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Omega》九十夏

14、14 简直……像

　　刚升高中的很长一段时间，爱月秋都不敢回家。

　　门口会被贴满白色的纸张，上面用红色的液体写满了诅咒的话。

　　“去死”
　　“骚扰omega不得好死”
　　“随便发情的alpha就该下地狱！”

　　他会趁母亲还没回到家时，把纸张全撕下来，以免被母亲看见。

　　自从爱月秋他爸出事之后，原本是全职主妇的母亲承担起了家庭的全部责任，她开始在外面兼职打工，赚生活费，以及爱月秋的学费。闲下来的时候，还忙着考证，以便之后能找到长期稳定的正社员工作。

　　爱月秋也试着去找了一些兼职，然而他是未成年，还是个omega，信息素正是不稳定的时期，没有什么店愿意冒着风险雇佣他。

　　爱月秋便总是一个人回家。

　　但是自从这样的纸张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时，爱月秋开始厌恶回家。

　　他不想再一个人喝用开水冲的味噌汤，不想吃在超市打折买到的已经失去韧性的乌冬面，也不想再一个人面对这间空得像监狱的房子。

　　于是，当时十五岁的爱月秋，第一次在晚上踏入了东横——位于东京新宿歌舞伎町一条街，里面全是穿着黑衣黑裤或者黑裙的少年人，有的躺着有的趴着，姿势千奇百怪。

　　风俗街。

　　遍地的垃圾和呕吐物，空气中混杂着烟酒和泡面残渣的酸涩味道，霓虹灯像是被污染了一样不断闪烁，有人在灯下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暧昧的数字。

　　爱月秋单肩挎着包，头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一身学兰制校服，直角襟的白衬衫和绀色制服外套，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即便身处歌舞伎町也难以掩盖。

　　他走了进去。

　　一眼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喝得烂醉，看到他，凑了上来，吐出一口熏人的酒气，“我是在做梦吗？这里不是歌舞伎町吗？还有DK？”

　　怎么会有一个这么乖……又这么漂亮的学生出现？

　　简直……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一样。

　　有人没喝酒，但也厚着脸皮过来搭讪，“约吗？今天想玩制服主题？”

　　爱月秋不说话，表情很冷，睨着眼看着凑到他面前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姿态贪婪、让人作呕。

　　爱月秋长得好看，谁都会流着口水爬过来想舔几口，眼尾的泪痣哪怕冷着脸色，也像是在引人犯错。搭讪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他走到街尾，一个牛郎打扮的人拦住了他。

　　对方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小朋友，你走错路了吧？晚上最好别来这边，不安全，特别是对你这样的，”对方点了点自己颈后，“omega。”

　　深夜一个人在东横游荡，爱月秋也不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可是即便这样，对方也还是认为，爱月秋不会属于这种地方，他只是走错路了而已。

　　不是跟他们同一个世界的人。

　　爱月秋盯着他看了两秒，注意到了对方颈后和他贴着同样的隔离贴，那双冷漠的杏眼里终于慢慢有了一些温度。

　　“谢谢。”他说。

　　但是之后的几天，他偶尔还是会出现在新宿，只不过没有再靠近歌舞伎町，转而去了游客更多的一些地方。
　　混迹在人群中，感受着几分热闹，然后在母亲下夜班之前先一步回到家，打造出家里有几分人气的假象。

　　东京新宿总是有很多游客，但是他走在人潮里，总是感觉到落寞。

　　正如他此时此刻。

　　爱月秋不知道一个人在工位坐了多久。

　　大脑一片嗡鸣和混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只带了手机便出了公司。

　　外面，夜幕已经低垂，写字楼群黑漆漆地伫立，周围人流变少，安静得只有偶尔的汽车鸣笛声。

　　爱月秋双手放在衣兜里，身形也跟着瑟缩了几分，他在公司楼下漫无目的，经过一个便利店，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像家的感觉，吸引着他进了店。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罐啤酒。

　　“噗呲——”

　　罐装啤酒的拉环被拉开，爱月秋小口地啜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酒还是那么难喝。

　　但是他今天就是想喝。

　　辛辣经过他的喉咙，让他感到不适。

　　喝醉了能让他好受很多。

　　能让他忘记很多事。

　　但是同时，也能让他想起一些其他的事。

　　从那年开始，爱月秋变得厌恶这个地方，厌恶这里的文化、遇到的人和所经历的一切，他心中的天平无限地朝母亲的国家和文化倾斜，他甚至还注册了国内的社交平台，比如微博。

　　在同龄人都玩ins这种社交平台的时候，爱月秋一个人在玩微博，他也因此在学校变得没那么人气，甚至有些孤僻。

　　微博成了他情绪发泄的垃圾桶。

　　然后……

　　他就被一个人盯上了。

　　有人私信他，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和困难，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他聊聊。

　　爱月秋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并且想把对方臭骂一顿，因为他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没想到对方紧接着发来了几张证书，他把自己的照片打码，显得上面的英文更加瞩目。

