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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云山图 只有初冬的 ...

  •   何鸩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冰冷锐利:“傅队,那幅真迹……赵德发地下室那幅《云山图》,需要立刻重新鉴定,重点检查那个防伪标记,还有装裱的命纸层。”

      傅献心头猛地一沉,何鸩极少用这种近乎急切的语气。他立刻命令现场的技术人员:“停止一切搬运,就地搭建临时鉴定台,把画放平,用最精细的设备,给我一寸一寸地查那个污渍状的标记。”

      省文物研究所最资深的书画鉴定专家被紧急请来,在赵德发古董店那昏暗潮湿、堆满赝品和工具的地下室里,强光灯打在那幅刚刚被寻回的《云山图》上。专家戴上高倍放大镜和专用手套,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触碰那处曾被误认为污渍的规则印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钱进盯着专家的表情,只见他眉头越锁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这不对……”专家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印记的形态、渗透入绢丝的深度、边缘的晕染……太刻意了,像是……像是刻意模仿那个年代的防伪药水效果做旧的,而且……”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傅队,你看这印记下方的绢丝纹理,这处污渍区域的绢丝老化程度,与画作其他部分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虽然模仿者手段极其高明,用了古绢做底,但这污渍覆盖的局部区域,其老化是催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傅献的心沉到了谷底。何鸩的预感是对的,赵德发费尽心机调包的,竟然也是一幅赝品,而且是一幅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足以骗过一般专家的高仿。

      “立刻提审赵德发。”傅献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审讯室里,赵德发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甚至不惜杀人的真迹竟然也是假的后,整个人瞬间崩溃,脸色灰败如土。他歇斯底里地吼叫:“不可能,绝不可能,那幅画是我花了天价,从老裱匠手里弄来的,他保证是祖传的秘技仿制,能骗过机器检测,他给我看过真迹的残片作证,吕建春那老东西就是看了那残片才起疑的。”

      “老裱匠?残片?”傅献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说清楚,老裱匠是谁?残片在哪里?”

      赵德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交代:“他……他真名不清楚,行里都叫他老裱匠,住在城南老城区,祖传几代都是做古书画修复装裱的,手艺绝顶,尤其擅长做旧和仿古。他说他祖上机缘巧合得到过米友仁真迹的一角残片,一直秘藏,作为仿制的蓝本。我……我就是信了他这个,才下血本让他仿了整幅《云山图》……那残片,他说是命根子,仿完画就收回去了,我……我手里没有……”

      “城南老城区……祖传装裱……”傅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细节。他立刻拨通了何鸩的电话:“何法医,你之前提到死者吕建春右手紧握的毛笔,笔杆内侧有针孔,且提取到虫胶成分,接触者手上会残留特殊气味?”

      “对,”何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了然,“虫胶需要加热融化使用,操作者极易烫伤。”

      “卢迪。”傅献和何鸩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名字。卢迪手上就有新鲜烫伤!

      傅献立刻折返审讯室,再次提审卢迪,单刀直入:“你手上的烫伤,是加热虫胶时弄的?什么时候?在哪里?给谁用的?”

      卢迪被傅献凌厉的气势震慑,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前天晚上。不是给我师父……是……是老裱匠陈伯。他……他是我师父的旧相识,手艺比我师父还老道,只是脾气古怪,不喜见人。师父发现画有问题后,非常焦虑,不敢声张,就私下让我带着他怀疑有问题的几个局部细节的拓片和样本,去找陈伯掌眼……陈伯看了后很激动,说问题很大,但要仔细比对。他当时正在熬一锅虫胶修补一幅画,让我帮忙递工具,我不小心碰到了热锅沿……”

      “陈伯的地址。”傅献厉声问道。

      拿到地址,傅献带队风驰电掣般扑向城南老城区。那是一条狭窄破旧的老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浆糊、松节油气息。目标是一间挂着陈氏裱画破旧木牌的老屋,门窗紧闭。

      破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熟悉的墨香、药水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古旧,堆满了裱画的工具和材料。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陈伯,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锋利的裁纸刀,早已气绝身亡。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极度的惊恐和不甘。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倒下的位置旁边,一个打开的老旧樟木箱里空空如也。而在他紧握的左手里,死死攥着一片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边缘焦黑卷曲的绢帛碎片,颜色质地,与《云山图》如出一辙。

      “杀人灭口,抢走了真迹残片和……很可能还有那幅真正的《云山图》。”杨非凡倒吸一口凉气。

      何鸩很快赶到现场进行尸检。“死亡时间在24小时内,大致是昨天深夜。死因是心脏位置的锐器刺伤,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凶手很可能有医学知识或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死者指甲缝里有少量不属于他的皮屑和衣物纤维,有搏斗痕迹,但很短暂。”何鸩的目光扫过屋内,“凶手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这个箱子和里面的东西来的。陈伯显然认出了凶手,并且极度震惊。”

      法证人员在陈伯工作台的一个隐秘夹层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笔记。笔记里详细记录了陈伯祖上得到《云山图》残片的经过,以及他利用这残片进行超高精度仿制的过程,甚至包括如何调制模仿古代防伪药水的配方。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吕兄送来拓片……果然,赵德发那畜牲让我仿的画,其蓝本竟也是仿品,且是参照我祖传残片风格所做的高仿,何人能见过我秘藏的残片?……手法如此相像……难道是……不,不可能,他早已……吕兄疑心甚重,欲追查到底,恐有大祸……那日来的年轻人神色慌张,手有烫伤……虫胶……难道……”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陈伯已经怀疑到了模仿他手法制作第一层赝品的人,并且可能猜到了是谁,甚至联想到了卢迪的出现与虫胶有关。”何鸩分析道,“凶手赶在陈伯与吕建春进一步沟通或采取行动前下了手。”

