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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闷燥的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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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决这人有时很讨厌,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够意思的。
俞岫这样觉得。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认清自己在做饭方面没有丝毫天赋的事实。
再这样下去会在洵山饿成干尸的。
所以在陈决说“可以”的当晚,她就把厨房里能搬的东西全搬来陈决家了。
米,油,盐,甚至仅有的两只碗和两双筷子。
她一面感谢陈决是个大好人,一面在心里祈祷这个人不要再说她不爱听的话气她了,否则她只能在家吃空气了。
她每天进出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连陈决藏冰糖的位置都知道了。
——陈宜和陈霖会趁他不在家偷吃冰糖。
有次村长路过,恰好撞见他们坐一桌吃饭,还调侃道:“难怪小俞老师不来队里吃饭,原来是有人做啊。”
俞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陈决做的饭好吃。
一旁的陈决低垂着眼,不自觉红了耳根。
她很喜欢叫他名字,每句话前面都得带着。
“陈决,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决,门前那棵是什么树?”
“陈决,你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陈决……”
诸如此类的话,每天至少出现五次。
拌嘴还是有的,她争强好胜还臭小孩脾气,半点下风不愿意落,嘴上赢过他一次能高兴半天。
家里还有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陈决胜率大大降低,所以俞岫连着高兴了好多天。
陈决当然不会计较。
他听见俞岫笑声时,唇角总会勾起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小弧度。
俞岫也不知道。
她笑起来时,好多次下意识瞥向陈决侧脸。
有些东西在无人注意的暗角悄悄生根。
然后,雨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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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乌云瞬间翻涌,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土腥味,一阵狂风吹过,豆大的雨点纷纷砸落在地上。
学生正在上今天的最后一堂课,俞岫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布置课后作业。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她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用力,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粉笔“咔”一下被折断。
原本安静的教室也因这场雨变得嘈杂起来。
她转过身,“还没有下课哦。”
但学生已无心等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雨所吸引,连黑板上的作业都没心思看。
俞岫不得已再次提醒:“大家记住今天要完成哪些作业,带了伞的同学可以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没带伞的同学稍微等待一下,家长没有来接的话老师送你们回去。”
学生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况,以往都是家离得近的两人撑一把伞回去,这次也一样。招呼一句,就又有几个人迫不及待站起来,和他们一块儿往外冲。
俞岫看着他们背影,“不要跑”三个字刚到嘴边,就看见撑着伞匆忙赶到的陈决。
他衣角湿了大片,手里还拿了把伞。
俞岫和他对视上,很快移开视线。
门口又来了几名家长,站窗边朝孩子招手。学生也陆陆续续往外走,其中包括陈宜和陈霖。
没几分钟,班里只剩下两名学生。
俞岫上周刚家访过,这两名学生都在她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两人都是留守儿童,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块,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体上的问题,行动多有不便。
她拍拍手,“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送你们回家。唐念,你家更近,我先送你吧,刘石凯,你在班上等我一下好吗?”
她的伞是专门用来遮阳的,虽说能当作雨伞用,但毕竟小,容纳两人已是极限。
两名学生都点了头。
俞岫来到门口撑伞,刚将伞打开就被站在墙边的陈决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走!”
陈决晃晃手中的伞,“等你。”
“我带伞了。”
俞岫揽过学生的肩,将她拉到伞下,“哦对,里面还有一个学生,你方便帮我送一下吗?我一次只能送一个。”
陈决敛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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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山一个多月没下过雨,这场雨像报复般,来势汹汹。
狂风将雨吹斜,俞岫几乎把伞完全倾向学生那边,自己的右肩和后背完全湿透。伞骨脆弱,迎风那面被吹变了形,好在顺利将学生送到了家。
她原路返回,在岔路口碰见同样被淋湿的陈决。他的伞足够大,没她湿的这么夸张。
俞岫没有半点被雨淋透的不悦,反而笑的开朗:“谢谢你啊,陈决。”
侧面忽然刮来一阵劲风,她的伞骨被彻底掀翻,淅淅沥沥的雨落到头顶,她下意识喊出一句“我靠”,伸手拯救“奄奄一息”的伞。
陈决反应极快地来到她身边,将伞举到她头顶。
风和伞都像故意和俞岫作对般,无论她怎么摆弄都没法复原。
陈决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开口:“回去再弄吧。”
大雨磅礴,伞下空间有限,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少不了摩擦。少年人脸皮薄,碰到一瞬,就如惊弓之鸟般弹开,别着脸不敢看对方,却又因雨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缩回伞中央。
于是肩头一次又一次地触碰,远离,再靠近,擦过。
闷燥的雨天烧的人耳红脸热。
“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年年都这样,太久没下了,还得下一阵。”
俞岫抬头,看着完全倾向她这边的伞,又偏头看向陈决湿透的肩。她抬手握住伞杆,将它朝陈决那边推了点。
陈决只是瞥了她一眼,又将伞斜了回去。
“陈决,你肩膀湿了。”
他默不作声地目视前方。
俞岫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橙子味的。”
糖衣沾了她手指上的水,陈决伸手接过,将那颗糖握进手心。
略微硬挺的玻璃糖纸硌着他掌心的软肉,他却越握越紧,好像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加深这颗糖存在过的记忆。
“你放了多少糖在口袋里?”
