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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番外二十八 他温柔慈悲 ...

  •   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没等小初看明白事情原委,赵承钰就断电一样倒在了地上,嘴角全是血,无声无息。

      小花厅顷刻间陷入了混乱,穿黑色制服的会所工作人员都围了上来,曹旸和Allen如临大敌,每个细胞都被迫摆好了防御姿势。

      会所经理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短暂怔忡后总算强自持着解锁了手机,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或是叫救护车,而是拨通了那串她此刻最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那个人的号码,接通后颤声说了句:“赵先生。”

      小初脑子里顿时轰然一声,事情果然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

      “赵承钰。”她再顾不上别的,直接屈膝跪在了地毯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都是焦急,“你醒醒,醒醒。”

      可是他怎么叫都不醒,且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情况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赵家的人更加鼓噪,气氛越来越紧张,场面也逐渐失控,双方的冲突一触即发。

      曹旸见状赶紧出言劝说,称自己是专业保镖,多少懂一点基础运动医学,叫他们稍安勿躁,他们家少爷一到三分钟之内一定会醒的。

      小初感官向来敏锐,立刻嗅出了她这番话里警告和提醒的意味——大家都是打工人,表达一下态度就可以了,你们难道还真要冲上来跟人家专业保镖拼命啊?

      众人一听果然犹疑着收了声,并纷纷拿出了手机,点开了计时器。

      小初朝曹旸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心底的弦却并没有因此放松片刻,因为她很怀疑她只是缓兵之计。

      赵承钰喝醉了酒状态本来就不好,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导致晕厥的,她记得曹旸说过,人脖子两侧的颈动脉窦受激或压迫时,很容易在数秒至数分钟内致脑损伤甚至致命,且多数不可逆,万一他真发生什么事……后果她根本不敢细想。

      说来说去还是她的错,早知道他们见面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就不该把余萧弋也带到饭局上来。

      现在还有谁能相信她的初衷是要赵承钰知难而退的啊。

      她不傻,自然早看出了他对她别样的情愫,也多少了解了一点他执着自负、目中无人的个性,但她又怎么会预料到他竟然荒唐到此等程度,借酒装疯当着人家男朋友的面也敢表白,他是觉得他这样很浪漫很勇敢吗,还是觉得他对她志在必得什么也阻挡不住?

      她拜托他在行事之前是不是也稍微背调一下情敌的来历,香港余家的公子,几十年前劲风中打高尔夫球还要赢足一千万才肯收手放过对家的资本家的后代,那是什么他可以随便欺负和踩在脚下人吗?

      这幸亏他碰上的是行事磊落、矜持克制的余萧弋,他碰见的要是更深藏不露、手段狠厉的余珺彦,恐怕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死了,倒是不可惜,只是能不能不要死在这个场合,连累她和她爱的人都要因此承担法律责任,还要上社会新闻。

      小初越想越自责,越想越害怕,眼泪终于流下来,落在赵承钰的眼睑上又顺着他的脸砸在地毯上,晕染出一个小小的湖。

      她心底的念头千回百转,时间看似过了很久,实际上周围人手机计时器的秒针,才走了一半。

      模糊的眼角余光中,余萧弋仍静静矗立在那里,气场肃杀。

      她知道他也很委屈,很无辜,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感知他的情绪和感受了,只无力地抬眸过去,问道:“Theo余,你不是有急救证吗,要不要过来看一下,他到底怎么了?”

      “他只是因为被击中下巴意识暂时关闭而已,曹旸姐不是说了吗?三分钟内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拳击或者格斗里一招KO最简单的招式,电视里没见过?还有,半斤多的白酒离致死量也还有十万八千里,方小姐大可不必担心成这样。”余萧弋极力压抑着咳嗽,紊乱的气息让他的声音听着有些飘忽不定。

      小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住,与他四目相对。

      却发现他似是已失了全部力气,状态极为不好,嘴角虽然还带着几分掩饰性的讥诮,但挂眼尾那颗悬而未落的眼泪,已将他此刻的心事暴露了个彻底。

      仿佛一具被风化腐蚀的雕塑,正在一点点破碎消失在空气中。

      小初心弦一紧,喉咙里酸楚异常,连带着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带了哭腔,“你确定吗?”

