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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苦海无涯 那就等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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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六三个月的考察期到了尾声。
在经过测谎天平三十轮的检测后,方点在他的入职表上盖好了【通过】的公章,不过接受不等于放下,有些仇恨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遗忘,在这种大环境下,吴苏玉的背道而驰倒是让人看不懂,与岑不明积压的,一直没能解决的矛盾也终于爆发。
那是个周五的傍晚,结束训练的训练生们正打算回宿舍好好歇歇脚,结果吴苏玉迎面走来,她这个教官在训练生眼里一向以温和和通情达理著称,半大的少男少女们见她也是笑着打招呼,但对方没有应声,黑着脸让他们快走。
“为什么啊玉姐?”
“让你们滚就滚,不服从安排想找死吗?”她话音刚落,脚下就隐隐渗着银蓝的光圈,吴苏玉口不择言的骂了几句,直视着逆着人流缓缓走来的岑不明:“老岑,至于吗?仗着监视环比我少就滥用技能啊?还有小孩看着呢,我们当队长的互殴,不太好吧?”
“你还知道你是队长啊?我还以为你脑子和良心被狗吃了。”岑不明在井边站定,和吴苏玉中间隔着大概五六步的距离:“白柳入职,我没意见,但他妈的现在白六又是什么情况?不是说好三个月社会化测试完就不再管他了吗?你们是疯了不成?让曾经的敌人光明正大的进我们的地盘?!”
“但当时也和点姐聊了,我们需要他,需要他说那些异端的弱点和相应的收容方式。”脚下的土地在凹陷,怪物的手爪也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正了正胸前的徽章,抚掉了上面沾着的尘埃:“而且,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我和你都不应该站在这里不该穿着这身衣裳,我们手上都染着普通人的血,甚至我他妈本来就是个怪物,我比你们更没有资格留下来。”
“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都是脑袋躯干加四肢的生物,谁又比谁高贵?”吴苏玉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被井吞噬,她抬起手腕看着时间,烦躁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有事,八点的机票,行李还没收拾呢,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OK?”
“什么事?”
“没什么,生物学上的爹死了,很无耻,死之前想要莫莉女士带着我去看看他,我俩都没答应,要不是警方那边觉得死者为大我都懒得去,只不过后来改主意了,打算领了他的骨灰就扬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吴苏玉对他没有任何感情,说起他的死亡也只是轻飘飘的一笔带过,岑不明闻言也是暂时放弃了和她“好好聊聊”的想法,取下死神戒赶羊似的把躲在防护网外看热闹的训练生们赶回训练营:“看什么看?想加练啊?!行,都留下,不跑完五十圈都别想吃饭!”
饥肠辘辘的训练生们哀嚎声连成一片,几个平常和吴苏玉关系不错的小姑娘们大着胆子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玉姐玉姐,救命,五十圈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你玉姐我当年比这还累,但是吧你们岑队左边眼睛眼神不是很好,卡他视野盲区趁机溜。”说到这,吴苏玉还故意当着岑不明的面闭上了自己的左眼,这可把岑“罗刹”气的不轻,指着她潇洒的背影恨铁不成钢的呐喊:“吴苏玉!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行径买单的!你会后悔的!”
“那就等那一天来的时候再说吧。”夕阳血红的光洒在她的肩头,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她靠着车门缓慢的吸着这支烟,拿起手机给白柳打了个电话:“他在你那吗?”
“在是在,只不过,正在和人叙旧。”电话那头的白柳捂住了听筒,扭头看向正破口大骂的牧四诚,目光又依次略过看似拉架实则煽风点火的刘佳仪和木柯,笑着歪曲事实:“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在问候亲属的身体状况。”
吴苏玉:……
诚哥,你攻击非碳基生物本就不存在之物其实没有多大攻击性,你要是骂白六死爹了白扒皮倒是会笑笑。
“哦,那啥,我出趟远门,这几天辛苦你们照顾一下他,电击开关我塞你办公桌抽屉里了,还有你再和岑不明唠唠,今天当着训练生的面开罪人井想给我扯进去,你们加油啊,尽量不要搞出来什么流血事件。”
“你俩之间的事……还没解决吗?”
