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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告白 “我想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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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愕然转头,逆着光他看清了门口的那人。是路舒。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层罕见的压迫感。
“路……”陈虎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间,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设想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是为这个女人来的。
这不可能,这样做对路舒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如果是真的,他陈虎又是否承担得起这位路大人的冲冠一怒?
他有些脊背发凉。
谈黛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呼吸都仿佛停滞。但下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躲起来。她不想让路舒看到她这副凄惨模样。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凌乱的发髻、红肿的脸颊、撕裂的衣衫,还有,那双噙满水光,交织着屈辱与惊惶的眼睛。
他就这样明晃晃地看见了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似是体察到她的心思,路舒的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别处。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这平静却令陈虎更加紧张。
“路大人,您这是……”陈虎收回了放在谈黛腰间的那只手,尴尬地试探着开口。
然而,路舒没有理他。他只是快步上前走到谈黛身前,俯身解下自己的披风,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他靠近的一瞬,谈黛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当她被那温暖同熟悉的清冽气息所包围,她竟莫名地想要依靠。
紧接着,路舒在陈虎惊讶的眼光中直接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陷入他怀中的那一刻,谈黛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忍住了,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她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那里传来路舒脉搏沉稳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同时,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驱散了周遭难闻的酒气,竟无端端地令她感到心安。
他能救她于这片刻的水火,可他敢带她走,远离这深不见底的深渊吗?
不可能的。
罢了,就放纵这一回。她昏沉地想。
恍惚间,她听到头顶传来路舒坚定无比的声音:
“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
短短四个字,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一时间,时间都仿佛停止了。
路舒收紧手臂,将怀中人紧紧抱住。透过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身上膈人的骨头。她太瘦了。这场荒唐的婚事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身上最为残酷的真相。
路舒终于明白,无论她身上藏着多少秘密,原来她的背后,始终空无一人。
他也终于认清,他心疼她。
无论过往怎样,前路如何,此时此刻,他心疼她。
“陈大当家,”路舒冷冷地扫过陈虎惊疑不定的脸,“你是明白人,别做糊涂事。”
陈虎被他身上透出的压迫感慑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被路舒护在怀里的谈黛,一股彻底认清现实的颓然涌上心头。他喉咙发紧,半天才地挤出一句:
“谈姑娘,是陈某痴心妄想……唐突了您,对不住。”
谈黛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说些场面话。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可是,经过方才之事,她实在不想开口。
然而,下一瞬,路舒直接抱着她径直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新房,将那片刺目的红彻底甩在身后。
他知道她不想回应,那么就不需要回应。
晚风挟着海水的湿气迎面吹来,吹得人浑身舒畅。谈黛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终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没有主动要求下来。
待路舒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那艘所谓的喜船,她才微哑着开口:“娄掌柜那边……”
路舒脚步未停,道:“陈虎将他藏在了郊外的废弃砖窑,明钊已带人过去,你放心。”
谈黛抬眼看他,随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原来,他都处理好了。
随后,路舒抱着她走向附近的一条巷子,那巷口支着个茶摊。他走到一张桌子前,轻柔地将谈黛放下,让她背对着老板坐在条凳上。
骤然离开他的怀抱,谈黛下意识裹紧了他的那件披风,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
只见路舒在她对面坐下,朝那守摊的老伯温声道:“老丈,麻烦来一壶热茶。”
自从被送入那新房,她便滴水未进,喉咙早已干涩发紧。他竟连这般细微之处都留意到了。
“好嘞,客官稍等。”
待老伯应声而去,路舒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棉帕,他没有多言,只俯下身轻轻地替她擦去唇角的血迹。
谈黛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一颗心跳得很快。她默默垂下眼睫,任由陌生的暖意在心间蔓延开来。
很快,老伯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过来。
“客官请慢用。”
路舒道了声多谢,斟了半碗茶,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将茶碗递到她的唇边。
谈黛迟疑了一下,终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她感觉舒服了很多。她喝着茶,眼角的余光里,是路舒那双稳稳托着茶碗的,骨节分明的手。
一碗茶很快被喝完。路舒将茶碗放下,问她:“想去哪里?”
