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欲言又止 爱恨难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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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一时安静，傅曲舟忽然起身，陶罐里的鸡汤随之漾开层层波纹。他掀开眼皮，冰寒的目光凝在曲芜身上，逼得她抬不起头。
曲芜接连深吸数口气，才再次启唇：“姜师姐，傅曲舟是妖。我方才在林中，亲眼看见他从妖兽化成人形。”
那双眸子愈加阴寒，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神。一团黑色雾气，顺着地面裂隙窜到脚边，她喉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拧作一团。
他竟敢当着众人的面，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这个疯子！
“阿舟……”姜离的声音响起。
曲芜眼睁睁看着傅曲舟那双满是狠戾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睫翼轻轻一颤，眼眶便染得通红。
“师姐，”他垂着眼，声音委屈巴巴：“曲姑娘污蔑我。前几日，她闹着将我关在屋中，今日又无端说我是妖怪。”
姜离眉眼间染上心疼，快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曲姑娘，阿舟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性情纯良，绝不可能是妖怪。”
“姜师姐，我无半句虚言！”
曲芜急声反驳：“傅曲舟是妖，是妖力强盛的大妖，他是自己冲破了屋中符印，根本不是被妖怪扫飞出去！”
“曲姑娘，这几日你对阿舟偏见颇深，想来是他性子鲁莽，无意间得罪了你，我替他向你赔罪。”
姜离嗓音轻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妖魔一事事关重大，不可随意断言，凡事都要讲求凭据。”
“姜师姐，路师兄的锦囊中有星魂灯，唯有妖兽之血可将其点亮。傅师弟是否是妖，一验便知。”
曲芜转头看向路辞明，他却攥紧了手中锦囊，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路师兄？”
路辞明目光复杂，瞥了眼姜离，又望向她身后的傅曲舟，迟迟未动。
“阿芜，我与傅师弟一同相处百年，他不会是妖。”
“路师兄，不过是取一滴血验一验。若他是人，星魂灯自然不会亮。”
“阿芜，”路辞明眉头紧蹙，“验血一事不难，可一旦做了，便是对傅师弟彻头彻尾的不信任。我不信傅师弟是妖。”
“那为何这一路，我们的行踪尽数被妖怪知晓？为何它们能精准拖走追魂剑，又为何熟知姜师姐的符术招式？”
曲芜神情凝重，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难道不是我们四人之中，有人暗中与妖怪串通，通风报信吗？”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道出的，正是众人心中猜疑却始终不敢戳破的真相。
他们四人之间，藏着奸细。
“奸细就是傅曲舟！他本就是妖，与那些妖兽是一伙的，潜伏在我们身边，就是为了给妖怪传递消息！”
曲芜言辞凿凿，不等路辞明反应，伸手抢过他手中的锦囊，快速翻出星魂灯。
“傅曲舟，你说我诬赖你，敢不敢滴一滴血进去？若星魂灯不亮，我当场向你磕头道歉，绝无二话！”
话说到这般地步，再无人觉得她是在胡闹。路辞明眸色微动，本要夺回星魂灯的手，顿在了半空。
头顶阴寒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她，曲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将手中银白匕首递了出去：“傅曲舟，验一验吧。”
银亮刀刃悬在半空良久，无人来接，她手臂渐渐发酸，却始终不肯放下。
“路师兄你看，他连匕首都不敢接，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路辞明望向傅曲舟，眼底浮起几分犹疑。张嘴正要说什么，姜离上前，接过了曲芜手中的匕首。
“天色已晚，大家今日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姜师姐，傅曲舟他……”
“曲姑娘，今日与妖怪大战，我们几人都身负重伤。先歇息一晚，有何事明日再议。”
“姜师姐，傅曲舟是妖怪，若今夜不验明身份，他夜里出来灭口，我们谁都逃不掉！”
姜离眉眼间透出疲惫，语气却分外坚定：“我信阿舟不是妖，更信他不会做出残害同门之事。”
“师姐，那我呢？”曲芜鼻尖一酸，“你就不信我吗？”
姜离望着她，眸色复杂，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瞥见身侧的路辞明，又将话咽了回去。
“我今日着实疲累，想早些歇息，明日再处理此事，好不好？”
她眉眼温软，语气轻和，无端让人放下执拗。曲芜睫翼轻颤，低声应道：“好，那明日一早再验。”
话落，她才发觉自己的妥协，可她并不后悔。
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待过她。
从小到大，无论是兄长还是族人，对她从来只有告诫、命令与逼迫。一遍遍告诉她，她是公主，要承担起使命，要学会算计、陷害，要隐忍不能哭。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愿不愿意？可不可以？
除了姜师姐。
四人重新落座，席间再无一言，只闷头用饭，不多时便各自回房。
经白日一战，傅曲舟的屋子四处漏风，姜离将西侧厢房收拾出来，给他暂住。
“阿舟，你先在此将就几日，我们很快便能离开。”
她推开南侧小窗，放进些许光亮，又转身走向床榻整理被褥。手刚伸出，被褥便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抽走。
傅曲舟抱着它退后两步，声音闷闷的：“师姐，你今日累了，快回房歇息吧。”
