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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心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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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喊。
丹南却看到丹厌离起身时没顾着胳膊,手肘撞翻了身边的天青釉茶盏。
那只她最喜欢的盏。
此刻摔了一地雪青。
丹厌离顾不上这个茶杯,只是愕然地盯着丹南的手腕。
丹南却觉得十分畅快。
她的手腕在飙血,而她妈的体面也碎一地。
比较公平。
舒服得像她终于能和丹厌离同归于尽了那样。
丹南因这份诡异的愉快而想要仰头大笑,但嘴角尚未来得及勾起,就被手腕的痛意压了回去。
季知节手指跟铁钳似的掐着丹南手腕,以至于她很快感到手掌因充血而涨热的感觉。
今天丹南来闹一场本就是想一绝后患。
挑起矛盾,激化矛盾,然后借安保团之口宣扬出去:那半山庄园里富人区,有家当妈的把女儿逼得当场割腕。
这也是和季逢春商量过的,丹南事先在袖口里装好了血浆。
但没跟季知节说。
他这会死死攥着丹南手腕,毫不犹豫地扯着人往外走。
力道很大,丹南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腕上装血那个袋子的摩擦声。
她想低声提醒一句都找不到空档。
与此同时身几个身穿制服的安保团接连入内,几人表情都比较统一。
——先是震惊于丹南胳膊上的血痕,又因宅院大厅内一地乱七八糟的瓷片而皱眉。
“请问需要报警吗?”为首的安保团队长问。
季知节与他擦肩而过,冷着脸没有答话。
丹西已经扑到丹南身边,红着眼伸出手比划,愣是没敢碰姐姐,只是瞪着眼反复问:“干嘛啊……你干嘛啊……”
季逢春则是缓缓转身,视线来回在丹厌离和小姨身上扫着,临转头前缓缓开口。
“把人逼成这样,满意了吧?二位长辈。”
安保团面面相觑。
丹南稳了稳脚,想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完。
从今天开始,丹家没有我这个女儿。
“从——”
才念出一个字。
她双脚悬空了,整个人横着飞了起来。
季知节抱着她就往外疾步走,动作之快,步伐之颠簸。
失重感让丹南赶紧把自己的舌头含回去,生怕不小心咬断。
颠簸中,她和季逢春四目相对。
丹南很清晰地看到好友目光中对弟弟这牛劲的无奈。
好在小姨不是省油的灯,一路很执着地追着往外骂。
等季知节拉开车门把丹南往里塞,骂声已经由远而近变成了环绕立体声。
“去开车。”季知节偏头跟丹西说话,然后一边坐进后座。
丹西向驾驶室疾奔两大步。
季知节转头看着怒面而来的丹家小姨,全程都死死掐着丹南冒血的手腕。
丹南只瞧得见季知节的后脑勺,观感比较单一。
但小姨的表情就比较丰富了。
短短两秒,或者是一点五秒之内。
小姨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垮了下去,未尽的骂声卡在喉咙口,整个人僵硬地被框进一个歪扭的“怂”字里。
此后很多年里,丹南偶尔想起来今天的事。
奇怪的是,她记不清这一天小姨有多么欠骂,亦或是丹厌离有多么虚伪。
她总会忍不住想象季知节这会到底向小姨展现了如何凶恶的表情。
始终想象无果。
但季知节关门的力道很具象,掀起的风贴着小姨鼻尖,小飓风刮得她脸上的肉都抖了抖。
“嘭”一声之后,丹西已经踩着油门让车窜了出去。
同时,丹南的后脑勺也“嘭”地撞上车座靠脑,通过推背感,十分切身地体会了一下这车的零百加速。
“嘶……”丹南感慨。
季知节赶紧凑近,“怎么?”
说话时目光一直在丹南脸上和手腕折返跑。
“我好像一直低估宾利的发动机了。”丹南看着模糊成片的车窗景色感慨。
季知节眨眨眼,似乎在辨认她是否因为出血而开始胡言乱语。
丹西开始紧盯后视镜。
他想确认老姐是否有事,又不知具体该看哪里,眼珠子乱转着。
丹南踹了脚椅背,“看路!”
然后顿时感受到手腕被紧箍的力度瞬时加大。
她又转头蹬自己的新婚丈夫,瞪他。
“撒手!”
季知节盯着她,没有一丝要照做的意思。
丹南挣不脱,只好踹他一脚,“撒手啊!我手掌充血了!假的!我藏了个血浆包!”
她说着,从自己袖口艰难地扯出一截塑料袋,斑驳处尽显鲜红残余。
为表自己所言为真,丹南还使劲扽了扽,试图让季知节听清塑料袋的声音。
“就……假的!我怎么可能割自己!看清了没?!”