客栈、王家抑或其他什么地方,他将选择权交还到她手中。
谈黛再次拢了拢那件披风。一句话鬼使神差地从她唇间逸出:
“你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谈黛自己先怔住了。她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她在说什么?去他那里?这会给他带来数不尽的麻烦与非议。
后悔瞬间涌上心头,她想着怎么收回这句话,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然而,她预想中的拒绝并未到来。
她只听到路舒极其平静地应了一声:
“好。”
没有半分犹豫或为难,仿佛她提出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要求。
路舒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随即再次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抱她,而只是扶她起身。
“我们回去。”他说。
路舒临时下榻的院落就在布政司后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颇为清静。他并未再说旁的什么,只将谈黛送至一间早已收拾妥当的厢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楚脂在里面。”他说道,“让她替你打理一下,好好歇息。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晚些再过来看你。”
“嗯。”谈黛知道他这是在给她留出同熟人在一起的空间,好消化情绪。
路舒离开后,谈黛步入了那间厢房。她一进门,楚脂便一脸焦急与心疼地迎了上来。
“我的祖宗!你……”楚脂的话在看到她的样子时戛然而止。她眼圈一红,没再多问,引她走进内室。
内室屏风后,放着已经备好的热水。
待她除去衣裳,楚脂小心地扶她跨进浴桶。氤氲的水汽间,楚脂看清她身上除了腰间磕出的一片淤青,并无其他伤处,略略松了口气。
沐浴完毕,楚脂为她的伤处敷上清凉的药膏。整个过程中,谈黛都异常沉默,任由楚脂摆弄,只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
直到楚脂拿来干净的寝衣为她换上,她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阿脂,”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说出后边的话,“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楚脂帮她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来,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也就你自己看不出来。”
谈黛被她噎了一句,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楚脂拿来件外袍替谈黛披上,扬声道:“请进。”
一名侍女端着个托盘应声而入,上面放着一碗细粥和几碟清淡可口的小菜。
“姑娘,路大人吩咐送来的晚膳,请您用些。”
“有劳了,替我谢谢你们大人。”谈黛出言道谢。
那侍女颔首称是,随后利落地在案几上为她布好碗筷。
谈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风上搭着的那件披风,心念微动。
饭后,楚脂先行离去,只余谈黛一人靠在榻上,有些昏昏欲睡。
此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这次来的是路舒,他处理完手头公务便过来了她这里。此时的他身着一身浅色常服,墨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整个人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隽温柔。
他走到床边,见她脸上红肿消了些许,稍稍放下心来。
“身上可还疼么?”他问。
“好多了,多谢路大人。”谈黛答道。
不知怎的,路舒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
室内静默了片刻。
终于,路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直视着她极为认真地道:“谈黛,这些天,我反复思量过了。”
谈黛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眸,不知他想要说什么。
“之前那些……伤你的言语,皆是我的不是。我知道,如今说这些或许为时已晚,也或许……你已不愿再信我。”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但我仍想问你。谈黛,我想请你,做我的友人,不知你……还愿不愿意?”
他说完,似乎担心她再误会,又补充道:“真正的友人。”
谈黛一时怔忪无言。
路舒等了片刻,见她不语,心底略过一阵失落。但他很快便调整了心态,生怕给她带来丝毫压力,安抚道:“无妨,你若不愿,也……”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谈黛打断了。
“路舒。”
她唤了他的名字,不再是“路大人”。
“嗯?”路舒望着她。
“抱我。”她说。
路舒眼中满是惊愕,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她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水润的眼睛,以为她尚未从先前的遭遇中缓过神来,此刻需要他人的安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软。
“好。”
他起身,坐到床沿上,然后极其克制地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只是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和后背,给予了她熨帖的抚慰,却无有丝毫逾越。
一个充满了君子之风的拥抱。
可是,谈黛对这样的安慰并不满意。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将整张脸紧紧地埋入他颈间,双臂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自己完全嵌入了他的怀抱。
路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想稍稍退开些许,看看她怎么了,却被她更用力地抱住。
“别动。”她的声音闷闷地自他颈间传来,“路舒,我不想当你的友人。”
路舒一时间僵在原地。怀中是她温软的身体,目之所及是她披散在他胸前的如瀑青丝,鼻息间亦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谈……”
谈黛在他怀里动了动,出言打断了他。
“路舒,我想要你。”
这句话落在路舒耳中,如同惊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无需考虑我的感受,”谈黛抬眼看着他补充道,“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路舒沉默了片刻,半晌方道:“你让我……考虑一下。”
谈黛的心微微一沉。她以为这是委婉的拒绝,于是,试图从他怀里抽离些许。
“好。”她故作平静地应道。
然而,路舒并未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他看着她难掩失落的侧脸,知道她误会了。
“不是拒绝。”他立刻澄清道,“正因是你,正因是此事,我才必须慎重。”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过去……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迷茫,“我的养父母,……是一对怨侣,终其一生,也未曾在我面前流露过一丝恩爱和睦。”
谈黛的动作停住了。关于路舒的家庭,她其实知之甚少。
“故而,我不知道寻常的爱侣间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便是,我不愿因一时冲动,或是因怜生情轻率地应承了你,日后却让你失望。”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肿的脸颊,眼神近乎虔诚,“谈黛,给我一点时间想清楚,可好?”
谈黛望着他眼中的那份珍重,心头酸软一片。她重新靠回他怀里,应了一声:“好。”
两人又相拥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放手的意思。
就在此时,厢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少适!娄老板那边……”明钊人未到声先至。
然而当他看清房内情形时,顿时钉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们……”说着便要退出去。
谈黛下意识松开了环着路舒的手,微微朝里侧过身叫住了明钊:“明先生且慢。”
路舒知她脸上红痕未消,不愿以此模样见人,于是伸手将床上纱幔放下。
“情况如何?”他问。
明钊正色道:“人已经带回来了,毫发无伤,就是受了些惊吓,暂时扣押在布政司衙门里。老齐亲自派人守着,绝对安全。”
路舒略一沉吟,道:“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他。”
“好,”明钊又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纱幔,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道:“那我先去安排,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他转身出去,并且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好。
路舒失笑着转过头,目光透过纱幔落在那个朦胧的侧影上。
美得像一幅画。
他正欲开口,那纱幔却被她轻轻拨开。
谈黛的身影重新清晰起来,烛光下,她的神色已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只是眼波中比平日多了几分柔情。
“明早你还有正事要办,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路舒站起身替她倒了杯温水,“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