      “放心。”他嘴角微微抽动,却仍极力笑着,“我还没那么残暴,真想置他于死地。尤其在方小姐你这么在乎他的前提下。”

      小初想不到都这会儿了他还在说这些酸话,她又气又委屈,眼泪更是簌簌而落,结果一点没浪费,全都落在了赵承钰脸上。

      这个画面太刺眼,余萧弋本能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琥珀色的瞳仁已深不可测,然后下一秒,他就猝然向前,一把将她从地板上拉了起来,紧紧箍住。

      小初根本没防备,身形剧烈一晃人就已经栽到他怀里去了,感官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攫住的同时,她听到了他极其不规则也异常剧烈的心跳。

      “唔。”她鼻子一酸,眼泪更加汹涌,心底的甲烷海终于爆炸,“余萧弋!”她失声喊他,“你要把我鼻骨撞断吗!”

      余萧弋僵住,禁锢着她手腕指节条件反射般泄了力,小初立刻抓住机会脱离了他的掌控,跳到了曹旸身边。

      “曹旸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曹旸看了看手表,“他没说错,人的下颌区域分布着丰富的神经末梢,当受到足够强度的冲击时,就可能触发血管迷走神经反射,陷入短暂昏迷。”

      “方太初。”还未等曹旸数完最后几个数,地上的赵承钰就如约悠悠醒转,只是醒来后的他脑子似乎还有点懵,“我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长舒了口气。

      会所经理赶紧让人把他扶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偏要在这会儿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吧。”

      赵承钰不明所以,但仍下意识地接过来抹了抹嘴角,当那一抹红色血迹跃然映入他眼底时,他瞬时浑身一凛,酒醒了大半,“我怎么了?”

      大家都不说话。

      小初悄悄别过头,发现余萧弋神情已极冷,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赵承钰的脸上,一双眸子沉静至极,让她无端联想到地壳板块相互挤压碰撞的深海,哪怕马上就要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表面仍是风平浪静的。

      认识这么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杀气漫天的表情,印象中的他永远是隐忍的,包容的,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找个没人的角落默默把伤口上的血舔舐掉,再见她,仍然是一片月朗风清,从不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她。

      可今晚,他似乎什么都不想控制了,她十分确信,接下来赵承钰再敢表现出任何冒犯行为,他就要扑上去咬断他的脖颈了。

      此时此刻,他释放出的信号完全是雄性动物骨子里关于领地意识的本能表达,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挡他成为这片领地唯一的王。

      至于这片领地里有什么,已不需要解释太多。

      她心下一慌,牙齿不小心咬到自己,血腥味蔓延开来,她蹙了蹙眉。

      余萧弋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表情,转过头来探寻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小初没想到都到这会儿了,他竟然还能关注到她的细微变化,心里也说不清什么滋味了,“没事。”

      他又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去。

      再次进入了进攻前的屏息静待时刻。

      小初不想他再冲动行事,为这种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尤其他还生着病,本来就够可怜了。

      “哥哥。”小初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摇了摇,神情祈求,“别。”

      余萧弋的身体明显地一僵。

      用眼神问她:“为什么?你在心疼?”

      小初被咬破唇角很疼,但她还是努力笑了笑,正想开口,“因为他不配。”

      赵承钰不知死活的声音就再次传来了,“我脸上为什么是湿的?”他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那个潮湿黏腻的感觉,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方太初,这是你的眼泪是吧?刚才是你抚摸我的脸吗?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担心我吗?”

      他话音一落,小初就再次感知到了余萧弋手臂上肌肉线条的绷直。

      “你想死吗赵承钰?”她终于忍无可忍,“想死可以,能不能等我们离开这再死?谁要抚摸你的脸,我那是恨不得一巴掌把你抽醒,好吗?”

      赵承钰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又为什么要抽我?我好心安排你们吃饭,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抽我?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小初:“??”

      他没事儿吧。

      曹旸凑上来,不动声色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小声说道:“他应该是有点失忆,还没记起来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要不我们?”

