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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方惊变,天罚落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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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26.
“徐亭容,醒来!”
“醒来!”
声音一声比一声浑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震得幻方境四壁颤动。
疼。
周身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刺激着徐亭容的灵识缓缓苏醒。她蹙眉,艰难地睁开眼,四周茫茫一片,虚无缥缈,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幻方境!
心头一凛,她骤然拔剑:“何人?”
四野空茫,无人应声。唯有自己的回音在空旷中荡开,渐次消散。
徐亭容撑坐起身,疑虑丛生。幼时父上曾言,修士初开灵识那一刻,便会幻化出独属于自己的幻方境——那是修士最后的庇护所,其坚固程度全凭内力深浅。
强闯他人幻方境者,若非遭极大反噬,便是灵识溃散;而被闯入者,亦难逃重创。千百年来,敢行此险着之人,屈指可数。
自三岁开灵识起,徐信便将一半内力渡入她体内。那是踏仙真君的半成功力,足以庇她一生安稳。而今她自身修为已入虚境,加上父上的内力,放眼七洲,能闯入她灵识者不过寥寥数人。
此人甘冒灵识溃散之险,究竟所图为何?
又一声炸响:“徐亭容!”如洪钟贯耳,震得她耳中嗡鸣不止,灵台阵阵发颤。
听这声音苍老浑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修为必定深不可测。她扶着地面缓缓站起,不敢轻举妄动,只恭敬唤道:“上仙?”
无声。
“上仙?”她又唤一声,声音在空旷中荡开。
“今苍生陷水火,吾已步往生死绝亡边际……”那声音忽然响起,断断续续,渐趋微弱,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徐亭容心头一紧,试探道:“上仙有何要事交代?”
“仁之心,善之灵,现此,大爱之光,将起于此。”
她心中疑窦更甚。仁?善?这说的是什么?与她何干?
那声音愈发虚弱,显然正遭反噬之苦。他自顾自吐出只言片语,像是临终托付:“天机……不可泄露……吧……”
最后一句几乎消散风中,却字字沉重:“九州敬上。”
天色渐沉,她还不及思索,意识便如断线纸鸢,再度坠入无边黑暗。
“小殿下?小殿下!”
徐亭容猛然惊醒,思绪缓缓回笼。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落花阁陈设,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眼前人身上,自幼相伴的侍女阿萧,眼眶微红,显然守了许久。
“我怎么了?”
阿萧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前日您倒在石桌旁,昏迷了两日两夜,可吓坏我了!”
“两日?”徐亭容蹙眉,脑海中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挥之不去。
“医仙说您已无大碍,只需静养。”阿萧替她掖了掖被角,“您可算醒了。”
正思忖间,外头忽起一阵喧哗,脚步声纷杂,似有诸多弟子往来奔忙。
“外面何事?”
阿萧面色微变,望向殿外:“前日天边突现暗影,笼罩半边天穹,随后竟现日月同辉之异象。人间一半烈阳如火,一半冰雪封天……外界皆说,这是天罚。”
徐亭容扶额坐起:“我当日正在修炼心法,竟豪无印象。”
“我回来时,您已倒在树下。”阿萧低声道,“脸色白得吓人。”
“那你可曾见或听见什么人?”徐亭容盯着她,目光灼灼。
阿萧摇头:“并无,周围空无一人。”
是梦么?可那梦境如此真切,恍如亲历。那苍老的声音,那断断续续的嘱托,仍在耳畔回响。
“父上呢?”
“殿主与各宗大仙皆去探查异象了。”阿萧答道,“听说此次异象波及甚广,不少宗门气运受损。”
徐亭容掀被起身,习惯性地召剑:“落棋。”
脚下猛然踉跄,她险些栽倒。
体内灵力浮躁虚薄,如风中残烛,而“落棋”只在她身后微微颤动一下,便再无回应,剑身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阿萧慌忙扶住她:“小殿下!”
“怎么回事?”徐亭容稳住身形。
阿萧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您晕倒后,李服医仙赶来诊治,发现您体内灵力正慢慢消散……且未有停止之势。后来百草殿十余位上阶医仙各自渡入灵力,才保住您剩余的修为。”
徐亭容心头一颤,如坠冰窟,那是十几位上阶医仙的百年心血!修士修为,日积月累,一寸灵力一寸艰辛,竟为她白白损耗。
“父上可回来了?”
“刚至大殿。”
“我去见他。”她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大殿内,徐信正于椅上敛息打坐,周身气息沉凝,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之态。
“父上。”
徐信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波澜不惊:“何事?”