“在立场不同的情况下,有些事不能较真的,”跑车发抖,内燃机的轰鸣声把吴苏玉的声音衬得格外飘渺:“我,陆驿站和他之间可能会更复杂一些,猎鹿人,鹿,谐音陆,代表数字就是6,他开这个公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猎你,或者说是白六,我和陆哥刚开始就是他那一边的,后期跳槽,你说他气不气?但我是跳到你手底下了,他可能更气一些。”
“毕竟最开始我进异端处理局的时候,我是想去二队的,要不是岑不明嫌我年纪小事多,0658的时候你看到的【我】应该是个三代甚至是四代猎人。”
“总之,看好他,别让他再失控了。”
*
吴苏玉回老家了,留守邪神被他两个……“好大儿”暂时接手,小富婆吴副队名下房产也不少,其中一套就是白柳家隔壁,装修什么的还和658一模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装了镜子。
“苏玉说她得在港城待七天,上下班你坐我们的车,车费她帮你垫付了,其他相应的磨损费和餐费之类的点姐答应我从你工资里扣。”白柳微笑的拍了拍白六的肩膀,神的造物成了新神,旧的神明则成了被看管的物品,这风水轮流转转到了白柳心坎上,将这间房的钥匙交给白六后就拉着谢塔回了隔壁,只留前邪神大人一个人站在门口风中凌乱。
吴苏玉确实没有告诉他要出远门这件事,脱离她的掌控远离她的不正常后白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人类养成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而他们的相处,早就不知道有了多少个二十一天。
这间房确实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生活气息很重,听陆驿站之前闲聊时透露过,几年前吴苏玉从异端制造的幻觉中醒来后就重新买下了这里,她在这不足六十平米的空间里把自己关了半个多月,要不是谢塔暴力破门,早就饿死在家里了。
没人知道那半个月里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毕竟吴苏玉嘴比骨头硬,就算唐二打灌了她三两白酒也没从她嘴里撬出来有效信息,但闲人白六可以,稍微翻了两下,就找到了一本黑色软皮的日记本。
吴苏玉聪明一世,但日记本也不知道上小学校园门口买个上锁的,白六翻着手里的本子,看着她的字迹从公整变得凌乱,语气从平静到癫狂,似乎是跨过时间的界限,站在那个濒临崩溃的她面前。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他会回来的,(未来)从来没有骗过我……】
独角戏开幕,唯一的头顶光给了跪坐在塔罗牌中的她,憔悴不堪的吴苏玉夸张又疯癫的笑着,她偏过头,发丝凌乱,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有瞬间与多年后的他透过这个皱巴巴的本子对视。他抚摸着这些文字,在这个夜晚里,走去了他们当时发现异端的场地,那是城西的一个废弃的客运站,收容的异端是个被遗弃的八音盒,他安静的站在客运站被封锁的铁栅栏门前,借着月光,通过她所书写的文字去想象当时的场景。
【周二,晴,在就算是夜晚温度都高达三十度的大夏天里我们需要加班,山石头差点和三条搜寻犬学习吐舌头散热功能,穗子看不下去了,拎着两兜子老冰棍前来救场,救他一条狗命。】
【这个异端危险系数不高,陆哥说让我带队练练手,说不定下届预言家就是我,我说这玩笑开的有点过了,一局土特产有您一个就行了,隔壁二局三局不认。】
【陆哥不吱声了,踹了我一脚说让我赶紧去,黑历史被人铭记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啃完冰棍我一马当先的翻墙而过,结果刚骑上墙头,就和底下撬锁还撬开的阿禧面面相觑。】
读到这,白六下意识抬头看着面前比谢塔和唐二打还要高两个头的,掉漆的墙,有些想象不出来吴苏玉的弹跳能力是有多惊人,但批注紧随其后,一句【李岩回去洗了两遍衬衫,我踩在他肩头的脚印还是留了痕】破解了这道谜题,叠叠乐这项高危运动愣是靠她清奇的脑回路变成了任务中关键的一环,不像在维护和平与正义,更像是在当欢乐喜剧人。
铁门生锈,白六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条勉强可以侧着身子挤进去的缝,灰尘乱飞,虫鸣阵阵,他踱步至检票口,继续看着日记。
【异端致幻,透明的,属于人类的虚影在检票口排起长队,目标异端被一个小女孩的虚影抱在怀里,我没做防污染措施,结果着了道,事实证明人不能太狂,狂的代价就是进医院。】
【梦里的事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自己沿着条金色的丝线一直走一直走,趟过河流穿过花海,最后打开了一扇门。】
【门里有故人。】
【最开始,我以为门里的人是白柳,在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没了动静,头发长到差点把我绊倒,我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企图让他醒来,结果摇着摇着发现不太对劲,白柳那天穿的是衬衫和西裤,我试图摇散黄的,身上有件戴兜帽的斗篷。”】
【六百六十六,遇见前男友了。】
读到这,白六的视线在【前男友】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坐在大厅落满灰烬的塑料椅上,继续看着这场在她梦境里荒唐的会面。
【梦里的老东西应该是被我自己进行了美化,最明显的差别就是他通人性了,被我摇醒后一直在劝我走,我倒是想走,但每次到了门口就被看不见的屏障给弹了回来,没办法,我开始和他复盘0658,狠狠嘲笑他被我们给演了,但是他说他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他放水,我们赢不了。】
【艹。】
幼稚的口吻,气急败坏的怒骂,这确实是吴苏玉惯用的性格,那些疯狂的,偏执的语气和行为似乎只是光怪陆离的梦境,剩下的几页纸白六草草略过,只看了梦境的最后。
【他说,我该走了,不然又会变成怪物。】
【我很想问,那你呢?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很奇怪,话密的我也有哑口无言的一天,太阳耀眼且灼热的光线将我唤醒,那枚戒指掉在了地上,我盯着病房里的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才笑出了声。】
【我很确定,他还活着,我的痛苦没有尽头,就算余生的苦海无涯,我也会找到他的。】
【故事,他还没有给我讲完。】
*
吴苏玉没见过自己活着的生物学父亲,她见的最多的就是照片,讲真,她和那男人长得很像,轻浮的处世态度,花哨的审美,以及焊死在脸上永远恰到好处的笑,只有眼睛随了尹莫莉女士,这是她作为女儿唯一和母亲相似的地方。
那个男人的遗体早就在三天前火化完毕,但尹莫莉女士正和一个混血男大打的火热,她打了三通电话才把自己沉浸在美色中的母亲喊到了殡仪馆,并且让她穿的低调点。
“月牙,你说这话妈咪可不爱听,这大喜的日子怎么不得穿件亮颜色的?你可别让我发现穿的跟出殡一样,他死是喜事,天大的好事,懂吗?”
