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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念红尘 是一个关于 ...

  •   是一个关于师父江独雪还在天宫的时候发生的故事,算是上一代的一个的番外。

      江独雪拎着双刀,全身上下都是血,一身干净的白衣服湿淋淋往下淌着血水。他喘了口气,抬手抹去下巴上的血渍,长刀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春不到的身影在山间忽远忽近,剩下的追兵全部变成了尸体。

      他偏头看了一眼悬崖边沉默不语的女子,“师姐,该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但是如果继续停留着,等他们的师傅反应过来,估计也没有人能够走了。

      关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的剑刚刚夺去了太多人的性命,现在正在手中兀自兴奋的颤动,发出鸣响。

      “陆鼎文必须死,”她忽然说,万分坚决地重复,“皇帝必须死。”

      江独雪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说什么。他们这样的天宫杀手一向是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感觉的,不去问雇主名姓,不问缘由,拿钱办事,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布衣黔首,其实每个人的血溅出来都一样。

      江独雪摸着自己的良心放走了其中很多人,还宁愿被整个天宫追杀,大闹一场叛出师门,已经算是异类里的个中翘楚,谁知道还有个脑子更有毛病的。

      “他杀了我一个朋友,但这件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关逾毫不客气地说,“走吧,快走,别来找我。”

      春不到遥遥在远处打了个呼哨,喊了句什么,看起来有些支撑不住了。

      江独雪最后看了他的师姐一眼,冲对方点点头,抄起双刀几个纵身便不见了身影。那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关逾。

      看着两个便宜师弟跑没影儿了,关逾叹了口气,低头掂了一下手里的剑。

      她觉得一切都像一场大梦,然而每晚都能想起来那段时光。

      她静静地躺在房顶上,借着朦胧月色展开那张薄到一搓就破的纸,手指一点一点蹭过纸面凹凸不平的墨迹,几乎能见到对方是如何像挥舞长枪一样拎着狼毫洋洋洒洒一路扫下来,横飞竖直,收笔带着淋漓的墨迹划到纸外。

      信封里洒出一点粗糙的沙粒,关逾伸手捻了一把,觉得手心暖烘烘的,仿佛大漠的风沙在她掌中呼啸而过。从字里行间她依稀可以窥见关外连绵不断的、粗糙的山峰与断崖,血红的圆日与泛着波光的河流……厚重的城墙上不断落下细碎的砖屑和小土块,漫山遍野的泥沙和稀稀拉拉的野草、牛羊与星星点点的人头全部混在一块儿,成为北关的一部分。

      遍地枯骨陷进泥里,来年又生出新的春草。

      信不长,不过寥寥几句,勉强算是一页有余。

      对方既没有惶惶然对前线风雨飘摇的战局长吁短叹,也没叽里呱啦追着她问些有的没的,只是天南地北地扯上两句,一会儿说关外落日圆得像油亮得咸鸭蛋,一会儿又提起一响就是整夜的胡笳与琵琶,那些离人游侠,痴男怨女是如何整日整夜在城楼上喝酒起舞,最后醉醺醺倒在一块儿,全是她一个人挨个儿安置好的。

      末了,添上一句“好,勿忧。”

      底下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章”字。

      关逾看得很快,不出一会儿便恋恋不舍读了两三遍。她仔细地将信收起来,放进一只雕花匣子里,又把匣子锁进暗格。偌大的道观只有她一人,院外还有一棵歪脖子桂树和乱七八糟的野花野草。
      深山老林里的石阶久无人踏足,边上长了一圈青苔,不算冷清,也没几分人气。

      然而关逾是很乐意待在这里的。

      人多的地方总让她疑神疑鬼,浑身不自在。

      她自打记事起就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四处转徙于各地,梦里的爹娘看不清脸,七八岁时碰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坡脚和尚,莫名其妙就跟着人进了无相楼。

