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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许池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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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研中,清晨的雾气开始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洛叶推开窗户的时候,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梧桐叶,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最后消失。
市级物理竞赛的成绩将在今天下午公布。
这件事洛叶知道,不是许池舟告诉她的——是一班周野在走廊上大声说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从一班门口经过的二班语文课代表听得清清楚楚。
许池舟本人对这个话题的态度和对待所有关于自己的话题一样:沉默。
他最近几天没有发过任何一条消息,连洛叶发过去的“光学第四章做完了”都只回了一个“好”。洛叶理解这种沉默——她见过他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红榜的样子,见过他在图书馆合上那本《力学》时微蹙的眉头。这个人从不会在结果出来之前说任何话。
中午在食堂,宋郁把一包没拆封的薯片推到她面前。“叶子,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吃了。”洛叶拆开薯片,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两片。宋郁看着她,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终于问出那句话:“那个——许池舟的竞赛成绩是不是今天出来?”
“嗯。”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手里那根筷子快被你掰断了。”
洛叶把筷子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紧张——不是她的考试,不是她的排名,但那本摊在她书桌上的活页夹从电磁感应到光学,每一页都是他写的。
她知道他为了这场竞赛每天做题做到几点,知道他在阶梯教室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问“今天来图书馆吗”的时候说“好”。她把薯片咬得很碎。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何老师讲《故都的秋》。她读到“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时停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洛叶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余光一直飘向窗外走廊的方向。公告栏就立在楼梯口,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一角红色纸张的边缘。
程颐从综合楼回来的时候是下午第三节自习课。他推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但洛叶注意到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质地和普通A4纸不一样——浅黄色的底,抬头印着深红色的字。竞赛成绩通知单。程颐走到座位旁,把那张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一班的人托我带给你的。”他说。
洛叶低头看着那张纸。不是程颐的成绩——是他的。许池舟的成绩单。她抬头看程颐,后者已经把脸转向另一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讲义,表情平静得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洛叶把那张纸拿起来,小心地展开。
市级物理竞赛,高一组,一等奖。许池舟。总分排名全市第三。省级竞赛资格已获得,比赛时间为十二月下旬。
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全市第三。省级竞赛资格。他的目标一个接一个地实现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然后她看到通知单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记号,是她见过无数次的那种字迹,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两个字:省赛。他在拿到成绩单的第一时间,不是开心,不是放松,是已经把目标移到了下一格。这道横线是他给自己划的起跑线,不是终点。
程颐在旁边翻了一页讲义。“他考得很好。”他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洛叶转头看他。程颐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柔和,他手里翻着竞赛班的讲义,没有看她。“你和他——”
“我们只是——”
“不用解释,”程颐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没在问。”他把讲义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洛叶也没有追问。
她把许池舟的成绩单折好夹进活页夹扉页,和之前所有便签条、草稿纸、梧桐叶放在一起。然后她看到程颐把竞赛讲义的某一页折了个角,那页的页眉印着“省赛集训营预选通知”。他的动作很轻,但洛叶注意到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但他在准备。
傍晚放学,洛叶在教学楼门口等到许池舟。他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才从综合楼下来,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竞赛题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步伐从容,脊背端正。但洛叶注意到他校服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
许池舟这个人,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扣子永远扣得整整齐齐。他不扣扣子的概率大概是零。
“你扣子没扣。”她靠在门口的石柱上。
许池舟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抬手扣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扣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上。“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洛叶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市级一等奖。全市第三。省赛资格。”
“程颐给你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许池舟垂下眼睫,把手里的题集往书包里放。“只是一次市级比赛。”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次随堂测验。
