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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清明时节 有关宁汀白 ...

  •   宁祈言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风筝残留物收拾完了,两个箱子放回去了,扔在草地里的手套拣回来了,给叔叔阿姨讲清楚风筝去向并获得原谅了,按理来说什么事都没有了。

      奇怪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宁祈言缓缓把目光移到江青宸身上。
      “……”

      “能不能,把手放开?”

      “……”

      江青宸身体力行地拒绝了他。

      宁祈言身上都冒出一层汗。从草丛里爬起来的时候他就先一步松开了手,结果江青宸愣了几秒,“啪”地一下握住他的手。

      不是轻轻地握住,是紧紧缠绕的那种,很笃定的样子。宁祈言被他这下弄得有点发懵,没明白他到底怎么了,问他他也不说话,就只拿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看。

      宁祈言连忙把视线移开。虽然被他抓着手感觉别扭,但江青宸开心的话就让他抓着吧,又少不了一块肉。

      一直到回到帐篷开始吃饭这茬才算过去,宁祈言啃完鸡腿坐在帐篷外面吹风,盛流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祈言,这段时间还好吗?”
      “还好,没什么事情,现在学习不是很紧。”

      盛流霜坐下来,笑眼弯如新月:“你很努力,学习肯定没问题,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和他们相处得还行吧?”

      “挺好。”宁祈言瞥了一眼不远处收拾东西的江青宸,几秒后那人突然回头看他,他赶紧闭眼,“嗯,挺好。”

      似乎听见有人在轻轻笑。宁祈言睁开一只眼,又睁开一只,听见盛流霜问:“花准备好了?”

      宁祈言点点头。她起身,说:“走吧,时间不早了。”

      车继续行驶在路上,原野渐渐不见,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尚显青涩的向日葵地。大风这会儿稍微减弱了,那些花茎只是懒洋洋地摇动。宁祈言开了一线窗户,风从那里挤进来呼呼响,吹得他头发乱飞,思绪也同样。

      死前的那些不甘与愧疚,全部指向这片向日葵地。宁祈言的目光停在前面的江青葵身上,感受着心底涌上的那一种安然,静静地吐出一口气——事情很明白,他是为了赎罪而重生的,也是为了赎罪而活下去的。江青葵好好活着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如果有一天这目标达成了,那他似乎也没有坚持的动力了。

      虽然自己总是有各种私心,什么有一个家,交一些朋友,也许还想有一个爱人,但是重来一次真的很累。失眠、噩梦、焦虑、时不时让他发抖的恐慌,这些都无时无刻地撕扯着他原本就敏感的神经。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了?

      宁祈言微微摇头把这疑问赶出去,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墓园,心想你还有资格可怜自己啊。

      以后怎么活下去,活到以后再说。

      要是真到那一天,他一定先好好睡一觉。

      北山墓园是整个锦京的墓园里规格最高的一个,无论是地理位置、周边风景、风水还是管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因而价钱十分高昂。
      宁汀白被安葬在靠近山顶的位置,是盛流霜选的。按照她遗书里的安排,盛流霜全权操办了她去世后的一切事务,这个地方是盛流霜走遍了整个墓园才选出来的,安静,站在她墓前能看到锦京的日落。

      盛流霜先上去看她,他们站在墓园门口等着。宁祈言和江君远打过招呼要自己逛逛,从江青葵手里接过准备好的百合花束进了墓园,慢慢掠过一排又一排墓碑,走到那座空墓面前。

      熟悉的位置,他蹲下来,低头盯着这座空荡荡的墓,惊觉这墓是这么小。墓前这块空地在上辈子接纳了太多泪水和悲痛,数不清的向日葵花和草莓蛋糕。
      宁祈言拿指头碰了碰冰凉的石头边框,指头上面还残留着江青葵手指的热意,两者相撞,蒸腾起无法言说的酸痛,全糊在宁祈言眼睛表面。

      眼泪掉在地上被地面接住,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对着空墓眨眨眼,喃喃道:“一直空着好不好。”

