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师弟以下犯上》气鼓鼓

27、年少时的意难平 缠绕终身

　　林间风意寒凉，拂过路辞明颈侧，细小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眼前妖物通体黛绿，狭长眼眸里漾着惑人春意，朝他浅浅一笑，愈加勾魂摄魄。

　　“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我都舍不得杀你了呢。”藤妖缓步走近，腰肢轻轻扭动，细得不盈一握。

　　他眼前阵阵发虚，连忙默念清心咒。横在身前的追魂剑迸出寒光，径直朝藤妖头颅斩去。

　　无数藤蔓自妖物背间窜出，紧紧裹住剑刃。路辞明蹙眉，催动法力狠狠劈下，藤蔓登时碎裂成段，凌乱地散落在地。

　　藤妖见势不妙，立刻遁入身侧的灌木丛。

　　入目皆是翠绿，不见一片枝叶颤动，路辞明持剑而立，竟无从下手。不多时，眼前草木变得扭曲模糊，他慌忙再念清心咒，可眼前景象依旧混乱不堪，未见一丝变化。

　　他用力甩甩头，似是清明几分，不一会儿眼前翠绿又开始重重叠叠，四处晃动。头晕目眩，额间针扎般的痛，他再次甩甩头，视线又勉强清晰几分。

　　不对......这不是妖怪的幻术。
　　是他......他的脑袋不清醒。

　　灌木丛中忽有异动，他迅速挺剑刺出，却扑了一空。身后簌簌作响，他回身再刺，依旧落空。

　　东边有声，西边亦响，前后左右，四方八面，竟无一处安宁。

　　路辞明头痛欲裂，攥紧长剑疯乱劈砍，眼前景物再度模糊，他挥剑的力气也一点点消散。

　　砰的一声，他重重跌倒在地，眸光涣散，神情呆滞。即便如此，唇角仍在翕动，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反复默念清心咒。

　　可头颅剧痛如裂，似有重斧不断劈剁。

　　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双腿胡乱蹬踢，溅起湿润的黑泥。片刻后，动作微弱下去，双目大睁，无神地望着苍穹，再无声息。

　　悲怆的曲调自灌木丛深处悠悠飘出。

　　原本靛蓝的苍穹变得漆黑如墨，待视线适应黑暗，路辞明才看见，屋顶密密麻麻立着无数持剑小人。他们有的弓步直刺，有的回身后劈，有的弓步平抹……

　　这般景象，熟悉得令人心惊。
　　熟悉的昏暗，熟悉的屋顶剑谱。

　　他倏地坐起，环顾四周。

　　十尺外是书案，一丈远处立着剑靶人偶，唯有石墙上一处小洞，透出微弱光亮。

　　他扯起嘴角，苦涩一笑。
　　这里是天剑宗，是囚禁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密室，藏着他最不敢直面的过往。

　　不对……他不是在幻虚林吗？怎么会突然来到此处。路辞明咬住下唇，齿尖深深陷入血肉中，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鲜红自唇齿间渗出，眼前闪现一抹翠绿。少顷，一股阴冷的暗雾自脚踝处缠上来，裹住整个身躯，牢牢攥住他的心神。

　　方才聚起的意志，在这股暗雾面前，不堪一击，瞬间溃散。他再也撑不住，彻底坠入这场无边无尽的旧日梦魇。

　　腹中饥鸣阵阵，路辞明垂首，看见自己深深凹陷的胸腹。他撑着手臂想要起身，枯瘦的四肢根本支撑不住身躯，微微一颤便跌倒在地。

　　不远处有一只碎裂的瓷碗，一半汤汁泼洒在地，另一半还残留在碗中。

　　无力站起，他便一寸寸向前爬去。手肘磨破了皮，因太过瘦弱，并未流出多少血。路辞明涩然一笑，依旧艰难向前。

　　瓷碗近在眼前，他却彻底脱力，饿晕过去。

　　再次醒来，天色更暗。他盯着咫尺之遥的碗，卯足力气伸出手指。指尖终于触到碗沿，他松了口气，将碗拖至面前，可碗中汤汁早已发酸发臭，沿口一圈，生满了白毛。

　　幼时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父亲说，他练剑三年仍未突破剑轩层，这般无用之人，连吃食都是浪费。说罢便将仆从送来的素面，狠狠摔落在地。

　　数日过去，汤面早已长出乌霉，路辞明眉心微蹙，闭着眼将那散发恶臭的东西尽数咽下。咀嚼引得腹中翻涌，他便生生吞入，不嚼碎，不辨味。

　　饥饿稍缓，他的思绪飘荡至多年后。

　　他闯过剑谱最后一层，天剑宗再无人能拦。重获自由后，他与同门下山除妖，途经食肆点了一碗素面。面一上桌，他便狼吞虎咽，旁侧弟子无不惊愕。

　　他们不敢明着鄙夷，只在暗处低声议论。
　　天剑宗宗主，家世显赫，举止端雅，竟在桌前粗鲁的如同牲畜一般。

　　那些讥嘲，他尽数听在耳中，可这习惯却怎么也改不了。

　　他是真的，饿怕了……

　　此后他不再与人同食，唯恐看到旁人异样的目光。直至，姜离出现。

　　云霞山初见，她笑靥明媚，主动邀他一同除妖。他原以为她性子热烈，相处日久才知，孤冷坚韧才是她的本貌。

　　他至今仍不明白，那日她为何会主动上前，这本不是她会做的事。

　　云霞山出现噬黑妖，每至夜里便出山伤人饮血。他与姜离合力斩妖后，瘫坐林间，腹中饥饿难耐。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干饼，他接过便匆匆吞下，模样狼狈至极。