洛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拿到成绩单那一刻先看的是排名——全市第三,不是第一。他永远在看和自己最想去的那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她把成绩单重新折好,没有放进书包里,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许池舟。”
“嗯。”
“你考了全市第三。全市。不是全班,不是全年级。全市。你还要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给自己打多少分。”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可以再高一点。”
“你给别人的标准呢。”她追问,“如果是我考了全市第三,你会说什么。”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轻到如果不是她就站在他面前根本听不到。“会说考得很好。”
“那你对自己为什么不说。”她把手放在书包带子上,“你说不出来的时候,我替你说。”她指了指他手里那张成绩单,“市级一等奖,全市第三,省赛资格,考得很好。”她踮了一下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许池舟,你考得很好。”
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来,十一月的傍晚很冷,但她站在那里,手心是热的。许池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那张被折了好几道的成绩单。过了很久,久到洛叶以为他不会回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卸掉了某个一直扣在最上面的扣子。
“以前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洛叶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白的指尖,看着他还留着一点墨迹的手腕,看着他眼底那层极薄的疲惫,和那些从来不对任何人说的、被竞赛题和活页夹压在最深处的、十七年的孤寂。她忽然明白,他追了那么多次第一,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考得很好”。他永远在对自己说“还可以再高一点”,因为没有人替他说过“够了”。不是不想听,是从来没有听过。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有人说了,”她把书包带子攥得很紧,“以后每次我都说。”
许池舟没有说话。他把她手里那张成绩单重新展开,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心跳隔了一层薄薄的棉布。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车站走。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洛叶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省赛在十二月什么时候。”她问。
“十二月二十号左右。周六。在市里统一考。”
“还有一个月。”她算了一下。
“嗯。”
“那你又要加课了。”
他默认。
“我会自己看光学的,”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第三章做完了,第四章的题我自己试试。做不出来先去找物理老师,实在不行再来问你。”
许池舟侧头看了她一眼。“物理老师讲的方法和我不一样。”
“……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只是在陈述事实。”
洛叶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个“概率很低但可以预防”的许池舟还在,没有变。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尖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洛叶假装没看到,但把这个画面悄悄存进了脑海里。她发现他不是不紧张——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紧张、疲惫、不安都拆成了最小单位,一个一个地消化。而她,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少扣一颗扣子的人。
公交车站,她要坐的车先到了。她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照片。十月末运动会最后一天,散场后的操场,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满地金黄的落叶。画面最边缘处,许池舟的背影正往操场出口走,肩头落了一片还没来得及拂掉的叶子。她等了好几天才洗出来,一直放在书包侧袋里,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给他。今天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许池舟低头看着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十一月的梧桐树也很好看。和你一样。洛叶。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公交车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又打开,有人上上下下,站牌旁边的路灯闪了一下,四周是放学高峰期的人声和车铃。洛叶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有点后悔那行字写得是不是太直接了。但他没有让她后悔太久。他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正面,又翻回去看背面,然后把它很轻很轻地折了一下,放进校服内侧口袋,和那张成绩单放在一起。
“洛叶。”
“嗯。”
“上次我说——你现在看到的,会保存的,不只是照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睫微微垂着,语速很慢。
洛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个公交车站都应该听到了。她点了下头,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这个动作看起来自不自然。然后她的公交车到了,她转身上车,刷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晚上,洛叶靠在床头翻开活页夹。扉页已经夹满了东西——他写的便签条、她画歪又被他描过的呆毛、国庆那张雨后的梧桐叶、运动会他压在活页夹上的叶子、他回赠的照片、今天的竞赛成绩单。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开,发现它们合在一起,就是一封信。没有直接写“我在意你”,但每一张纸都在说同一句话。她的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许池舟🍂:照片洗了几张。
洛叶:两张。你一张我一张。
许池舟🍂:你的那张背面也写了字吗。
洛叶:……没。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来一条。
许池舟🍂:下次可以写。
洛叶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笑了很长时间。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十一月的夜又冷又安静,但他的成绩单和她的照片,此刻正叠在一起放在他的口袋里。十二月还有省级竞赛,还有期末考试,还有更多更难的题等着他。但她的活页夹从电磁感应做到了光学,从九月做到了十一月,从“不会的可以问我”做到“下次可以写”。信还没有写完,但下一行已经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