“外面如何?”她问。
他复闭眼,淡淡道:“无事。”
“父上,我的剑……”
“落棋已不受我驱使。”她艰难开口。
徐信沉默。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余香炉中青烟袅袅。
徐亭容垂首而立,不多说什么。她出生时,母上因胎象有异,在产下她后灵力耗尽而亡。自此,除了修炼督促,父上似乎对她再无多余情分。
她开灵识那夜,一柄碧翠灵剑突降洛南宗,通身灵气逼人,剑身流光溢彩。
徐信想要取近看看,却不能近身,那剑只静静倚在幼女身侧,似有灵性或为天赐,又或为她发妻一缕残念所化,遂成了她的本命剑,取名“落棋”。
十七年来,人剑相依,心意相通。如今剑灵微弱至此,一个剑修,便如废去半身修为,只堪与刚筑基的初学者比肩。
良久,徐信轻叹一声,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遭此无妄之灾,起来吧。”
她刚起身,便听到一句:“明日启程,往离天宗继续修炼。”
徐亭容猛然抬头,满目不可置信:“父上!为何?”
各宗门之主,从未有过将亲生女儿送往别宗的先例,徐信沉声道,语气比往日更冷更硬:“你如今有何资格说不?我已与离天宗商定,一月内抵达,记名大宗主门下,潜心修炼。”
话毕,他袖袍轻拂,一股大力涌来,徐亭容被送出殿外。殿门在她眼前轰然紧闭,隔绝了所有。
她踉跄站稳,咽下喉间腥甜,她深知父上说一不二的性情,从小到大,徐信决定的事,从未更改过,从未。
她跪于门外,憋着一口气,脊背挺直:“父上,女儿遭此劫难,毫无怨言。临行唯求一事,恳请厚待为我医治的众位医仙!女儿在此叩谢!”
话音落下,她郑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起身。
殿内无声,他听到就好。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转身返回落花阁。
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翌日清晨,徐亭容开始整理行装。说来可笑,偌大洛南宗,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行李不过一个小小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枚身份玉简,再就是阿萧昨夜偷偷塞进来的点心。
如今灵力稀薄,御剑难行,离天宗立于七洲之顶,距此数千里之遥,只能步行前往。
她推开门,晨光刺目,门外端正得立着一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静。
阿萧红着眼眶。“送您一程。”
徐亭容拍拍她的肩,昨夜父上已派人传话:无人相送,须独赴离天宗。
这是惩戒,也是磨砺,更是……撇清。
“无事,我可以的。”
阿萧递过锦囊:“里面是人间的银两,昨夜我去换的,您或许用得上。”
徐亭容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微微一笑:“多谢。我走了。”
灵力消减后,她的体力亦大不如前。往日御剑瞬息千里的路程,如今一步步丈量,才方知天地之大。
走了一日,天色将晚,她寻了家客栈歇脚。
静坐时,她暗自盘算:如若一月内抵达离天宗,以如今脚程,至少需一月半余,须得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只能休整两刻,趁月色继续赶路。
徐亭容不是没想过乘灵车,省些力气。当她靠近灵兽车驾时,御车师们隔多远见她便纷纷摇头摆手,避之不及。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一而再,再而三,她终于明了其中缘由。
她低头苦笑:“父上,您当真是用心良苦。”
七洲大陆辽阔无垠,一名白衣少女的身影,在山水间踽踽独行。
走三日,歇半夜,不敢停,不敢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方式。
一月后,距离期限最后一日,她终于站在离天宗门前。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果真不负七洲之首的名号。
多日的劳累使她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守门弟子拦住她,上下打量:“何人?”
“弟子徐亭容,前来拜入宗门。”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妙:“你就是徐亭容?宗主确有吩咐,进去吧。”
“多谢。”
她迈步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低语:“这便是那场天罚中无辜受累的小殿下?啧啧,还真是可怜。”
另一人嘘声:“小声些。”
她只作未闻。
走进宗门没几步,一穿蓝衣弟子御剑落于她的跟前,眉目清朗:“小殿下,宗主令我接你。”
未及看清面容,他已分出一剑悬于她脚侧。示意她踏上剑身,只两三息间,已至大殿之外。
殿中上首端坐三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深不可测。居中应是破天境的大宗主诸葛进,两旁分别是踏仙境的江元、李风刻。
徐亭容下拜,:“弟子徐亭容,拜见各位仙人。”
“起来吧。”。
她依言起身,垂首而立。
“你的事,尊父已告知。”诸葛进开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此后你为我二弟子,可愿?”