      于是,她在江湖上最臭名昭彰,最险恶的刺客组织里度过了最懵懂无知的年岁,一脚跨进尸山血海,从此就在里面生根发芽,歪歪扭扭地长了起来。

      如今关逾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久到昔日心底最深的梦魇已经逐渐归于尘土,久到瘸和尚已经很久不出现在她的梦中。但她仍然会偶尔想起那个叛出师门的夜晚,满脸横肉的和尚躺在血泊里歪嘴冲她笑,层层叠叠的肥肉混着血挤挤挨挨,几乎将他的五官弄得一团糟,地上是成串的头颅与手脚。

      关逾割开了他的喉咙,于是对方只能一边发出嗬嗬的声音一边笑,歪斜的鼻子眼睛像抹了饼的酱一样糊成一团,在呼啸的寒风中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很快凝结成晶莹剔透的碎冰,连同她儿时的回忆全部冰封在三尺之内,戛然而止走到了结尾。

      她很有耐心地蹲下身,盯着和尚臃肿的身体和污浊的眼珠,想象着来年春天这肥硕的身躯上盖满泥土,长出野草野花,土下钻着白花花的蛆虫和蚯蚓……也许上面还会停着几只野蜂彩蝶。
      对方粗大的手指仍在蠕动,抽搐般扣紧了青石板裂开的缝隙,仿佛想要在这世上留下一点最后的痕迹。喃喃的呻吟与断断续续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震得诸天神佛亦跟着无声垂泪。

      关逾费了好大劲儿也没听清这便宜师傅最后的呓语,也懒得管,索性起身朝门外走去,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部扔到一边儿。

      今夜阴雨连绵,微风正好。

      细密的雨水顺着额头一路淌到鬓角,浸湿了她的衣裙,最终摔到地上。

      滴滴掷地有声。

      关逾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带着草腥的空气灌入她的肺腑,呛得她终于再次开始呼吸。

      她这才想起来,大概是那么十来年前,她也站在这里,站在雨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跛子和尚那天的话重新在她脑袋里响起来:

      “这伢子是个水灵灵的玉人哩。”满脸麻子的老妇谄媚地点头,一双大手不住搓着,双眼藏不住精光,意思不言而喻,“取个玉姑娘的好名儿,保准招贵人待见。“

      瘸和尚很高兴地收了她,扔给那牙婆一袋子金银。

      他关上门,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端详了很久,最终不住摇头,“不对,不对……“

      他好声好气地问,肥头大耳像个笑弥勒,“你姓什么?“

      “姓关。“

      “玉这个字不吉利。“他叹了口气,露出豁了口黄牙,”太俗气。不对不对,你要叫关逾,不能叫关玉。“

      他伸出指头狠狠戳在关逾脑门上,微微笑着,“嘿嘿关山难逾,嘿嘿……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要爬出去,要争,要抢,要杀尽天下人的。嘻嘻哈哈哈,乖徒儿……你这辈子也爬不过那座山!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疯癫癫笑了一会儿,背着手出门去了。

      “你说错了。“关逾想,”我翻过去了。“

      “我不仅翻过了那座山,还要去翻更多的山。“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鸡零狗碎整了一包,一阵风一样在连绵的雨中冲进黑夜。

      此后,关逾开始四处游荡。

      她是个懒人,这辈子在无相楼只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杀人。于是她像一缕被人间遗忘的游魂,混迹于勾栏瓦肆,市井深巷,或是达官贵人府上……出手极准,形同鬼魂,狡兔三窟,价高者得,因而江湖上开始流传她的传闻;行事散漫,随心所欲,偶尔劫富济贫,火上浇油,看看世人的笑话,因而惹了不少仇家。

      她不交朋友,只有仇家。独来独往惯了,一壶酒,一桌好菜,还有刀剑相陪,过得潇洒极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久到关逾终于开始觉得自己似乎被困在了某种无形之网中,说不出如何古怪,却缓慢地侵蚀了她的骨头。
      关逾坐在屋顶,拎着剑比划了两下,浸透寒意的兵刃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中划出森冷的寒光,一如既往地锋锐,随时能够割开人的喉咙,热血生花。

      她困惑地收起剑,低头盯着街上纸糊的灯笼发呆,直至万家灯火在夜色开始中闪烁。

      遇上章无忧那天,那时她还不知道对方叫章无忧,关逾正坐在客栈里喝酒。

      地方不大,人很少,只有她们两个和在柜台打瞌睡的店小二。

      关逾看到这面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很棘手,完全是出于直觉——而她直觉已经救了她许多次。