　　事后，他羞愧万分，蜷缩在深草间不知如何面对。她递来一壶水，温声道：“路师兄年少时，定是挨过饿吧。”

　　“我也是。”

　　她眸光微黯，望向远处村落，“幼时我被囚于牢中，不见天日，曾为一口吃食摇尾乞怜。后来师父终于肯赐我一碗汤，却是散尽我修为的毒药。”

　　顿了顿，她嗓音更为平静：“路师兄，受过的苦难并非耻辱，而是催我们强大的养分。我们不必感恩苦难，也莫要深陷其中，备受煎熬。”

　　“你、我，还有阿舟，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一同携手，扫平黑暗。”

　　“好。降妖除魔，扫平黑暗！”

　　年少时他心高气傲，自认为斩妖除魔无需同伴，那些刻意亲近他的人，不过是想借他之力收获虚名。

　　可姜离一说，他便应了，鬼使神差一般。

　　相识渐深，他愈发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二人志趣相投，斩妖之时心意相通，默契十足。他曾想过，若此次能成功阻止炼蟒夺取魔丹，便带姜离回天剑宗，拜见父亲。

　　可是，曲芜出现了。
　　阿芜……阿无。
　　她们连名字，都这般相似。

　　尤其是曲芜的眉眼，像极了当年偷偷潜入密室，为他送来果子的小妖。

　　对了！他已回到天剑宗密室，回到了年少之时。此时阿无还未死，她还活着，还会来给他送果子。

　　他还能再见到她。

　　方才连趴伏着喘息都艰难，此刻的路辞明骤然生出气力，从地上爬起，跌撞着奔向石墙小洞。

　　他靠墙坐下，眼巴巴望着洞口。不多时，一条白红相间的小花蛇自洞外游入。

　　“阿……阿无？”
　　路辞明轻声一唤，小花蛇化身为扎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

　　她早算好了时辰，摘果用半个时辰，送与路哥哥半个时辰，相伴说话半个时辰，刚好能在娘亲规定的时限前回家。

　　“路哥哥，你快尝尝，今日我不仅带了果子，还有一块……”

　　阿无话音未落，强光自门□□入。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踹门而入，身后跟着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

　　“岩溪，你竟敢瞒着为父，私藏妖物！”

　　阿无吓得浑身发颤，路辞明立刻将她护在身后：“阿无快跑，我拦住父亲，你快跑！”

　　小姑娘化作花蛇，飞快朝洞口游去，眼看便要脱身，却被一只大手捉住，丢入索妖笼。

　　“父亲，阿无是善妖，求您放了她。”
　　路辞明被弟子按在地上，满口鲜血，背上印着肮脏的鞋印。

　　“善妖？天下妖物皆卑劣丑陋，无一为善。”

　　“不，阿无是善妖，她只是给我送果子，从未作恶。若不是她，我早就饿死了。”

　　“我说，”路秉修神色冷厉，一字一顿，“这天下妖魔皆卑劣丑陋，无一为善，都该死！”

　　“父亲，求您放了阿无，求您……”

　　路秉修一脚踹开匍匐在地的路辞明，提着索妖笼转身离去。

　　夜里寒风呼啸，密室烛火昏黄摇曳。鞭子一次次落在路辞明瘦弱的背脊，皮肉绽开。

　　“说，妖物全是坏的，你要杀尽天下妖物。快说！”

　　他上身干瘪枯瘦，布满血痕，紧咬着唇，一声不吭，连痛呼都不肯发出。

　　又是一鞭落下。“快说！”
　　“不是，阿无是好妖。”他闭着眼，哑声嘶吼。

　　“说，妖物全是坏的！”
　　“阿无是好妖。”

　　一鞭，又一鞭。

　　“阿无是好妖……”
　　“她给我送果子，她是好妖……”
　　“父亲，求您放了阿无……”

　　路辞明昏死过去，再醒来时，路秉修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满身伤痕，眼底竟有几分不忍。

　　“岩溪，妖物杀了你母亲，也害得为父痛失挚友。这世上，从来没有好妖。”

　　路秉修自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上面绣着流云，料子已微微泛黄，是多年前的旧物。他指尖缓缓摩挲，满目不舍。

　　“父亲，我以后定会听话，每日练剑六个时辰，不吃不喝也练。求您……求您放了阿无。”

　　“逆子！”
　　路秉修一脚踹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

　　他呕出一口鲜血，声音嘶哑绵软，不住哀求。撑起身子，跪在父亲脚下，一遍遍磕头。

　　路秉修沉沉吐气：“若你三日内能突破剑轩层，我便放了那小妖。”

　　闻言，路辞明立刻起身练剑，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终于，望着自己颤抖的手，他一边哭，一边笑。

　　他成了，短短两日，便突破剑轩层。

　　父亲给了他一把钥匙，说阿无被关在鬼绥山。他转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门，眼前出现一汪碧绿池水。

　　他一步步走近，全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阿无的身躯漂浮在水面，只有小小一团。蝴蝶发髻散开，与水草纠缠，凌乱不堪。那张总是对着他甜甜微笑的小脸，此刻肿胀发白，毫无血色。

　　那模样，分明已死去多日。

　　父亲在抓走她的第一日，便杀了她。
　　阿无的娘亲，再也等不到女儿回家了。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