因为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是队服的吴苏玉:……
灰白色……应该不算纯白吧?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大概也没见过家庭开放程度堪比恶搞之家的亲子关系,擦着汗把一个小瓷罐子递给了她:“死者是您……”
“生命中的过客罢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吴苏玉淡淡的笑着,那张和男人相似的脸足矣说明他们的关系,离死亡最近的工作人员见惯了人生百态,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向前看啊小妹妹,你还在念书吗?要好好学习哦,你的路还长着呢。”
已经被压榨三四年的成年社畜吴苏玉:……
首先,感谢这位姐姐对她的祝福,其次,别诅咒她回学校读书了,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扬骨灰,这个只在骂架中出现的动词今天需要她上手实操,吴苏玉不知道为什么想想还有点小激动,不过比她更激动的是尹莫莉女士,一边骂一边把灰往挖好的坑里扔,用红漆皮的恨天高鞋底狠狠的将土踩严实,末了还在填好的坑上插了几根狗尾巴草,整套流程下来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牛逼尹总,酷毙了。”充当气氛组拎包工的小玉同志很给情绪价值,手拍的啪啪响,尹莫莉吹飞了额前散开的刘海,撩了下自己新烫的大波浪,要是有条尾巴指定能翘到天上去:“走,咱俩喝两杯去。”
“尹女士,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行驶不规范,外公外婆两条泪。”
“姐姐姐夫那俩正直人真是把你教的一板一眼的,咱家缺钱吗?叫代驾不行吗?”尹莫莉嫌弃的翻了个白眼,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走向了自己刚换了粉漆的车:“走了,这地方晦气,待久了折寿。”
吃惯了地摊喝惯了青岛,猛地被亲妈拉到高消费场所嗨皮吴苏玉其实是有点不适应的,毕竟不少纸醉金迷的异端罪犯都是被她在这种场合逮捕的,职业病这玩意太折磨人了,就连喝个酒散散心她都改不了观察可疑人员这破习惯。
酒过三巡,有些微醺的尹莫莉女士又去撩拨不谙世事的小男生去了,吴苏玉也怕出意外,端着酒不远不近的跟着她。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和那个男人的骨灰单独相处了太久沾染上晦气,端酒的侍应生和她撞在一起,饶是吴苏玉身法再怎么灵活,在酒精麻痹神经的情况下也是没法做到衣角微脏,红的黄的蓝的还有加了百利甜的酒从她的肩膀湿到大腿,手里端着的法式马天尼倒是一滴未洒,展示容错率。
吴苏玉麻木的看了眼一片狼藉的衬衫,无奈的扶起惊慌失措的侍应生,顺便把自己外公的名片给了她:“没事啊姑娘,酒我帮你赔了,我再给你点小费,前面那个旗袍的美女你看见没?帮我看着点,有状况带着她去前台打这上面的电话。”
这侍应生大概也是刚出社会不久,呆呆的点着头应下了这桩差事,而吴苏玉领了毛巾在其他侍应生的带领下去卫生间清理身上的酒渍,很好,根本擦不掉,并且店里的空调温度太低,冰镇过的酒液湿答答凉飕飕,贴在身上真的很不好受。
“妈的,杜三鹦戴了监视环也不给周围人传霉运了啊,我怎么还这么水逆?”酒意上头,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吴苏玉踉踉跄跄的走进隔间扣着喉咙催吐,她这边难受的要死,隔壁隔间给她上压力了,摇摇晃晃又碰又撞,还有女人的尖叫和被捂住嘴的闷哼。
被迫听了场人类欲望在酒精催发下的即兴表演的吴苏玉很有礼貌的没有打搅,她只想赶紧带着尹莫莉女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从隔壁隔间渗过来的,艳红的血却让她停下了准备拧开门锁的举动,她死死盯着那滩蔓延至鞋底的血迹,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
上次钓鱼钓到人民碎片,这次喝吐碰见凶案现场,她记得自己是抓异端的不是逮杀人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