      “……换我躺进去也行。”

      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几声鸟鸣突然响起,宁祈言回神,估摸着盛流霜快结束了,便起身往山上走。远远看见那抹身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流淌着百合花的暗纹,过去了一上午,裙摆仍然整洁无暇。盛流霜正蹲在地上对着墓碑说话,没有注意到他。

      宁祈言停在原地等着,想起宁汀白交给他的那些照片,盛流霜现在的模样和照片上的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岁月对美人很仁慈,不过宁汀白一定不会满意,因为她脸上正带着不高兴的神色,眉头都皱起来了。

      谁让你走得这么早。宁祈言暗暗想,人正常能活八十年以上,你活到二十九就死了,留给她的时间那么长。

      过了一会儿,盛流霜起身,又小声嘀咕了几句,似乎在嗔怪墓里的人什么,然后笑起来。她看到宁祈言,朝他招手:“祈言,过来吧,你很久很久没见她了对吧?”

      宁祈言走过去,听见盛流霜带笑的声音:“祈言可比你爱笑多了,你次次见到我都板着脸。”

      她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门口等你。”

      她垂下手,指尖与碑上人的照片对上,定格片刻,隔着源源不绝的风,最终没有再触摸。

      彼时太阳滑向西天,云被风吹得稀疏,一派晴朗又祥和的景象,宁祈言低头,对上宁汀白的视线,一时什么话都没有。宁汀白的脾性太平淡,似乎一切在她这里都像一缕烟一捧水,不值得她在意。墓碑上的照片也是这样,宁祈言看着她和自己有八分相像的脸,不知第几次怀疑她当时根本没在看镜头。

      或许看了,不过摄影师是透明人。

      宁祈言不合时宜地笑出声,索性盘腿坐下来,把手里的百合花摆在中间那一大束百合花旁边,打招呼:“妈妈,你好,我回来了。”

      又不知道说什么。宁祈言只好随便聊着:“把我带回去,盛阿姨应该费了不少力气,你知道你家总是很难对付——可是他们为什么没说要我干什么呢。”

      “还是搞不明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生病之后我向宁家提过去宁家看看,本来想去看看你留在那里的东西……看看你的房间啊什么的,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但是他们不让,还说‘人都死了,看留下的东西有什么用’,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把人当人看?什么东西都评价一下‘有没有用’。”

      “我又有什么用。”
      宁祈言垂眸:“他们逼你生下我,是要用我干什么?”

      宁汀白无动于衷。

      关于她的故事,宁祈言知之甚少。宁家那一辈三个孩子,宁汀白排行第二,前面有负责继承家业的姐姐,后面有负责联姻的弟弟,而她负责给家族带来最大利益。在家族利益面前,她的需求小到不被正视。

      虽然她的需求自始而终只有两个:环游世界,让盛流霜幸福。

      上辈子宁祈言从盛流霜那里听来了很多,勉强拼凑出宁汀白的一生。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德智体美劳样样是第一,六岁时就因令人望尘莫及的才华与技术在小提琴领域引起关注,十六岁拿下小提琴国赛一等奖,比赛视频至今仍被当作教学典范。
      盛流霜说:“我们是在我六岁生日宴上真正认识的。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只听过她的名字——什么她又拿奖了、又参加竞赛了……她很厉害,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即使她不喜欢。”

      “我们关系非常非常好。”

      她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容,一副不设防的样子:“她对别人都没有对我这么好,唉。”

      宁祈言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盛家在科技领域做到老大,在锦京的地位步步高升,有地位有财力,家里氛围又好。盛流霜作为小女儿一路被宠大,她在锦京家族圈里一直被人叫“公主”,直到江青宸继承了她的称号,在当公主这条路上青出于蓝胜于蓝。