      小初会意,拉着余萧弋就往外走,并且她已决定,回去就跟方协文申请退出项目组,反正亦方可以做的板块那么多,她的Chu001号仿生机器人还等着她开发呢,谁有时间和这种人纠缠不休。

      赵承钰一头雾水,“哎,方太初,你就这么走了?”

      小初从背后摆摆手,“谢谢招待,赵工再见。”

      赵承钰愣住,下意识用指腹再次抹了抹流血的嘴角,难忍的痛感传来,他“嘶”的一声,终于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就变得晦涩不明了起来,像是有只发怒的巨兽在搅动他心湖,让他再也无法安宁。

      他挥挥手,立刻有人拦住了一行人的脚步。

      “还有完没完?”小初忽地转身过去,情绪剧烈起伏着,“赵承钰,你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你去外面看一会儿月亮,我有几句话要和余公子说,我们男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赵承钰慵懒开口,一步步走上前来,一边走,一边把领带从脖子上抽了下来,当成护腕绑在了右手手腕上。

      余萧弋的眸子因为他这么动作眯了眯,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然后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静静看着对方。

      小初没想到事情还会急转直下,马上拉住了余萧弋的胳膊,警惕地说道:“他跟你没话说。”

      赵承钰对此不置可否,闲闲在与余萧弋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嘴角的血迹甚至让他笑起来有种格外挑衅的味道:“余公子,打了人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想走啊,这里是北京,不是你余家的大宅,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余萧弋别过头去轻声咳嗽了一下,又淡淡转回来,仍然没说话。

      赵承钰感受到了他的蔑视,眸色越发幽深,“今天你不道歉,恐怕走不出这个门。”

      小初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向前半步将余萧弋挡在身后,心情已经郁结到了极致,“赵承钰,你选择性失忆是吗?只记得自己被打,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打?这里是北京没错,但北京不姓赵,你嚣张什么?”

      赵承钰愣了愣,“我怎么了?”

      小初第一次在专业外碰见无解的题,一时竟噎住。

      赵承钰嘲讽一笑,“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打过,到底是谁比较嚣张,一言不合就动手,方太初,你都不怕他有暴力倾向吗?”

      “……”

      他话音一落,曹旸和Allen的睫毛就重重地颤了颤,两人都有些不可思议,不禁同时抬眸看向他。

      小初的视线在余萧弋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惊惶一瞥,又落向赵承钰,不再掩饰她对他的轻视:“你这伪君子,在这装什么无辜。你没听过君子不夺人所爱吗?就凭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话,他没打死你,都算他温柔慈悲。”

      “夺人所爱?”赵承钰像是一只被人戳破的气球,情绪顿时有些收不住了,但眉宇间的委屈与骄傲却愈演愈烈,“抱歉,我刚刚醉得确实有点难受,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不然你重复一遍给我,我再自行判断我冤不冤,就让他这么不明不白走了,回头我还怎么在北京城混?北京确实不姓赵,但姓赵的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可以任人欺负,尤其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小初的完全怔住,有些不信,“你真忘了?”

      “我真忘了!”赵承钰声音里像裹着砂砾,“刚送吴老师出去的时候我还吐了,不信你问底下的人!我赵承钰向来敢作敢当,如果冒犯人的那个是我,我也可以道歉,但这事儿今天必须得掰扯明白,我不能无端承受别人的恶意。”

      “你什么都没说。”小初看他神色不像有假,思考片刻,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件事就是个误会。”

      刚刚他那番死亡表白确实只有她和余萧弋的人听到,曹旸和Allen自然不会到处说,至于余萧弋……她相信他会理解她的苦衷的。

      她会说服他。

      一旁的余萧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神蓦地暗沉冷厉下来,胸膛微微起伏着,“你说什么方太初?”

      小初知道这对于他有点不公平,但赵承钰说得也没错,赵家毕竟不是什么平常人家,她虽然不喜欢他,却也没必要非那么黑白分明让局面失控。

      京城这地方很多东西本就盘根错节,纷繁复杂,不然也不至于亦方科技和黄亦玫的美术馆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想开展业务都绕不开一个赵字,她见微知著又岂会看不出她爸妈对赵家的忌讳和防备,以及在此基础上又不得不努力与之维系关系的无奈?