      线索似乎断了。真迹和关键的祖传残片被夺走,陈伯被杀,唯一可能知道更深秘密的吕建春也已遇害。

      回到法医中心,何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面前摆放着从吕建春胃里提取的宣纸碎片、现场发现的带血宣纸残片、以及陈伯手中那块焦黑的绢帛残片。他利用高分辨率显微成像和微量物质分析,反复比对。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吕建春胃里那片宣纸碎片的边缘。在电子显微镜下,那边缘并非自然撕裂或被胃酸腐蚀的痕迹,而是呈现出极其细微、规则的锯齿状,那是被某种特制的小型裁切工具切割过的痕迹,这种工具,通常用于精细的装裱修复。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中炸开。他猛地抓起电话打给傅献:“傅队,查卢迪最后一次看望他师父吕建春的具体时间,以及,立刻派人去卢迪的住所和工作间,重点搜查他有没有私藏一种特制的微型裁纸刀,刀口带细密锯齿的,还有……他所有的个人笔记、草图,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涂鸦。”

      傅献立刻行动。卢迪在崩溃状态下,对时间记忆模糊,只记得是案发前两天下午。而技术队在卢迪住所一个上锁的工具箱暗格里,赫然发现了一套极其精巧的微型装裱工具,其中就有一把刃口带有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锯齿的裁刀,同时,在卢迪一本看似随手涂鸦的素描本里,夹杂着几张练习画稿,其中一张反复描绘的,正是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画家标记与《云山图》以及那些赝品上出现的防伪标记,核心结构惊人地相似。

      何鸩看着传来的图片和报告,声音冰冷地解开了最后的谜团:

      “模仿陈伯祖传残片风格,制作第一幅高仿赝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吕建春自己,他早年可能接触过陈伯的秘藏,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技艺,暗中仿制了残片,并以此为基础仿了整幅画。他利用赵德发的贪婪,将这幅赝品卖给了赵德发,想谋取暴利。但他没想到赵德发野心更大,竟想用赝品调包研究所的真迹。”

      “当赵德发拿着这幅赝品找到卢迪要求调包时,吕建春在修复研究所真迹的过程中,震惊地发现,赵德发拿来调包的赝品,竟然是以他自己当年仿制的残片为蓝本制作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当年的秘密暴露了,而且赵德发一旦调包成功,事情败露,他这个真迹的守护者和曾经的造假者都将身败名裂,甚至面临牢狱之灾。”

      “于是,吕建春决定铤而走险。他假装发现画是赝品,准备举报,以此稳住赵德发和卢迪。暗地里,他利用卢迪对自己的敬畏和信任,诱导卢迪帮他去陈伯那里求证,并故意在卢迪面前表现出极度焦虑。同时,他精心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他利用自己修复师的身份和对毒物的了解,制作了含有□□和烟硝的毒墨。他知道卢迪有在师父工作室帮忙的习惯,故意将混有虫胶和□□的加热容器放在显眼又容易触碰的地方,让卢迪烫伤并沾染气味和微量毒素,这解释了卢迪烫伤和工具箱里残留的□□,那是吕建春故意放置的栽赃物。他提前在那支自己常用的毛笔笔杆上钻孔,注入毒粉。案发当晚,他故意舔舐笔尖加速中毒,同时制造了那个未完成的朱砂赝字红点赝字指向他发现的赝品,也暗指自己。”

      “他写下遗书碎片吞下,想将嫌疑指向发现赝品带来的杀身之祸。他的目的,是让自己被害身亡,这样他曾经的造假污点就能随着他的死而掩盖,研究所的真迹也能得以保全,同时还能嫁祸给赵德发和卢迪,一石三鸟。”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伯的执着。陈伯从吕建春送检的细节和卢迪的出现,很可能推断出了吕建春才是最初仿制残片的人,并且猜到了吕建春想借被害脱身。陈伯想找吕建春对质,或者留下证据。吕建春得知陈伯起疑,为了彻底掩盖秘密,在自杀前,利用卢迪去陈伯那里取鉴定结果的机会,用那把他熟悉的、带有锯齿的裁刀,杀害了陈伯,并抢走了真正的祖传残片和那幅他当年卖给赵德发的第一层赝品,他需要销毁这个直接指向他的证据。然后,他回到工作室,完成了自己的中毒身亡。”

      “那枚带血的宣纸残片,很可能就是他在杀害陈伯时,不小心沾染了血迹,慌乱中遗落在工作室的。他胃里的遗书碎片边缘的锯齿痕,正是他用那把小裁刀切割纸张企图销毁时留下的铁证,而卢迪素描本上反复练习的防伪标记,很可能是在帮吕建春整理资料时无意看到并临摹的,这成了指向吕建春就是最初仿造者的又一佐证。”

      冷雨依旧敲打着法医中心的窗户。解剖台上,吕建春安详的遗容在无影灯下,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算计。为了掩盖一个谎言和一次贪婪,他编织了更复杂的骗局,牺牲了无辜者的生命,最终也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那幅真正的《云山图》,连同那见证了百年沧桑和人性贪婪的祖传残片,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血案和欺骗后,下落依旧成谜。它们或许静静地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也或许,早已在吕建春最后疯狂的灭迹行动中,化为了灰烬。只有初冬的冷雨,无声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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