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色的春天》青佛子

6、第六章

　　井夏忽然肚子疼。

　　那时她们还在吃晚饭，疼得汗都出来了，脸被憋通红，外婆急得到村尾去喊人，叫了之前载井夏回来的男人送她到镇上去。

　　支子林开了辆仅有的大车出来。

　　井夏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实在没办法，支子林就把她背到背上，来到大车前。

　　大车的位置离地面很高，井夏忍着痛用力往上踩才上得去。

　　回头看见一脸着急的外婆，她安慰外婆说自己没事的。

　　支子林从另一边上车。
　　在车子刚开出去时，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

　　姜野看见了副驾上满头汗还一脸痛苦的井夏，但车已经开走了，他本能刹车回头看。

　　摇阿奶站在院子外担忧看着远去的车。
　　姜野都没来得及放脚撑，车子放地上就走过去跟摇阿奶比划手语。
　　‘阿奶井夏她怎么了？’

　　摇阿奶会一点手语，看懂了，边做手语边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突然肚子痛。”说完又着急地看向那边。
　　姜野也在看。

　　摇阿奶叫他回家，她回了院子。

　　第二天他要去镇上拍照，摇阿奶叫他帮忙顺便去医院看看井夏。
　　姜野先去的医院。

　　他不知道井夏在哪个房间，走到前台，跟护士比划手语。

　　护士皱眉，看得出不太耐烦，“你要干什么？直接说话。”
　　姜野看了看，把旁边的纸跟笔拿了过来。

　　他身后还有人，见他那么久不耐烦开始催，“好了没啊怎么要那么久，啧。”

　　护士听见，也变得不耐烦，手去推姜野写着字的手，“到旁边去写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姜野不懂地抬头看她，看见她在说话他又回头看了眼后面，接着让到一边，让后面的人先去，他继续写。

　　等写完了递给护士，护士看了眼，问她一个病人在哪里，后面还排了长长一条队，护士把纸放到一边，“待会再给你查现在没空。”接着不再管姜野了。

　　姜野在一旁站着，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询问完又离开，而那张纸被闲置在一旁。

　　“护士我这张纸被弄湿了看不清上面的药名你能不能再重新帮我写一张来？”

　　护士随手拿过一张纸，心里觉得这些人事多，一张纸都能弄湿。
　　写完直接递出去，“下一个。”

　　姜野看着那个人拿着自己给那个护士的纸走开。
　　他沉默走开。

　　中午了，太阳很烈，他坐在医院外的花坛等，医院门口人进人出，看不到井夏跟支子林的身影。

　　手机来了信息，谈嘉欣发来的。
　　-你来了吗？

　　姜野抬头看了眼医院大楼，给谈嘉欣回信息，起身离开。

　　谈嘉欣在镇上开写真店，比姜野要大几岁，之前住在他隔壁的村子，工作后出来就很少回去，她知道姜野会拍照，就给了他这份工作。

　　写真店也不是天天都有生意，只是她喜欢开，没客人她就在下面的奶茶店忙，那也是她开的，而姜野一般会去外面拍些风景照，再把照片挂到网上卖出去。

　　谈嘉欣见他今天不太对，等他给客人拍完照休息的时候，给他倒了杯水，顺便坐下。

　　‘你怎么了？是钱不够用吗？’
　　姜野摇头。

　　谈嘉欣低头沉默了须臾，边比划边问：“还是你爸又回来了？”

　　姜野眸中微动，不过转瞬又消失。客人换好衣服了，他起身去了里面拍照。

　　井夏是胃痛，刚疼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因为她有胃病，虽然不会要了她的命但一疼起来有时她真的想还不如死了。

　　断断续续疼了一个晚上，井夏连东西都吃不下，但医生叮嘱她要适当进食，这样才会好，她艰难地吃了点粥。

　　外婆肯定很担心，她出来时没带手机的，等好一点能下床之后井夏用共用电话给外婆打了自己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她着急的声音：“夏夏！你好点没？！”
　　“我没事外婆，明天就出院。”