      否则单是一个赵承骋,黄亦玫又何须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

      就凭连她爸妈都得在赵家面前小心行事这一点,她这辈子就不可能对赵承钰产生一丝男女之情,哪怕一丝都算她脊梁坍塌,有辱门楣,不用余萧弋提醒,她自己都要找个悬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今天的事基调一定,明天开始她自会对赵承钰敬而远之,再不会给他任何靠近她的机会,如此既不会得罪赵家,又可以明哲保身,毕竟如今方家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和掌控的人家,她爸妈如此爱她,她又如此有风骨,再有余家这一层加持,对方一定会有所顾忌,不会真拿她怎么样的。

      等过一段赵承钰新鲜感过去,这一页也就彻底翻篇儿了。

      这就是这道难题目前的最优解,除了……

      会让真正爱她的那个人受点委屈。

      “我什么都没说?”赵承钰露出意外之色,“真的吗?”

      “是。”

      赵承钰回过神来,“那就是余公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呗,因为他自认为拥有你的绝对主导权,所以才会把所有靠近你的异性看做威胁。”他冷笑一声,“方太初,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成为人家的附属物吗?”

      耳边余萧弋的呼吸声是那么剧烈而清晰,小初心如刀割,但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句:“我替他向你道歉,请赵公子你……”

      “方太初,你话好多。”

      小初话还没说完,就被余萧弋打断了,他的声音很冷,冷到让她无端想起延吉冬天那个户外的冰场。

      “你话也好多。”余萧弋浅浅勾了勾唇,在看向赵承钰的那一秒,眼神已骤然深邃而犀利,“赵先生说自己敢做敢当,真的吗?”

      赵承钰不可一世地扬了扬下巴,“当然。”

      “那好,你是不是喜欢方太初?”

      小初惊得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她好容易想出遮掩的办法,他为什么就一定要把它挑到明面上来?还有四五个小时,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他走得倒是潇洒,留下来这么一个烂摊子,要她怎么收?

      “余萧弋!”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做乜嘢?”

      余萧弋却不看他,只看向赵承钰一人,眼底都是嘲讽,“赵公子不是自诩君子吗?君子不应妄言吧?”

      赵承钰呼吸起伏,沉默片刻,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将视线转向小初。

      小初脑子里瞬时轰的一声。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没错,我是喜欢她,但这也不代表我要追她,插足你们的感情,给她造成困扰。”赵承钰自认为坦然。

      “我说了,你话太多了。”余萧弋方协文送的那块腕表递给Allen,忽而一笑,“对不起,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占有欲比较强,不太喜欢别人觊觎自己的女朋友。”

      说完这句,他就蓦地扯住了赵承钰的衣领,没有温度地弯了弯眼角,“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人都不会插手,至于赵公子你,随意。”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抛出谈判筹码,一旁的Allen却仿佛一眼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结,脸瞬间惨白一片。

      当天午夜起了风,余萧弋没有登上返回香港的飞机。

      大风吹得密封性不太好的窗户呜呜作响,方太初躺在床上本就睡不着,被这么一吵更加心烦意乱。

      她索性将自己蒙进了被子里,可只要她一闭上眼,世界就会变成一颗孤独星球,记忆碎片更是像小行星误入大气层一样片刻不停地往她的世界抛火球,残酷地将她包裹其中,氛围极其诡谲。

      古典吊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赵承钰不顾形象地跌坐在地上,眉骨处的银灰色领带已经被血染得逐渐看不清本来颜色。

      餐桌倾覆,杯盘碗盏和残羹冷炙七零八落,名贵地毯一片狼藉。

      余萧弋站在画面正中,却又疏离得像在另一个图层,仿佛正在以局外人的视角,欣赏一场以荒诞和讽刺为主题的默剧。

      看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意识到,他也是这场闹剧的主演之一,他逃不离也不无辜,额角的血正涓涓而下,很快就在眼窝处和眼泪一起汇聚成湖,湖面上升速度太快,红色液体冲破堤坝又继续向下奔流而去,他忽而一笑,倔强而狠厉地一抹,半张脸就渲染成了京剧脸谱。