徐亭容点头:“弟子愿意。”
“去吧,会有人引你去住所。”
“是。”
出殿,仍是方才接她的弟子等在门外:“走吧。”
“多谢师兄。”
前人顿了顿,边行边道:“我姓白,师从李风刻仙人,是可唤我师兄。其实真正算来,你的师兄尚在外游历,未曾归来。”
徐亭容点头:“好。”
白正笑了笑,一路同她解释:“大宗主独居一峰,不喜喧闹,所以弟子居所也偏远些。你师兄常年在外,你一人住着,不必拘谨。”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后的剑,又迅速收回,那剑身光华黯淡,灵气微弱,与传说中洛南宗小殿下的本命剑相去甚远。
三岁开灵识,用剑奇才,十五入虚境……如今一夜之间跌落尘埃,着实令人唏嘘。
似察觉自己失态,他拱手:“抱歉,并无轻蔑之意。”
徐亭容神色淡然:“无事。”
一路行来,这样的目光她早已习惯。同情、惋惜、幸灾乐祸、冷眼旁观……人心百态,不外如是。
一刻钟后,白正收剑落于一处幽静院落前:“师妹,送到了。师门有任务,先行告退。”
“多谢师兄。”
待他御剑离去,徐亭容抬头看殿名:“香缘”,大殿周围还隐有剑气流转。
屋内陈设简洁,一尘不染,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窗明几净,案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屋外青竹流水潺潺,倒是个清修的清净所在。
她放下包袱,取下“落棋”,在烛火下端详。
那碧翠剑身上,近日来出现几道极淡的纹路,泛着微微白光,若隐若现。剑身偶有发烫,隐隐有失控之兆。
她抚过剑身,低声道:“落棋,你也有在不甘么?”
剑身微微一颤,似是回应。
次日一早,有弟子送来服饰。离天宗规矩,各宗弟子服色不同:江元宗主门下着鹅黄,李风刻宗主门下着蓝衣,外门弟子皆着灰衣。唯有大宗主门下,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送来的是一件白色纱裙,轻薄飘逸,裙摆脚绣着粉色桃花,针脚细密。
徐亭容换上,走动间裙袂翩然,桃花随步摇曳,步步生花。宋蓉看得呆了,眼前女子秀鼻霜肤,眼角微挑,额间一道红色细纹花钿精致,周身气息宁静,如夹着微霜的温雨,清冷却不刺骨。
“多谢。”徐亭容道。
宋蓉憨笑:“不必谢。”
见她无意多言,宋蓉虽想多待片刻,也只得告辞:“师姐,我走啦。”
“师尊。”裴凌止作声。
诸葛进抬眼:“起来,有何发现?”
裴凌止禀道:“天罚之后,弟子走访各处,发现各宗灵泉皆有削弱之象,灵气大不如前。人间庄稼歉收,颗粒无收者众。天气酷暑寒凉交替无常,人间帝王束手无策,民心惶惶。”
诸葛进沉吟不语,指尖轻叩座椅扶手。
“可有妖邪作祟?”他问。
“山中妖物尽数下山,却不曾作乱,只在人间边境徘徊,似在观望写什么。”
诸葛进沉默片刻,开口道:“去,带你师妹一同来见。”
裴凌止微怔,蹙眉:“师妹?”
诸葛进难得解释一句:“昨日收了洛南宗宗主之女为二弟子。往后你们便是同门,应当见一见,把她叫来。”
裴凌止:“……是。”
徐亭容如今和外门弟子一同开始修炼,试炼场周围已聚了许多弟子,见徐亭容到来,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前面有人认出她,唤她:“小殿下!”
又有人跟着唤:“小殿下!”
徐亭容摇头:“此后莫称我为殿下,我入宗较晚,你们唤我师妹便是。”
众人语塞,离天宗规矩森严,唯宗主弟子可互称师兄妹,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只能称师弟师妹,岂敢逾越?
为首的还有个身着鹅黄弟子服的人,应是江元门下,周舟率先解释说:“这……不合礼数。”
徐亭容看他一眼:“那便唤我师姐就是。”
周舟一喜,顺杆就上:“好的,师姐!”
“都干什么呢?一群外门弟子都嫌自己修为太高是不是?”一声暴喝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周舟脸色一变,忙低声道:“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前方大步走来一个魁梧黑衣壮汉,虎背熊腰,面色黝黑,正是负责外门弟子修炼的叶力。
这老师的坏脾气都有所耳闻。
众弟子慌忙弯腰:“老师晨安。”
叶力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在徐亭容身上顿了顿,旋即移开:“今日学御剑。”
御剑吗?
自那日醒来,她便再也唤不起“落棋”。
如今从头开始,从头学起,也算得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