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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我讨厌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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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一周,俞岫都没和陈决打过照面。
她开始忙起来了。
地里稻子即将收割完,学生们也陆续回班级上课。
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这些都需要精力和时间。
她不大会做饭,总是敷衍地煮个饭下个面,填饱肚子就够了。只是营养方面跟不上,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再次见到陈决是在一个深夜。
那天班里学生全部到齐,俞岫终于上了节完整的课,晚上高兴到失眠,翻来覆去两小时,好不容易有些困意,老旧的风扇却总发出吱呀声响,扰的人心烦意乱。
就在她的忍耐快到极限时,风扇的噪音变得更加急促,在“嘎吱”几声后彻底报废,叶片惯性旋转十来圈后缓慢停下,任凭她怎么摆弄都再也无法运作。
唯一的风源没了。
俞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皮肤和质感介于粗糙与柔软之间的薄被贴在一块,闷热游走于每个毛孔。她烦躁地抬起右边小臂,又完全卸力让它重重落下,想以此摆脱从皮肤深处蔓延出的黏热感。
这动作重复了几次,后背有渗出薄汗的征兆。
她有预感今晚是睡不成觉了,好在明天是周六,没有出门的必要。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剩轻缓的呼吸声。
短暂发呆后,她下床,裹上一件薄外套后走到门口。
老式门栓有些钝,打开关上时总会发出些多余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洵山的夜晚沉闷又漫长,时不时吹过的一阵微风还算凉快,不知哪处的草丛里偶尔传来类似青蛙的叫声,蚊虫盘旋在耳边,振翅声总是那么讨人厌。
俞岫抱着胳膊走到夜空下,仰头看着漆黑无边的天。
“哇。”
山里空气好,没有光污染,满天繁星,是城市里永远见不到的景象。她来洵山这么久,第一次深夜出来看星空,很难不被眼前的景致所惊讶。
她天真地朝星空伸出手,好像这样能够得到天空、摘得了星星。
“嘶。”
这种幻想最终被蚊虫叮咬的痒痛所打败。
俞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低头,双腿不知何时被咬出十多个红肿的包。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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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决回来就看见这幅场景:俞岫家檐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些暗,她弓着腰站在那,模样挺滑稽,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放慢脚步,思考此刻出声是否合适。
而俞岫像是有感应般,冷不丁抬头,整个人被突然出现的陈决吓一哆嗦。
“啊——!”
她尖叫出声,又很快意识到现在是深夜,隔壁的陈宜和陈霖应该早已睡着,这样的音量会吓醒他们。
她抬手捂住嘴巴,下意识后退两步,头皮因受到惊吓而发麻。
“你不睡觉?”
陈决走近,站在光亮的最外缘,脸完全暴露在亮处。
俞岫被他吓得不轻,心脏还扑通乱跳着,她尽量克制着声音,但控制不住想骂人的心情,“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在你尖叫之前我没出过声。”
借着灯光,陈决看见她腿上大大小小的包。他在山里长大,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蚊子叮的,哪些是虫子咬的。
洵山有种特殊的小飞虫,被它咬过的地方会很快肿出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那一片的皮肤会泛红、发痒,甚至伴随刺痛感,但不能挠。
俞岫显然不知道,她大腿上的一片皮肤已经被挠出血痕,但瘙痒并没有因此减轻。
陈决出声提醒:“回屋里等我,别碰腿上的包。”
俞岫看着他背影,视线落在他肩上的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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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叩响两声后“吱呀”一下被推开,陈决低着头,带着药膏走进来。
俞岫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懒倦地打了个哈欠。
“快关门快关门,虫子会进来。”
陈决掀起眼皮看她,顺手将门带上。
“连片的小包是翅虫咬的,不能挠,涂这个。”
他把手中东西递给她。
那是个绿皮小圆罐,比一元硬币稍大些。俞岫拧开盖子,食指蹭了圈药抹到腿上,头低着,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你不要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陈决平时沉默寡言,回怼起话来却毫不逊色。
“我没在道歉,你别自作多情。”
此刻夜已深,他声音中也透露着些许疲惫。
俞岫瞬间炸了毛:“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哦。”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被陈决气死了。
他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她边抹药边这样想。
紧抿着唇,气的牙痒痒。
“你大晚上在外面干嘛,鬼一样出现,吓死人了知道吗。”
她头仍旧低着,陈决盯着她发顶,蓦地想笑。
“我回个家而已,吓人的是你。”
“我看星星而已!”