　　“你真是，吓死外婆了。”
　　井夏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外婆。”

　　“你带的钱还够不够？不够我叫人带点给你，对了姜野也去找你了你看到他了吗？”
　　“姜野？没有。”

　　“他可能有事忙去了吧，你钱还够用吗？”
　　“够的。外婆我挂了有人在后面等。”

　　井夏慢慢地走回了病房。姜野他来找过自己吗？

　　她站在窗户往下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与车辆。

　　病房里有家属来看其他病人，说话声音很大，井夏觉得吵，上了床戴上随身听。

　　第二天中午她办了出院，之后去买了点东西，又找到那家书店，买了本学手语的书。

　　她住院的时候支子林在镇子工作，知道她出院叫她在之前的超市等。

　　井夏一到家外婆就跑出来，摸着她身体问她好了没。

　　井夏被摸得痒，躲了躲，“我真的没事了外婆。”
　　“到底是什么病啊？”
　　“胃病。”

　　“为什么会得胃病？你爸妈不给你吃饭的吗？”
　　井夏抿抿唇，摇头，露出一丝浅笑，“没有，是我自己想减肥。”

　　外婆气得打了下她胳膊，“你瘦成这样还学什么人家减肥！真是！”
　　井夏抿唇。
　　外婆拉着她进屋，给她夹肉吃。

　　井夏吃了好多块肥肉，腻得她都有点想吐，外婆逼着她必须吃完，不想让外婆担心，她只好忍着，后面连嚼都不嚼直接吞了下去。

　　回房后她收拾了下屋子。

　　在医院都没办法洗澡，这会冲了个澡浑身舒适多了，还顺便洗了头。

　　头发擦半干，想起来今天买的手语书籍，便打开来学习。

　　“我。”她照着书本学。
　　“谢谢。”她竖起拇指向前弯动两下。
　　“你吃饭了吗。”
　　......

　　晚上九点钟，姜野从镇上回来，发现她卧室亮起了灯。
　　那扇窗户没开。
　　灯亮着，肯定是还没睡。

　　洗完澡出来，他在桌子前坐下，一拉开柜子就看到好多张纸条。
　　姜野发了下愣。

　　电脑弹出新消息。
　　嘉欣姐：拍的照片修好了吗？

　　姜野回了神，打开拍的照片开始修图。
　　照片有好几组，修下来再发给谈嘉欣已经夜深了。

　　她也还没睡，收到信息后就给他回了过来。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就把照片修完了。
　　-怎么了吗？
　　-没。

　　-明天过来吗？不过没有客人约拍照，你要想可以来奶茶店帮忙，也给你算工资。
　　-明天要出去拍外景。

　　谈嘉欣叫他早点睡，没再发消息来。

　　姜野关了电脑，起身拿上烟，点燃后将打火机扔回桌上，走出阳台仍旧靠在门框旁。那双眼睛沉沉望着前方，吐出烟雾，也松了松身体的疲倦。

　　一扭头，就看到隔壁的窗户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上去，接着探出一个脑袋。姜野顿了下。

　　井夏对他笑。没想到他还没睡。
　　她本想回去拿纸条，但想起来新学的手语。

　　她轻咳了声，两只手伸出窗外。指了下姜野，接着右手做出六的手势，左掌放在右手下，之后左手换成二的手势，右手食指从左手指划下去。
　　‘你在干嘛？’

　　姜野拿烟的手顿在空中，向上飘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眼。

　　没等他回复，井夏又继续比划。这回的对她来说有点难，比划得比刚才要犹豫。
　　‘我做对了吗？’

　　最后她歪头看着他，眉微扬，在等着他的答案。

　　这么看着，井夏发现他还挺高的，起码有一米八五，比她在学校见过的好多男生要高。

　　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是她喜欢的那种，而且井夏觉得，他的脸型跟五官都挺好看的。