      画风蓦然惊悚。

      方太初神情愕然,根本已经忘了该作何反应,身体语言的逻辑还停留在上一刻,她正张开双臂,竭尽全力保护八角架上的……

      一只古董花瓶。

      院子里几辆车先后停下,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男人白衬衣,灰西服,没有系领带,脸型瘦削,神色阴翳,一进来看见赵承钰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整个人就迅速垮了下去,极压抑地又似乎不敢相信地喊了声,“绥之?”

      赵承钰忽地抬眸过去,看见那男人的第一眼,他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哥?你怎么回来了?你明天不是外地还有个重要会议吗?”

      “不说我。”男人毋庸置疑地摆摆手,“说你。”

      “我?”赵承钰漫不经心一笑:“我跟朋友切磋切磋,喝了点酒,没把握好分寸。”

      男人闻言,鹰隼一般的眼神漠然一扫,被暂停的画面终于又被按下了播放键,狭小空间里的嘈杂冲进耳膜,余萧弋痛苦又厌恶地皱了皱眉。

      “方太初。”他声音极轻,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两个声音重叠着,小初逐渐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你在干嘛?都这个时候了,你心里最重要的竟然是,一只花瓶?”

      ——“你睡了吗?我口好渴,想喝水。”

      男人的咳嗽声混杂着呜呜作响的风声在午夜时分实在沉闷压抑,小初终于承受不住,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啪的一声,打开了床头灯。

      “你说我都那个时候了怎么还在保护一只古董花瓶?!”

      她气得鞋子都没穿就光脚跑到了他床边,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还不是因为你!我后来问了赵家会所的经理,那只花瓶要四百六十万!整个花厅就数那只花瓶最贵!要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赵家的账单现在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小初红了眼眶,下一秒就学他在她记忆中的样子倔强地将眼泪抹掉,声音有些颤抖,“说好了我还要赚钱给你买迈巴赫呢,谁要花冤枉钱在一堆碎瓷片上?”

      余萧弋因为太过于怔忡而短暂忘记了咳嗽。

      这边的公立医院住院环境是真的一般,哪怕已经是单间病房,哪怕已经是最好的医院之一,仍然有种上个世纪年代电视剧的老旧质感。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女朋友此刻赤脚站在他床前,头发凌乱眼泪糊了一脸,清亮的瞳仁里都是愠怒,哀怨,难过,心疼,以及浓到化不开的爱意的样子……更朴素动人。

      本来还头疼胸闷鼻塞嗓子干涩的他瞬间哪哪都熨帖了,因过敏而严重泛红刺痛的眼睛也逐渐泛起了温柔,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牵了起来,“四百六十万,他们怎么不报价四百六十个亿?那么贵重的花瓶,就那么没有任何保护地放在小花厅里,这不是碰瓷是什么?”

      小初恨极,“你管人家报价多少,说不定人家一整个仓库都是同一款花瓶,就等着你这种蠢人上钩帮忙把钱洗白呢。”

      余萧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温柔地帮她擦了擦眼泪,眼底都是笑意,“这么爱我呀方小姐,都那个时候了,还想着给我买迈巴赫呢。”

      “还笑!”小初看他这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就生气,刚刚方协文和黄亦玫都在她还不好意思说他,“你现在样子好丑!都挂了满脸彩了,差点被人家破了相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明明她这么凶,余萧弋心里却像吃了接吻糖一样甜蜜又缱绻,“你也不看看对方有多惨,听说他眉骨缝了三针?这可怎么办呀。”他叹口气,“本来人就长得很抱歉了,这要是留了疤,岂不是更难睇了。”

      小初瞪他:“还有心情幸灾乐祸呢?你觉得赵家会善罢甘休吗?”

      余萧弋不以为然:“那不然他们想怎样?把我悄无声息弄死在大陆吗?”

