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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木偶人 ...

  •   阿尔伯特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评价道:“冥顽不灵。”
      接着他露出一个残酷无情的微笑:“有些事情,你也是时候知道了。”

      他打开转接车,将凌曳拉到了第三星区科学院地下室一个空旷的实验室内。
      那是三区公爵历来授位给下一代公爵时所必去的地方,留存着菲尔曼斯百年建国史以及异种的真实历史。

      阿尔伯特是个出色的政治家演说家,气度从容,从他口中阐述出的话语结合上他身上盛气凌人的傲慢与自大,无疑加固验证了这场扭曲世界的巨大阴谋里高高在上的操纵者们从心底散发出的对他们这些缘木求鱼之人的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当你知道自己毕生所求一切皆为徒劳,是什么感受。

      凌曳这才明白,为何珀尔的实验会被人毁灭,为何至今为止上百上千年,基因学家从未在异种这一方面的研究上有明显进展。
      她越细想,越觉得如同坠入冰窟。
      图罗帝国女王的死,以及毫无皇室血脉的新皇上位,黑市里流传她的基因检测,图罗斯和菲尔曼斯的勾结,以及人类再度对立的关系……
      那些好似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抵抗不过的“命运”,原来是一张由无数高位者隐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布下的天罗地网,将这个世界死死束缚在其中。

      凌曳如同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木偶,她目光暗淡,空洞混沌。
      一切的一切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化为齑粉,她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连抓住一缕光的力气都被虚无啃噬殆尽。

      一旁冷眼旁观的阿尔伯特见到此状,眼神久违的有一丝凄惨的波澜,然而也只是一瞬。
      他高高在上,嗤笑道:“普罗米修斯就算了吧,你现在的样子,或许更应该被称作是西西弗斯。”
      凌曳一动不动。
      最后离开前,他告诉她:“既然你自己选择同意接受实验,那我也不勉强,我还给你时间去接受现实,如果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有权终止你的实验。”

      凌曳被束缚后,送往中央科学院的顶层。
      之后整整十年,她躺在封闭的实验室内,抽血、试药、缝合、寄生、剥离、变异、浸泡……
      全身腐烂又再度生长好,精神崩溃又再度恢复,骨骼断裂又再度组合,身体变异又再度如常。
      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实验室天花板上的灯光,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迹。

      她不会死,但日复一日体会着濒临死亡的感受的恐惧,甚至远远强于死亡本身。
      死寂、沉寂、空茫、无措,绝望的无力感。
      十年间,无数个时刻,她盼望自己真的会死,也真的恍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真实存在,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能强大到这个地步,每天犹如行尸走肉,和这样的“颓废”相比,从前闷在房间里喝酒的时候简直不值一提。
      从前图罗斯的那栋府邸,总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
      两人在窗边相拥,亲密无间。
      图罗斯顶层酒店的套房里,那个人拿走她的酒瓶,跪在地上,绝望般的亲吻她脸颊,她尝到他的眼泪,苦涩得舌头发麻。
      宫廷里月夜下,白色玫瑰盐砖砌筑的露台上,那个人坚定的眼睛望向她的眼底,向她承诺二十年。

      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坚信着自己的责任和理想,在世上踽踽独行近二百年,在如今混沌黑暗与迷茫痛苦中,支撑她活下去的,却是那些她从前总是放在身后的“温暖”。

      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世事,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十年,在人类漫长的生命中不长也不短,直到莫兰“意外”撞破了科学院这层封闭的实验室,发现了她。
      之后这场实验,或者说,这场对她纯粹的折磨和服从性测试终止。

      如果现在梁舟泽要问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冷漠疏离,她答不出来到底是因为逐渐成长太多,还是仅仅因为这十年的暗无天日。

      出来后,她在医疗舱修复了整整三年,期间莫兰常来看望,她却从未感知到过。
      她的精神遭到重创,莫兰没有告诉她他替她存储了神经细胞。

      指挥官康复,众人围坐在中央大厅会议桌上,问她选择改变基因做异种,还是和执政官结婚。
      凌曳说:“我选择改变基因。”
      会议场上,阿尔伯特神情自若,望着她笑道:“看来你有这么讨厌我啊。”
      凌曳看着他,双目无神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不出所料,她没能如愿改变基因成为真正的异种,所以阿尔伯特如愿和她订下婚约。