他声音不咸不淡,更像在调侃她多次送糖的行为。
第一次见面送他糖。
见到陈宜陈霖也送糖。
上课给学生糖。
现在又给他糖。
俞岫浅笑一声,“最后一颗。”
糖是最低成本也最实用的哄小孩方式,她在来洵山前做过功课。
“全送完了?”
“家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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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在夜晚有所减小,房梁上的水顺着屋檐滴落,形成一排水帘。
陈决送来姜汤时,俞岫正趴在桌上看书。
她头发垂在胸前,肩上披了个藏青色的毯子,整个人是他从没见过的安静柔和。
他轻叩半敞的门,俞岫抬头,将书倒扣在桌上,书封的颜色和她肩上的薄毯极为相似。
他举起手中的碗示意:“姜汤,驱寒。”
俞岫走来接过,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陈决你真是个好人,世界上最好的邻居,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她表达高兴和感谢的方式总是夸张到有些阴阳怪气。
“快点喝,碗我要拿走。”
俞岫努努嘴,端着碗一口气喝完。
陈决真就一秒都不多留,接过碗就要离开。
“陈决。”她喊住他。
陈决不明所以地回头,挑起的眉尾像在问她“怎么了”。
“聊聊天吧。”
“……”
直到和俞岫面对面坐下,陈决才惊觉自己留下的举动有多荒唐。
聊什么天。
他又不擅长聊天。
俞岫捧着书遮住半张脸,只露双眼睛对着他,神秘兮兮地问:“你觉得,我是什么颜色的?”
陈决压低半边眉,有想走的念头。
他就说没什么可聊的。
这什么问题。
“白色。”
俞岫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为什么?”
“你,”陈决顿了下,“皮肤挺白的。”
“什么啊,谁问你皮肤颜色,我是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颜色。”
陈决第二次动想走的念头。
人到底为什么会看起来像颜色。
这到底什么问题。
俞岫显然不听到满意的回答不罢休了,她耐下心向他解释:“就是我这个人,我的性格、为人,让你觉得,我像什么颜色。比如陈宜在我眼里是浅黄色,率真可爱,陈霖是绿色,活泼有生机。”
“你呢,是蓝色。”她放下书,用手指书封,“这个蓝色。”
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俞岫掰着手指头数:“孤独,幽深,坚硬,很不易近人。”
她每说一个词,陈决眉头就皱一分。
“幽深,坚硬。”
“能用来形容人?”
她摇摇手指:“这只是一种抽象的形容,我就是表达一下你给我的感觉。”
“……”
这里面,没有一个词是好的。
俞岫手撑上下巴,眼神期待地看向他:“所以你觉得,我是什么颜色?”
陈决直视她的眼睛,眉头再次皱起。
这次是因为思考。
俞岫是什么颜色的。
她的笑容,像洵山夏天的太阳,有刺眼的黄光。
她的眼泪,像村尾那条流动的溪水,清澈冰凉。
她生气起来,像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灰暗沉闷。
但更多时候,她像锅洞里添了把柴后一跃而起的火苗。
“红色。”
他脱口而出。
很生动的红色。
“好无聊的颜色啊!”
俞岫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红色太无聊,提到它,她只能想到“热情似火”四个字,又俗又土。
“或者。”陈决垂眸。
俞岫迫不及待地看向他:“或者什么?”
“橙色。”
橙子的橙色。
像今天雨里,她递给他的那颗橙子味糖果。
她猛地点头,“这个可以!”
陈决拿着碗起身,作势要走,“聊完了。”
俞岫也跟着站起来,一掌拍到桌上。
“等等等一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瞥过去一眼,“什么?”
“你、你、你……”
她连着结巴三次,陈决也把她的话重复三次,“我,我,我。”
“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
一种诡异的安静从他们周围弥漫开。
俞岫想咬舌自尽。
你在干什么啊俞岫!
你要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陈决的眼睛从她的额头看到下巴,最后停在她的眼睛。
他轻吸一口气,朝她走了三步,站到她面前。
俞岫觉得等待回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万分煎熬。
好想死。
真的好想好想死。
陈决抬起手,关节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她见过他这样敲陈霖,今天才知道有多痛。
“俞岫。”
“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