　　姜野看着安静在等自己回复的女孩，嘴角很轻地扬起一个弧度，点头。

　　看到他的认可井夏很开心，不过她学的还不多，于是回去拿笔记本写完后撕下来。

　　姜野看着那抛过来的纸团，向前抬手，稳稳接住。

　　-外婆说你去医院找我了，我没看见你。
　　-没找到你病房。你的病好了吗？

　　-是普通的胃病，已经好了。你这两天在做什么？
　　-帮别人拍照。

　　外婆起身去上厕所，经过井夏房间时发现她的灯竟然还亮着，便敲她房门，“夏夏？你怎么还没睡？都几点了生病了还不早点睡觉。”

　　趴在窗边的井夏吓一大跳，双手一滑，身体失重地往外掉，对面的姜野也是下意识扔掉烟就要跳下去。

　　好在井夏撑住了，余光就看到他要往下跳，还没退回去就先冲他摆摆手，叫他退回去不要跳。姜野右手撑在阳台边上，没有退回去。

　　“我就睡了！”井夏身体往里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接着抬头，将双手合在一起放到耳下，歪头。
　　‘睡了。’
　　之后她就关了窗。

　　姜野退了回去，看着她卧室照出来的光亮消失。

　　次日。
　　外婆给井夏做的扎染裙已经晾干了，井夏迫不及待穿上，接着在镜子面前照。

　　裙摆到小腿下，长度刚刚好。她笑得甜美。
　　但，很快井夏变局促了起来，因为村里人知道她生病，好多人过来看她。

　　井夏不好意思，就跟在外婆身边，外婆叫她喊谁她就喊谁。

　　来的大都是女人，只有一个男的，连通男，井夏明显感觉到他那双眼睛总盯在自己身上。

　　趁着外婆跟那些女人聊天的时候，井夏上楼拿上随身听悄悄溜走。

　　姜野好像又出去了。
　　他总是不在家，应该是去拍照去了。

　　说到拍照，井夏想起来他说的向日葵地。
　　从后山上去的。

　　井夏绕到院子侧边朝后面走。经过一片空的田地后，她看到上山的地方有条被走出来的泥路，便沿着往上走。

　　向上走了十分钟左右，井夏额头开始冒汗，她擦了下，继续走，不过有些犹豫了。

　　姜野说的向日葵地到底在哪？是不是走错了？
　　井夏打算上完这个坡要是还看不到就下去，晚上回去再问问姜野。

　　坡度不算很陡，走起来不太费力，但白鞋已然被染上尘土，裙摆还不小心被树枝勾到，刚穿的新裙子，她有些烦，转身去弄开。

　　低着头拍打裙摆上的树叶一边往上走，彼时已到了坡的最上面，她抬头看，那双眼睛已然被眼前的场景镇住，一时无法言语。

　　眼前呈现出一片花田，当热浪裹挟着花海起伏，所有向日葵便如同老式电报机按键般次第跳动，花朵的周围飞舞着很多白色小蝴蝶，远处有一个废弃的风车。

　　她找到了，向日葵花田。

　　井夏笑了起来，走进花田，手轻轻拂过一朵朵向日葵，有几只蝴蝶在她身侧萦绕，她走入花丛的中央，在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阳光虽然有些刺眼，但这里的一切让她感到很舒适。
　　仿佛她单独进入一个奇幻的小世界。