　　可惜，几张证里爱月秋只看懂了一个毕业证书，他只知道对方毕业于一个很厉害的海外高校，全球排名前几的那种。

　　好在对方跟他解释道：
　　【我有心理学的硕士学位，有700个小时的督导实习经验，拥有执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听上去很高级，但是爱月秋只用了两个字拒绝：
　　【没钱。】

　　对方回得很快：
　　【免费】

　　【？】
　　【那我没时间。】

　　对方不依不饶：
　　【我想积累一些更多的case。】

　　爱月秋觉得对方很难缠，他道：
　　【什么意思，把我当案例？】
　　【那你是不是该给我点钱？】

　　爱月秋看着聊天栏上面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心里觉得是自己的话让对方吃瘪了，有些畅快。

　　没想到对方又回：
　　【也不是不可以。】

　　【？】
　　【……】

　　这下轮到爱月秋无语了。

　　对了，他当时叫那个人什么来着……

　　爱月秋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晚上路边的夜风吹得他头晕乎乎的，又加上沾了酒精，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自己叫那个人的称呼。

　　好像是……

　　……骗子？

　　*

　　另一边。

　　晚上，赵庭鸾终于结束了和高层那些老头的纠缠，公司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司机提前去停车场热车，他先坐电梯下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臂弯搭着一件西装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面色不显疲惫，但仍能看得出是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会议。

　　办公室的灯亮起来，透过落地窗，也微微照亮了办公区域的一些工位。

　　赵庭鸾回办公室放下笔记本，看到了桌上的分析报告书，突然一顿。

　　他拿起来翻了翻，不知想到了什么，往外看了一眼。

　　灯光往外延展的地方，爱月秋工位上的电脑正幽幽亮着光，桌面上散落着零散的物品。

　　赵庭鸾微微皱眉，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犹豫了会儿，还是靠近了爱月秋的工位。

　　他像是受到什么指引，微微动了动鼠标，散发着幽光的电脑屏幕瞬间亮起。

　　爱月秋的电脑没有关机，他的公司员工账号也还登录着，员工内部系统内，白清正在信息轰炸。

　　【爱月！！你还在公司吗？你的工作号还亮着？】
　　【你房子的事，你报警了吗？】
　　【你今晚住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还有来自林深的消息：
　　【爱月，不好意思啊，我真不知道刘生贵他是这样的人】
　　【你今天有地方住吗？我已经回京市了，要不你住我这儿？】
　　【爱月，接电话】

　　赵庭鸾觉得不对，他在键盘上动了动手指，回了白清：
　　【我是赵庭鸾。爱月现在人不在公司，发生什么事了？】

　　白清明显震惊了：
　　【赵总，您还在公司？】
　　【您方便接电话吗？】

　　赵庭鸾回了“嗯”，白清立马给他打了个电话过来，在电话里，白清跟他说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就是爱月秋在林深的介绍下，租到了一个赌棍老赖的房子。
　　现在讨债的找上门来了，社会上的混混会做出什么事本来就不好说，白清他们又联系不上爱月秋人，所以才着急。

　　看到爱月秋的工作号还登着，他们就以为爱月秋还在公司，没想到赵庭鸾的出现又击破了这一希望。

　　“爱月的东西还在公司，他可能还没回家。”赵庭鸾沉声道，“我现在先去调监控，看他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待会联系。”

　　挂断电话，赵庭鸾没有迟疑，坐电梯下楼。

　　电梯上的数字不断跳跃，就像赵庭鸾抽动着的神经。他沉着脸，看着白清发来的那串号码。

　　是爱月秋的电话号码，他拨了过去。

　　但是，让赵庭鸾没想到的是，电话竟然接通了。

　　赵庭鸾瞬间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落了地，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像是经历了一场蹦极，眼下才终于得以喘息。

　　刚才，竟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来他慌乱到这个程度。

　　赵庭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柔和，他道：“爱月，你现在在……”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的人突然出声，让正准备走出电梯的赵庭鸾差点一踉跄。

　　爱月秋的声音带着醉意，在那边叫他：“骗子。”

　　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爱月秋会这么叫他，更无暇追问爱月秋是不是醉了认错了人，他只想知道爱月秋现在人在哪，为什么喝了酒，却又听到了两道声音。

　　很明显的，不是属于爱月秋的声音。

　　“这里怎么有个人坐着？喝醉了？”
　　“看背影还挺不错。”

　　不怀好意的两道声音由远及近，从电话对面传来，赵庭鸾的心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我擦，他好像还是个omega！？”
　　另一个声音笑得猥琐，故意压低音量，道，“这张脸真标志……这都让我们撞上了？我们这算不算捡尸啊？哈哈哈……”

　　两道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正在一步步逼近爱月秋。

　　最后，他们停在了爱月秋面前，用俯视的角度看着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下流，问：

　　“喂，你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