      “天宫的?”一般来寻仇的人都会这么问,然后是一大截又臭又长的慷慨陈词或是破口大骂,再然后他们便打在一处,直到关逾的鱼肠剑轻柔地划开他们的皮肤。
      而这一次她们只是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几乎在瞬间同时出手。

      兵刃相撞引得一阵鸣响,吓得那店小二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一击不成,关逾鬼魅一样飘了出去,半空中一个转身,往柱子上一借力,出手如电又是一剑。她自小学的功夫诀窍就在唯快不破上,环环相扣,讲究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然而那面具人也是身手不凡,身形一闪,居然如泥鳅般滑不溜手,与她的剑擦身而过。对方手腕一翻,拽出一杆长枪,一枪向上挑去。

      关逾足尖一点枪杆,险而又险地落到桌子上,暗自诧异,她自己也算是有点本事傍身,这几年虽漂泊无定,练功也未曾懈怠。那人看身形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居然也有如此身手,不由得觉得很有意思。

      此人枪势迅猛而不鲁莽,人少而枪老练,招式丝毫不拖泥带水,随机应变,如鱼得水,步步回环,招招夺命,显然是军中架势且家学渊源,功夫出于战场,非寻常武夫魄力可及。

      “你不是来寻仇的。”她笃定道,“镇北军中人,为何来?”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影客果真厉害。”面具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摘下面具,随手往桌上一丢,露出一张眉眼英气的脸,笑道,“我来见见世面。”

      “如何?”关逾收起剑,拣了张桌子,倒上两杯酒,推了一杯给她,“喝酒吗,有毒的。”

      “不虚此行。”那姑娘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下巴,冲关逾一抱拳,转身便走了。

      那便是她们见的第一面,不过萍水相逢一场,无人再提。

      几年后,她们又见了几次。

      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上辈子天定的缘分,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交换了姓名,偶尔切磋,然后喝酒,闲谈,去江南游船,在大漠信马由缰,看着信鸽来来去去……她们相交于江湖,闯荡于乱世,看山,看水,看行人,知乐,知苦,做知己。

      关逾终于觉得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她看着章无忧躺在马车上絮絮叨叨地跟她念关北的月、牛羊和风沙,觉得有人做伴其实也很不错。

      然后,在某一个夜晚,她们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分别了。

      此去经年,不知重逢再何日。

      章无忧毕竟是军中之人,她出身将门,父亲与叔父们具是朝廷栋梁。章家世代镇守边关,先前她年纪尚小,因此被放得个自由身四处闯荡,如今边关告急,她也历练到了年纪,自然是要回去的。
      两人别离前并没依依惜别,也没有涕泪涟涟。关逾平静地送她出了关,看见马上的人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频频回头。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便也慢吞吞回去了。

      一人一剑,正如同她们从未相逢。

      关逾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再踏上这片干燥而风沙漫天的土地了。

      她站在高高的山丘上,手里攥着章无忧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燎原的大火吞没了小小的城池,到处都是她熟悉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绣金的纹样还依稀能够辨认出半个“章”字。

      她握着剑,盯着火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那杆亮银枪,而她看不见枪的主人。关逾的目光专注而仔细地审视着那些疯狂的士兵、残缺的攻城器、搅在一起的手脚和沸腾的血……它们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河流,转眼又长出一个个人头。

      关逾什么也没找到。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手握剑却不知该斩向谁。

      章无忧字字句句写得明白,大军压境,孤立无援,长泽王亲临,士气大振,然援兵未至,不得已背水一战……

      关逾冷眼看着那混作一团的兵丁,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为将者,国之栋梁与眼中之钉,亦在一人翻手覆手之间。横天贵胄,向来凉薄至此。

      一股森冷的火从她的心底烧起,烧的她五脏六腑全都易了位,此时此刻却也毫无用处。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关逾,关逾,关山难逾。”跛脚和尚笑嘻嘻的脸再度开始在她眼前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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