季知节短暂地宕机了会儿才开始有动作。
没说话,就拿过一包湿巾,半天没找到口子在哪,拇指一遍遍在包装提示语上划过。
他像是吓坏了。
丹南觉得有点儿新鲜。
最后季知节徒手扯出血浆袋子,慢慢把丹南的手袖推上去,接着用湿巾反复擦丹南手腕。
这血浆是季逢春一大早带着丹南去熟悉的密室买的,效果逼真,染色程度也很感人。
即便季知节已经消耗了一袋湿巾。
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还是很顽强地印在一切沾染上的地方。
虽然不合时宜,丹南还是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了饲养场的猪的身上的红章。
越刻意地不去想,脑海中越是画面清晰。
丹南咬着嘴忍笑。
二宝检查得很认真,此时出现任何一种愉悦反应,都会显得不太礼貌。
总之季知节很认真地检查了半天,终于松了点力道。
丹南赶紧甩甩手,被钳着这一路手掌都开始发麻了。
她偏头看一眼季知节,“你怎么想的,我要真想怎么着,我不得踩着小姨的脸竖着割啊。”
溅她一脸生命。
“横竖都不行。”季知节说得很快。
丹南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车速已经慢慢脱离急迫,可以归类于正常行驶。
丹西始终没开口,眼珠子倒是灵活,反复在后排俩人脸上以及后视镜做着三角循环运动。
季知节没说话,盯着那几块鲜红的湿巾。
丹南则盯镜片里弟弟的眼睛。
等差不多的时候,她说:“靠边儿停。”
丹西很小声地“哦”了一声,依话照做,完成了个清爽的侧方停车。
几乎是甩着车屁股进了车位。
可见此弟平日装逼有瘾。
丹南指了指他,打开车门下去。
丹西猛地一攥方向盘,心存侥幸地回头看了眼季二宝。
并未得到任何反馈,好兄弟没有接住他的侥幸。
完了。
他想。
之前丹西每回挨训,老姐都是这么甩出一指头作为起手式。
停车这地方,理论上还没出这片庄园啊别墅啊的地界。
丹南拢了拢外套,一眨不眨地盯着龟速挪下车的弟弟。
然后等他磨蹭过来时问:“为什么昨晚不当面告诉我?”
丹西瞪着灯杆子,没说话。
丹南才不惯着他,抬脚一跺,把丹西踩的仰头“嗷”了一声儿。
疼是疼的。
丹西肉疼,还低头瞅瞅自己的宝贝鞋。
从眼神来看,大概已经开始心疼。
丹南也低头瞅瞅。
她脱离时尚圈太久,不知道这什么鞋。
但应该是某款限量。
可是丹西还是一字不说。
开始瞪路边某棵不知名野草。
丹南又想笑了。
为了压下这阵笑意,她不得不抬头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跟我说。”
不信任。
亦或是低估。
或者蠢笨。
鉴于共享同父同母的基因,丹南擅自划掉了第三种可能。
丹西眨眨眼,身体往她这面很微小地转动。
但目光还是选择去瞪另一棵野草。
“你知道咱家是个什么德行,季知节能揽事儿,难道以后什么事儿都让他揽走?”
“你昨个没见着么,二宝家里什么样?爹妈爷奶都疼的一个人。”
“这事儿如果不在我这解决,蔓延过去人家怎么想?啊,找了个祸害,自己家里都理不清。”
“你什么猪脑子?出事了第一时间会想着找二宝?”
“还怕露馅儿?你哪来的馅可以露?你就一披萨,包都包不住!”
丹南连珠带炮一顿输出完,开始瞪丹西。
丹西还在盯那棵野草。
没几秒,他抬手搓了搓眼睛,很迅速地抽了口气,偏头去看毫无看点的马路。
丹南顺势眼都瞪大了,指着弟弟警告说:“别哭啊。”
丹西的抽气声儿更大了。
丹南还用饱含红色燃料痕迹意思养猪场检疫痕迹的手指着他。
指了有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张开手臂抱住弟弟。
“你要告诉我,知道么?”丹南问。
丹西的抽气声越来越大,肩膀也抖了起来。
他哭得太抖,丹南感觉自己抱着一辆拖拉机……
等这拖拉机抽抽够了,丹南才终于听到他不成调地说了句话:“你一走就七年,不管爷爷……也不管我。”
“我想你,也想爸爸,想我们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说得尤其哽咽。
因为,之前她也是这样,发生了事儿,她就跑了。
他不敢说。
但她现在听懂了。
丹南有些怔愣。
她听到了弟弟的每字每句。
裹满了笨拙的,心疼的保护欲。
某种痛感顺着耳道一直闯进胸腔里,丹南半天回不过劲儿。
她在弟弟脑袋上轻轻拍了,下意识地说了一遍遍“好了,好了”。
丹西没有回应,开始投入地委屈,然后哭泣。
“家就是这么个家,妈就是这么个妈,咱自己找出路,好吗?”
