系我的野人。
汪汪汪汪汪。】
丹南写得很认真,季知节看了两行之后就一直盯着她,没有说什么,就是盯着。
倒是老板娘拿过拿张纸看了两遍之后朝丹南乐了半天,一直说要给他们免单。
费了半天劲儿才阻止了老板娘的退款行为。
在丹南第不知道几次推诿后,他们才得以顺利离开早餐铺上了车。
“太热情了。”丹南弯腰把小狗和他的阿贝贝安顿在脚垫上。
在这个过程中,季知节一直伸着手挡在她的头和中控台之间。
丹南一抬头就看清了他的掌心,不知怎么,一下子有些愣。
几秒后她说:“……走吧,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
季知节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发动汽车。
丹南看着他。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是,就是,看着看着,看着看着,鼻子突然酸起来,喉头也突然堵了。
这一早上的事儿,这一早上……
她赶忙转头去看窗外试图分散注意力。
但外头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街道、行人、建筑。
倒是脚边的触感比较清晰,似乎是小狗靠着她的脚踝躺了下去。
然后,眼泪开始掉,乱掉。
止不住,一滴接着一滴,简直是乱砸。
后知后觉吧,丹南突然开始感受到委屈。
泄了闸,就变得很委屈很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下意识想抬手擦,眼前模糊一片。
伸手想摸纸,居然一次就摸准了。
等丹南视线稍微清晰些的时候,她才发现车已经停路边了,而季知节拿着纸巾盒,高度保持在她容易拿到的地方。
“不知道怎么了……”丹南蓦地有些窘迫,伸手抽了张纸盖到眼睛上。
季知节没问她什么,只是沉默地,很轻地把纸巾盒放到她腿上,然后转头去看正前方,没有发动车。
丹南拼命压着抽泣的声音,偶尔听得见外面有车路过,有人说着话走过。
也感受得到脚边的小狗爬起来,又卧下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很莫名。
“季知节。”她哑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季知节回答。
开口时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但他的回答比任何一个预设都要坚决。
好像。
他就是能接住她的崩塌。
他就是能。
丹南缓了会儿。
脚边的小狗玩乐式地开始扯着她的裤腿疯狂甩头。
她又有点想笑。
想到这么个大冷天,一个没人要的小狗托着没人要的玩具讨生活。
想笑,又感慨。
丹南拿开纸巾,吸了吸鼻子,指着脚边的小狗问季知节:“你说,如果这个小朋友会写日记,他会怎么描述这一天?”
季知节看着她。
两秒,三秒,也可能是五秒。
他给出了回答:“喜欢你。”
“嗯?”丹南有些愣,下意识地回了一声。
她像是哭懵了,分辨不出这句话是在替谁回答。
这一早上几次被她强行按进襁褓里的某种脆弱的,不敢养大的念头。
现在忽然站了起来。
丹南未经思考地问:“谁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