      “……”

      小初真的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抵抗住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但他现在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她实在下不去手,只能忍住。

      “余萧弋,你是不是疯了?你能告诉我你当时怎么想的吗?”

      小初实在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失格又不计后果的事来。

      若他是普通出身的毛头小子,看不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就算了,看在她爱他的份儿上,她也可以原谅他的年少轻狂,给他成长的时间。

      可他偏偏姓余,来自那个百年飘摇却屹立不倒的豪门望族,他怎么会不懂投鼠忌器的道理?

      所以,他就是故意的。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泄愤,为了他作为男人那不堪一击的所谓的面子,就和当初在他朋友面前谎称叶子瑜是她表哥的初衷一样。

      除此之外,更说明一点,他从根本上就不信任她,也不信任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感情,所以他才会这么不安,这么冲动。

      可是他还要她怎么样呢?

      她已经在她能做的范围内给了她能给的全部了,在她所有的社会关系面前,包括全网,若不是因为他,她这辈子都不需要的面对的陌生网友面前,她已经表现得爱他爱到快失去理智了,不是吗?

      到底要她怎么样,他才能确认他们之间爱情早已坚不可摧?

      为了他放弃她所有自我,从此生活重心都是他吗?

      看今晚赵承钰的大哥赵承勋那张扑克脸,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不然方协文见到他们俩的第一句话也不会是:“两个小崽子,你们就给我找事儿吧!”

      一想起她爸妈大晚上赶过来小心翼翼在赵承勋面前赔笑道歉的样子,她就一阵痛不欲生。

      “你说什么?”余萧弋因她脸上的冷意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你是在怪我做错事吗?”

      “不然呢!他已经喝醉了,你跟他计较什么?”

      余萧弋的声音颤抖和嘶哑得简直已经不像他的,“你没听见他之前都说了什么,是吗?”

      小初轻描淡写,“我听见了啊。不就是一个未遂的表白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将来还会有更多自以为是又精明势利的男人因为我的个人条件和家世围猎上来的,难道我们每次都要为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浪费时间吵架吗?”

      又不是她也喜欢他们。

      余萧弋神色暗了暗,口不择言,“所以你帮他掩盖他借酒向你表白这件事,就是为了和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吗?那你当我是什么?有没有一刻考虑过我的感受?”

      小初愣住,反唇相讥,“当初杨敏中把喜欢你的事弄得人尽皆知,还跑到我面前挑衅说你私密处有一颗咖啡色的痣,我有疯成你这样,当场把对方推进游泳池,让你们余杨两家难堪吗?”

      余萧弋被她气得额头受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我跟杨敏中从来没有半点关系,你知道的!”

      “难道我和赵承钰就有吗?”

      余萧弋噎住。

      小初继续说:“连我这片液态甲烷海都能控制住不爆炸,你为什么就不能?是因为你的爱更深刻更神圣不可侵犯,还是你自尊心作祟,觉得对我的所有权和主导权受到了挑战?”

      余萧弋眼底猩红,“你果然把他的话听到心底去了。”

      “他说得也没错吧?”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无动于衷吗?”

      “我有说你应该无动于衷吗?但你是不是也稍微克制一点?”小初不想大半夜跟他吵架,但她实在控制不住,“你要是不冲动,这会儿已经登上返港的飞机了,我也不需要大晚上陪你在这个四处漏风连窗户都扰人清梦的破医院里讨论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和你的关系真的已经严重扰乱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了,我真的很累!”

      “好。”余萧弋起身下地穿上鞋子,没什么起伏的声线沉得在这个午夜的房间显得甚至有些恐怖味道,“我现在就走,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这么自作多情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方小姐,你保重。”

      小初呆住。

      漏风的窗户仍在呜咽。

      不知怎么,她突然感觉无形中有种被命运包裹无法逃脱的感觉。

      一颗心空了。

      一切都将不再有意义。

      “你给我站住。”

      就在他身影要从病房里消失之前,她还是遵从本心追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我准许你走了吗?你要带着这身伤去跟全世界控诉我对你有多坏,是吧?”

      她哭到不能自已:“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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