　　井夏仰头感受着风，耳机里的轻音乐与这环境很相配。

　　那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森林里再度穿来轻微的动静。

　　姜野穿过两颗大树，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往下走。

　　今天他很早就上来了，为的上山去拍日出，后来又在山上睡了一会。

　　旁边是那片向日葵地，这片花田他拍过很多回，有些腻了，今天没有打算拍。

　　姜野继续往下走，前面那颗树有一条很高的树杈，他抬手抓稳整个人离地，抻到了下面一点，无意识扭头，那个瞬间他看到向日葵中间有一抹彩色。

　　抓着树杈的手自己松掉，双脚跳下地面。

　　女孩侧向着这边，坐在他视线下方，姜野看到她耳畔垂着的红色耳机线。

　　她坐在那里垂着头，发丝随着风向后飘扬，细心感受着风，身上彩色的扎染裙让她看上去好像花丛中一只燕尾蝶。

　　吹过她的风向他吹了过来，他闻到了那股专属于她的清香。

　　脑子忽然闪过昨天晚上她专注又笨拙地跟自己比划手语，接着歪头的样子。

　　姜野笑了下，举起相机，将女孩与远处风车框进镜头，快门凝固的瞬间，夏风在相片里突然有了形状。

　　她忽然动了下，姜野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脑子还没什么想法，是下意识的动作。

　　再探头看时她已经起身了，沿着花田向下走，走着就跑了起来，去的是那个风车的方向。

　　她一手勾着风车围着它转圈，脸上洋着自娱自乐的笑。

　　看到蝴蝶了，跟着跑去追，虽背对着自己但他感受到了那张脸上此刻笑得多开心。
　　姜野没察觉，他自己也笑了下。

　　她放弃了蝴蝶，弯着腰在看一朵向日葵。
　　姜野驻足一会，转身朝下走。

　　看着向日葵的井夏在下一秒抬头。不知为何，她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那里看自己。
　　大概是错觉吧。

　　井夏坐下去躺进向日葵地里。
　　待到傍晚五点左右，她从向日葵地往下走。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外婆不知去了哪，井夏把晾着的东西收回去接着回去煮饭。

　　有一个小孩经过的时候进来告诉她外婆不回家吃饭，在他家里吃，叫她自己在家吃就行，井夏说好。

　　吃完饭她便上了楼回房间。

　　吃饭前她看到姜野家的房子也亮了灯，今天他回来得还挺早。

　　看书看得有些无聊，井夏合上书，写了张纸条接着走到窗边探头。

　　那一瞬间就看到站在栏杆里的姜野，正在看着前面，井夏将纸团放到眼侧，瞄准，一抛——纸团正正砸到姜野脖子上，接着滑落地面。

　　姜野先看了眼井夏，然后弯腰捡。
　　-我找到了你说的向日葵地。

　　姜野轻扬唇。
　　-好玩吗？
　　-好玩，你有去那里拍过照吗？

　　井夏再出来时看到姜野不在那里了，先将纸团扔了过去。

　　扔过去后井夏看向前方静静等，等得有点久，她起身到楼下去倒水喝。

　　姜野回去修照片去了，谈嘉欣忽然找她，说客人对之前的不满意，他又给修了修，发过去给谈嘉欣。

　　发完后姜野起身，出了阳台先看了眼隔壁，她不在，他又低头找纸团，可是没有看到。

　　姜野以为她还没回过来，又走了回去，看谈嘉欣发来的消息。

　　而他刚回去女孩恰好往窗外看。
　　他是没看到纸团吗？
　　井夏困了，不想再等了，关了窗跟灯睡觉。

　　姜野再出来，看到的是她已经熄了灯关了窗的房间。
　　他皱了下眉，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要去谈嘉欣那边拍照，出门时是八点半，摇阿奶已经起来了，姜野走过去拿她写好要买东西的纸条。

　　“谢谢啊小野。”
　　姜野看懂了她的口型，点点头，要走时他看了眼楼上。

　　姜野拉了下摇阿奶衣袖。
　　‘井夏有要买的东西吗？’

　　摇阿奶摆摆手，接着给他手里塞钱，姜野不要，摇阿奶又塞了几次他直接走了。

　　摇阿奶看着他轻叹一气。每次叫他买什么东西他从来不要钱，挺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摊上那么个爸。

　　姜野刚走摇阿奶就朝楼上大喊：“夏夏起床了哩！”

　　井夏已经起床了，刚好开窗，温吞道：“我起了外婆。”

　　她揉揉惺忪的眼，再睁眼时刚好看见姜野从院子骑出去的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