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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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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京都的花
哲学之道的石板被晨露浸润成青灰色时,顾清看见了那棵编号36的染井吉野樱。树冠垂落的枝条几乎触到水面,花瓣坠入溪流时打着旋,像无数封未拆的信笺顺流而下。她举起相机的手忽然顿住--取景框里,一瓣樱花正悬在枝头,恰好框住对岸穿鸦青色吴服的背影。
风掠过鸭川的水面,将细碎的樱瓣卷成旋涡。她站在染井吉野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近乎透明的花瓣,突然想起昨夜在酒店电视里看到的气象预报--今年的满开日比往年早了五天,像某种急不可待的宿命。
“您挡住了我的镜头。”低沉的关西腔裹着伽罗香飘来时,顾清正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转身的刹那,单反相机的反光板“咔嚓”闪动,她看见取景框里自己错愕的脸,与男人和服袖口的五重桐纹重叠成双重曝光。
“这是今年开得最任性的孩子。”低沉的关西腔混着伽罗香飘来。男人转身时,顾清看见他脖颈间银链坠着的琉璃珠,内里封存的樱瓣正与眼前的落花重合。他的单反相机镜头裹着金莳绘的藤花纹,像截取时光的凶器。
藤原雅治递来的黑底名刺沾着花粉:"我在收集三百六十种樱花的遗书。”他指间夹着片残缺的花萼,“您脚下这朵,刚写完最后一行绝命诗。”“请收下这枚时光的切片。”他的关西腔裹着伽罗香,腕表表盘反光刺进她瞳孔。名刺背面用紫外墨水印着隐纹,只有特定角度的阳光能照出浮世绘图案:画中穿十二单衣的女子正从枝头摘樱,袖口露出的翡翠镯子与她腕间的别无二致。
风突然转向,樱雪迷了眼。顾清抬手去揉,指尖却触到他未及收回的掌心--那里横着道旧疤,形若折断的花枝。名刺在这一瞬飘落,被风卷着贴上路旁地藏菩萨像的唇,宛如神佛垂吻的封印。
雅治低笑出声,从袖中另取一枚名刺。这次他用了更郑重的双手礼,金线刺绣的桐花纹擦过她虎口的茧。“方才那张是给过往的您,”他眼底映着纷乱花影,“这张才是给现在的小姐您。”新名刺带着体温,背面赫然是她揉眼睛的速写,发丝间的山茶花簪被画成浴火重生的凤凰。右下角铃着枚阴刻印章,印文在阳光下渐显----“樱七日,念三生”
风起时,整棵树突然簌簌作响。顾清后退半步,木屐跟卡进石灯笼的裂缝。雅治伸手扶她的刹那,袖口扫过腕表表盘,樱花投影在玻璃表面,恰好遮住手腕的划痕。
“要听听樱树的脉搏吗?”他忽然单膝跪地,将听诊器按在树干皴裂的皮肤上。顾清俯身时,珍珠耳坠擦过他眉骨,十年前母亲给成人礼的礼物,此刻竟与树洞深处传来的心跳共振。
“每分钟七下。”雅治仰头时,喉结上的朱砂痣像粒未熟的樱桃,“和您手表走动的频率相同。”
他们沿着溪流行走,樱花隧道在头顶收拢成穹顶。雅治的摄像机始终落后三步,取景框边缘却总框住她飘起的发梢。在蹴上倾斜铁道,他突然用中文念出李商隐的句子:“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生涩的发音惊起白鹳鸰,振翅时抖落的羽毛混进花雪。
再遇 清水寺的夜樱
黄昏时分的清水寺,游人已散去大半。
顾清站在悬空的清水舞台上,脚下是陡峭的悬崖,远处是整座京都城浸在暮色里。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木质回廊,也落在她的侧脸上,像是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
“原来您在这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清回头,看见藤原雅治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两杯热茶。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和服外套,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脖颈间的银链在暮光中微微闪烁。“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接过他递来的茶,指尖不经意地碰触,温度比茶水更烫。“直觉。”他笑了笑,站到她身旁,一同望向远处的城市,“清水寺的日落,是京都最美的风景之一,我想您不会错过。”顾清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微苦的抹茶,带着淡淡的甜香。“您喜欢京都吗?”他忽然问。“喜欢”她轻声回答,“尤其是这里的樱花,短暂,却美得让人心疼。”像某些相遇一样。顾清侧目看他,而他只是望着远方,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暮色浸染清水寺时,雅治变戏法似的取出支金箔冰淇淋。顾清咬破表层的瞬间,藏在里面的樱花酒心突然涌出,染红了舌尖。夜樱点亮的刹那,全息投影的虚拟花瓣穿透他们的身体,在地上织出纠缠的影子。“这是平成年代的遗物。”雅治指着廊柱某处焦痕,“战火烧毁了三成古木,现在的樱花都是会撒谎的演员。”他忽然抚上她的耳垂,顾清心中一紧“但您的珍珠是真的--1945年广岛废墟里找到的贝母,和我母亲项链上的同源。”
夜色渐深,寺院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回廊和樱树。夜樱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白色,像是梦境里的花。“您知道清水寺的传说吗?”雅治忽然开口。“什么传说?”“据说,如果两个人一起站在清水舞台上看到同一片夜樱落下,他们的缘分就会延续到来世。”顾清笑了:“听起来像是哄游客的浪漫故事。”“也许吧。”他轻声说,“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浪漫的谎言。”
风起,一片樱瓣从枝头飘落,轻轻擦过顾清的鬓角,又落在雅治的肩上。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住那片花瓣,递到她面前。
“看来我们的缘分,至少能延续到来世。”
顾清望着他掌心里的樱瓣,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