      “公主”是盛家和宁汀白一起宠起来的。

      直到宁汀白去世。

      宁祈言还能回忆起那天盛流霜的眼泪。他站在宁汀白的病床前还没搞清楚状况,医生护士进来又出去,他给他们让路。最后站在走廊里,没有人管他,宁祈言那天是从学校逃出来到医院来看她的,已经下午五点,学校正在放学,他干脆打算不回学校,漫无目的地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一回头就看见盛流霜从楼梯间跑出来,满脸都是泪。

      他打招呼的心卡在喉咙里,猛跳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对于宁汀白来说,如果离开前看到的是盛流霜而不是他,肯定会更开心吧。宁祈言曾经这么想过,不过后来他慢慢领悟,如果宁汀白真的看到盛流霜因为她哭成那个样子,恐怕不会那么坦然地闭眼。

      宁汀白惯会用沉默解决一切。

      他叹气:“我一直——在问你,你爱不爱我。自从宁家那么说了之后,我是还觉得你千万别爱我了,真够烦人的,给我气得不行。”

      他笑了一下:“我当时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有没有让你难受?我听说生下我之后你胖了好多斤,后来才慢慢恢复——对不起啊妈妈。”

      “太久没来看你了,好像上次来还是江青葵刚出事的时候吧。”

      “鞋子裤子太脏了,你别介意。”

      “你还记得你带我去非洲玩吗?我现在衣服就和那个时候差不多脏。”

      他指了指自己的裤子和鞋子,兀自笑了一会儿,真真切切回忆那段美好得令人发抖的时光。许久,他才又开口。

      “多谢你保佑我,我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江青葵目前没有被任何人伤害,她七月份那个时候不会呆在锦京,如果他们要在那个时候作案肯定找不上她。然后如果他们不在那个时候作案,要延后,我再看情况。不过我猜着他们可能不会以我们为目标,我应该没法亲手捅他们几刀了,也没事,江青葵安全就行——要是他们找上我多好啊,妈妈你再保佑我一下。”

      宁祈言停了一小会,说:“你竟然在遗书给盛阿姨说,你不讨厌我,对我没感情。我一直忘了给你说我很惊讶,不敢相信,虽然你还把我带在身边几年,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是担心盛阿姨才这么写的吗?毕竟你一共没留下几件东西。”

      没话说了。宁祈言对着她笑了一会,歪着头说:“盛阿姨有时候会看着我出神,她真的特别特别想你,喜欢你,不是你对她那种喜欢,她非常非常想你,我再告诉你一声。你走得太着急了,她没做好准备,你没和她说过你生病的事,等她自己发现才说实话,她很生你气。”

      宁汀白的脸被百合花花瓣挡住一点,宁祈言轻轻拨开,定定看着她的脸,最后说:“我要走了,妈妈,不打扰你了,麻烦你再保佑我到七月份吧,我保证不会再让盛阿姨伤心了。”

      “再见。”

      从墓园出来,天已经半黑。一路回到市区,宁祈言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下车的时候已经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他正想着晚上洗个澡,然后收拾一下脏衣服脏鞋子,突然被叫住。

      江青宸朝他露出一个笑:“哥,晚安。”

      “晚安——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很好,”江青宸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再跑步能不能叫上我?我知道你打算从这个月开始每天早上都跑步。”

      宁祈言:“嗯,行,可以。”

      江青宸:“跑步很好,锻炼身体。”

      宁祈言点头,对,锻炼身体,要是碰上金建宇他们能用得上。

      宁祈言欣慰:“你喜欢上跑步了?”

      江青宸盯着他,眯眼:“嗯,喜欢上了。”

      宁祈言边点头边想着,自从丁效出了狱,他还没和丁一一好好联系过一次。丁效在家短暂住了一个月就离家来了锦京,小姑娘听了丁效的“公司调动把我调去锦京”的说辞,竟然很快就接受了,又回到“向日葵之家”住着,并且乐呵呵地期待爸爸挣够钱和她开启新生活。宁祈言不敢仔细想丁效再入狱她会怎么想,交给以后吧。

      “那么明天见吧,晚安。”

      宁祈言笑着对江青宸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清明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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