      刚刚结束一场全息会议,阿尔伯特扭动了一下手腕,站在中央控制室,俯瞰整个奥林帕斯城。
      他说:“你来到菲尔曼斯也十七年了,想要何时举行婚礼?我给你时间准备。”
      凌曳望向远方天空,浩瀚星海的星星点点,十七年过去了吧,还记不记得她呢。
      她说:“三年后。”
      阿尔伯特同意了。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游移在凌曳冷漠淡然的脸颊上,不以为意地开口:“图罗帝国有个人,正发了疯满世界找你,要不要去见见呢?”
      凌曳心底一颤,抬眸眼神依然无波无澜:“过去的事,不必再有牵扯。”

      阿尔伯特笑了,很满意这样的说辞,也很满意凌曳如今如同木偶人的行为举止。
      短短十年,也已经足够摧毁这个再强大不过的人,这样最好,他要的只是她的躯体,而非她固执己见的灵魂。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三年,你回奥林帕斯好好休养身体,之后你继续做指挥官,为我、为菲尔曼斯而战。”
      凌曳沉默不语,阿尔伯特心情舒畅,他直起身。
      图罗帝国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还要费心去清理一下。

      阿尔伯特走了,凌曳被禁锢在新雅典,纵然有指挥官和执政官未婚妻的名号,却并无任何意义。
      但无所谓,如果凌曳只是想杀一个人的话,不需要什么权力和名号。

      趁着阿尔伯特不在,凌曳回到Echo19带走了一个培养舱里一模一样的“自己”,在顶层留下了装着自己所有记忆和信息的芯片,保险起见,还留下三支激活大脑神经细胞的针剂。
      离开实验室大楼后,她漫无目的地踱步,走到了海边。

      海边有一栋房子,是她循着记忆里的那张复杂图纸亲手建的。
      她站在缠绕着藤蔓的大门口,没有推门,只是望着,望了好久。

      离开Echo19前,她给梁舟泽发了最后一段话:“我是凌曳,如果你未来已经有能力来找到我,带我到1028-11星域坐标H9K854,前往隐藏的Echo19星球,无论何时,无论我是否愿意。”

      如果她死了,信息会自动发出,如果她没死,她会亲自去找他。
      计划有很多疏漏,但她已经无精力去细密地策划了,只要阿尔伯特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留给接下来的自己吧。

      凌曳很茫然,她闭上眼睛,心脏仍然在跳动。
      但真的很累很累很累……

      梁舟泽,这个要求就当作是我最后跟你的告别。
      谢谢你出现在我这算得上失败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阿尔伯特很难杀,但如她所愿,她成功了。
      他奄奄一息的破损身体被运往普罗米修斯实验室内的二百零七层,永远封困在舱内,为无数个自己的克隆体提供基础细胞和基因来源。
      但凌曳又没完全成功,因为她也死了,最后醒过来的也只是一个昏昏噩噩的“自己”。

      一时之间,菲尔曼斯联邦的执政官指挥官都被更换为克隆人。
      假的阿尔伯特循规蹈矩处理政务,假的凌曳也木讷地在奥林帕斯城静静地等待婚礼。
      三年时间,对星际上的人来说很短,没有人发现这两个人的异常,就连执政官的副官修拉也只是偶尔感到些许疑惑。

      三年后筹备婚礼前夕。
      签署协议的时候,凌曳望着婚书上那个“爱人”的词语,愣了愣神,脑海中闪过一座雪山和陪在她身边的一个人。
      不是她即将结婚的丈夫,而是她因为基因实验而失去的记忆中的曾经的爱人。
      那个明明已经模糊不清的身影,却隔阂在她心中,令她有些失落,有些难受。

      阿尔伯特察觉到她的犹豫,问:“怎么了?”
      凌曳回过神来,说:“我想去一趟雪山,地球上的。”
      阿尔伯特笑道:“是曾经的故乡吗?你去吧,就当作是休假了,回来后再当指挥官,就没有时间能好好休息了。”

      在地球的雪山上,她遇到了那个连自己的身体也放不下的故人。
      她至今也记得雪山上,那双无言的哀伤的眼眸,和如同从千山万水外传来的声音。

      “好久不见。”
      是初见还是重逢?

      凌曳和莫兰回到宴会厅,凌曳坐在沙发上,接过来莫兰递给她的一杯龙息酒,抬头却找寻不到那个服务生的身影。
      她抬手,观察了一下自己手掌之间的纹路,感受着身体里血液循环流动,回忆着过去一切一切属于凌曳的记忆、情绪、思想,然后默不作声垂下眼睛,品了一口烈酒。

      实则是初见,却有人以为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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