她说话总有理,怼个三两句就炸,他干脆闭嘴,不再逆着她回话。
俞岫擦完药,抬起头看向陈决。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他。
他头发好像短了些,面庞也更凌厉了些,面部骨骼在白炽灯下格外立体。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陈宜长得不像陈决,陈霖倒很像。
“你和陈霖是不是长得比较像妈妈?”
陈决听出她话中意思,垂着眸回:“陈宜像爸爸。”
类似的话村里人从小说到大,每每带着陈宜走在村里,都少不了人感慨一句“陈宜跟她爸长得真像啊”。
俞岫把药罐盖好,捏在手里随意把玩。
“陈决,”她喊他名字,“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还要给我药膏。”
她还记着那天的话。
那句话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未免太重,轻而易举就能击溃短时间内建立起的和谐,而修补的成本显然高于道歉,但谁也低不下头。
陈决还是选择了回避。
“药,给我吧,”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小绿罐,“有点贵。”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过于小气,但这药确实贵。
自尊心在钱面前不值一提。
俞岫安静看了他几秒,没打算就这么让他走。
她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陈决跟着转身,微微皱起眉。
俞岫双手背在身后,靠在门上,整个人挡在门前。
不让他走的架势。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让我去你家吃饭。”
“……”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让陈宜陈霖去村里劝其他孩子来上课。”
今天放学时,她无意间听见两名学生的对话,才知道,陈宜和陈霖前两天又去找过他们。
陈决让他们去的。
孩子们玩心重,家里人对他们又没有要求,上不上课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来课堂的。
她不知道陈宜和陈霖用了什么办法,但今天学生确实到齐了。
“你心虚,这一周一直在躲我。”
陈决撇过头,不敢看她眼睛。
隔着两米的距离,他一丝也不敢动。
“下周一,我会开始家访,你不可能一直躲着我。”
俞岫的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固执又倔强。
沉默。
漫无止境的沉默。
他总是不说话,不看她,像棵树一样伫立在那。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叹息。
“你会修风扇吗?”
“……会。”
于是,话题再一次被撇在一旁。
陈决去家里拿了工具后又折回来。
俞岫看着他手里的包,是他晚上回来时背的那个,里面是各种修理工具。
他很熟练地拧开螺丝,模样十分认真。俞岫坐在床上,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瞧他。
他眉骨上方有一道小而浅的疤,这痕迹在他脸上不算瑕疵,反倒平添了几分野性。
她刚来洵山那几天,他们一天能碰见好几次,但他是个闷葫芦,看见弟弟妹妹的老师也不会打招呼。
她自然也不打。
最常做的,是目送着他走过。
他知道她在看他,所以总是紧张、不自然。
身体紧绷,喉结滚动。
俞岫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大山的风水养人,陈决的皮囊放哪儿都是上等。
此刻,这种想法更加坚定。
徐徐的风迎面吹来,呼呼的风声格外清晰。
“好了。”
陈决蹲在地上,将手里的螺丝刀放进包里。
俞岫的头发被风吹起,扬在空中。
她回过神,视线和陈决相碰。
“……我还是没有原谅你。”
陈决收拾东西的手忽地一顿,略带着疑惑抬头:“我好像也没在道歉。”
俞岫内心在尖叫。
生气,愤怒,怨恨。
陈决。
可恶的陈决,可恨的陈决,讨厌的陈决,气人的陈决。
她都明示几遍了,他居然还没打算道歉。
她把药罐丢到他包里,咬牙切齿道:“我讨厌死你了!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陈决也不多说,收拾好东西就起身朝门口走。
大门被拉开,吱呀声难听死了。
俞岫坐在床上,愤怒地朝被子锤了一拳。
就当这是陈决了。
门口没有了动静,她坐了半分钟后站起来,气鼓鼓地前去锁门,却在走到房间门口时僵住双腿。
陈决没走,背对着她站在门边,手拎着包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后颈完全暴露在白炽灯下。
“你……”
“……对不起。”
他拉开门,走入微凉的夜。
俞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愣在原地。
这个夜晚的最后,他没再逃避那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