丹南放柔声音,轻轻拍着丹西后背。
丹西从高中之后就跟吃了激素一样疯长,丹南这会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熊。
因其喜欢花哨元素的原因。
就等同于抱了只五颜六色的熊。
抱得挺费劲。
丹南一连串地说了好多。
丹西始终埋在她肩膀上,好半天,很闷很闷地“嗯”了一声儿。
“我都回来了,也结婚了,都见家长了,那老爷子还病着呢,我得多没良心啊我还想着走,姐不走了。”丹南揉了揉弟弟脑袋。
不知道这句话哪个字刺激到丹西。
他很响亮地吸了下鼻涕,动静把丹南吓一跳。
她警告他:“鼻涕蹭我身上弄死你信不信?”
丹西瓮声回:“吸了,咽下去了。”
丹南叹了口气。
但她还是坚持着走完姐弟谈话的流程,手还在丹西后背一下下拍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我和你是这个世界最亲的人了,有事儿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然我伸手都不知道朝哪去,知道了吗?”
丹南拍拍丹西脑袋,顺便把手腕的红色颜料蹭他脖子后头。
检疫证明加一。
“你可以信我。”丹南做出总结。
丹西哭得很投入,肩膀一直抽抽,最后胡乱抹着脸站好了。
“那今天的事儿就这么完了?”他问。
丹南笑开了,“我是什么很忍气吞声的人?”
今天小姨搞这么一场,她不去造点孽都对不起自己背了那么多年“祸坨子”的名声。
但这个计划的确是需要保密的事儿,暂且不对丹西说。
丹西吸吸鼻子,“行,那你有什么也要告诉我,我能安排。”
“嗯。”丹南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十分冷血地往后一指,“去吧。”
丹西正用袖子抹泪呢,闻言一愣,“哪去?”
“取你的车,去你的公司,去运营你的营生。”丹南回答。
“我就……”丹西回头看看季二宝的车,“我回去取我车啊?”
“不然呢?”丹南扬扬下巴。
丹西环顾一圈,然后抱怨:“离得远呢。”
丹南冷酷地扳着弟弟肩膀让他原地调头,然后往前一推,“快去。”
丹西变得正常了些,“车停家门口了,我走回去啊?”
丹南很无情,“那你爬回去。”
“姐弟情谊呢?”丹西很不甘心地问。
丹南看了眼车里那座石雕,叹气道:“快走吧,你姐夫且有得哄呢。”
丹西半天没说出话,看看她,又看看车,把手往外套里一兜,缩着脑袋迎着寒风走远。
送走丹西,丹南头疼地往车那扫了眼。
然后很小幅度地叹气。
丹西哭哭闹闹抱怨撒娇,就过了。
这事儿好办,眼泪抹完就翻篇儿。
季知节就不一样了。
在丹南的预想里,她很快冲到丹家对着小姨大放厥词,然后割手,然后放下落幕台词。
最后回家去和季知节说这事儿。
在步骤计划里,她没料想过季知节能这么快速地到达现场。
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快过来。
现在情况又不太一样。
小姨还是当着面儿把那句话给说了。
虽然季知节的反应很解气,但丹南无法分辨他是出于哪种立场。
刚才检查伤口的时候,季知节所有慌乱都表现在他颤抖的指尖上了。
她从没见他能慌成这样。
说实话丹南也不好分辨。
是怕她死。
还是怕年纪轻轻做鳏夫。
还是……
最后这个猜想太过不切实际。
丹南把它按回襁褓里。
她重新坐回后座,季知节还盯着装满了红色湿巾的袋子。
看得很专注。
丹南清清嗓,“……那个。”
没想到季知节截断了话。
“为什么不叫醒我?”他问。
丹南一愣,随后扯嘴笑笑,“你睡得很香啊,我哪叫得醒。”
她试图用玩笑盖过去,但季知节不接这茬。
“丹西微信电话就能叫醒我。”他说。
他的眼神和话都让丹南招架不太住,沉默了几个呼吸,丹南深知避无可避,只好叹着气开口。
“本来就是我家的破事儿,我觉得没必要把你牵——”
话没说完。
她人已经被拽了过去。
季知节一手围着她后背,一手按着她后脑勺。
“丹南。”他开口。
丹南没回。
季知节继续说:“你能不能信我?”
“能不能……把我当家人?”
心疼。
太心疼。
季知节一遍遍检查丹南手腕有没有伤口的时候,担忧就这样一步步等价变为心疼。
他心疼丹南受限于这个沉疴烂泥的家。
心疼她随时可以为了抵抗而随时燃烧起来的生命。
心疼她……
心疼不想后路的她。
她一个人胡乱扛事,扛了七年。
看着这样的丹南,季知节心疼、庆幸、遗憾,而且懊恼甚至疑惑。
季知节深知自己的喜欢从未错位。
甚至越来越深。
为什么总是不逢时?
为什么总在错位?
他喜欢的人像团火,风吹雨淋什么都不怕,自己就能活,不太需要谁护着。
但季知节还是想护着她。
他不喜欢这团火不需要他。
也怕这团火烫着她自己。
他兜着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压。
用力、用力,用尽全力。
季知节用力得恨不得把她护进自己这条命里。
然后。
“我喘不上气了。”丹南在他怀里艰难地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