“无妨，帮你整理好我便走。”
姜离伸手去接，他却把被褥藏到身后。她抬眼望去，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上，一言不发。
“阿舟？”
她轻声唤他，他又退后一步，昏暗光影落在他眉眼间，看不清神情。
姜离指尖微僵，缓缓收回手：“那你早些歇息。”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间，一道纤长身影缓缓朝门口走去。
门扇刚露出一道细缝，便被一股蛮力按回。高大身影顷刻间压覆而来，冰冷气息自上而下将她笼罩。
她盯着门板，半晌未动，只觉得空气稀薄，喘息都难上几分。良久，她转过身，玄青衣衫下起伏的胸膛，几乎要碰到她鼻尖。她能清晰听见，他衣料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慌忙转回身，伸手拉门。
哐当一声脆响，门栓被用力插紧。
那道身影又往前欺近一寸，灼热的呼吸混着淡淡血腥味，扑在发顶，将她困在门板与坚实胸膛间，进退不得。
“为何……锁门？”她嗓音发颤。
身前之人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立着。他身量极高，她回眸望去，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与上下滑动的喉结。
“阿舟？”
她连唤几声，都未得到回应，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却如同推在磐石上，纹丝不动。
屋外月影西斜，室内光影渐沉。她心跳有些乱，冷声道：“阿舟，莫要逾矩。”
高大身影一僵，静静睨着她，片刻后动身后退，背脊重重抵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离连忙抬步，声音带着几分仓促：“你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她伸手去拉门，门扇纹丝不动。低头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紧紧扣着门框。
“阿舟……”
姜离眉尖蹙了蹙，垂下头，十指不自觉攥紧衣袖。烛火在二人之间轻晃，拉出两道交叠的长影，久久未动。偌大屋中一片死寂，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带着浓重委屈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师姐今夜，不等我睡着再离开吗？”
姜离一怔：“方才不是你让我回房歇息的吗？”
傅曲舟没有应声，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她上前轻问：“阿舟，你到底怎么了？”
她绕到他面前，四目相对的瞬间，被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定住。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眸底翻涌的痛苦，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了？”她声音很轻。
“师姐，失信了……”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与旁人保持三尺之距。”
姜离怔住，细细回想起今日的所作所为。她与路辞明并无过多接触，连话都未说上几句，怎就失了信？
她没争辩，只轻声安抚：“是师姐疏忽了，往后我定会与路师兄保持好距离。”
傅曲舟未应，幽深的眸子凝着她，久久不曾移开视线。直至烛火黯淡，她的眉眼隐入朦胧里，才松开扣着门框的手。
姜离静立片刻，拉开门，转身离开。
屋门阖上，屋内彻底陷入昏暗。阴影里，傅曲舟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嘲弄。
师姐对谁都好，那双手可以给他舀汤，也可以给曲芜舀。会紧紧握住他，也会握住曲芜。
无半分不同。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姜离进屋落锁，行至茶桌旁，本想倒杯茶解渴，目光却被桌上叠放整齐的衣衫吸引。
衣衫料子柔软，绣着素雅的兰草花纹。衣衫下压着一张宣纸，上面的字苍劲有力：“师姐，这衣裳你穿着一定好看。”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小心翼翼将宣纸叠好，却瞥见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师姐，莫要总惦记旁人，要多爱惜自己，日后添置衣裳，第一件要为自己挑选。”
那日在衣铺，她给众人都挑了合身的衣物，包了满满一大包，唯独忘了自己。
原来……有人记着。
纤细长指拂过衣衫前襟，顺着细密的兰草绣纹下移，摩挲着针脚工整的衣带。银白月光落在她手背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嫩，唯有指尖那片青紫格外刺目，覆盖了整个指甲。
今日与妖怪大战，修为耗损颇多，她知道自己该早些歇息，可双手却舍不得挪开，一遍遍抚着衣料。
眼眶渐起涩意，她仰头，眨了眨眼。
“阿舟，其实师姐是最自私的人。”
姜离眸光空洞，盯着衣衫上素雅的兰纹，久久未曾动弹。
月华渐渐被暗云遮掩，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她起身点燃了衣柜旁的烛火。衣柜年岁已久，柜面红漆脱落，边角磨损发黑，四周都是翘起的木刺。
她的指腹被木刺划破，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件又一件将柜中衣物取出。直到衣柜空空如也，才将傅曲舟送的衣衫放进去。
她深深看了一眼，又将取出的衣物一件件放回，牢牢压在那件新衣之上。
柜门阖上，锁扣扣动的声响，震得她肩头一颤。她静立片刻，转身离去，身侧的烛火随之熄灭，屋内陷入无尽黑暗，再未亮起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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