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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番外十七 年年有余( ...

  •   “方太初,你这样真矫情。”

      余萧弋还没说话,铭仔倒先开了口,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隔空指了指她长长的簪着花和珍珠的辫子,“我记得你头发没这么长吧?”

      小初默默送了个白眼给他。

      “假发?”铭仔一脸幸灾乐祸,“这么复杂的造型,那你今天早晨几点起的床啊?是为了Theo一个惊喜吗?”

      听他这么说,余萧弋的睫毛瞬时一颤,再看向她时,眸子里已经氤氲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只对视了一秒,小初就仓皇地别开了视线。

      换了发型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像有人偷偷帮她换了个男朋友。

      也不是说他的头发剪得有多短,虽然是比之前清爽了不少,额发低垂时应该不会再挡住眼睛,洗脸的时候也不需要她再把她的束发带借给他……但最主要的还是,气质变了。

      像是一棵南国的凤凰木被无端移植到了不属于他的北方,常年蓊郁的羽状叶子为了适应寒冷的季节,不得不掩藏起基因里的热带气息,开始学着落叶,或退化成针。

      更俊朗挺拔了是没错,却也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他了。

      他们换了鞋子,脱了外套,朝餐厅方向走来。

      小初这才发现余萧弋羽绒服里面竟然也是一身春意盎然的衣服,蓝色调混搭卡其,一如既往地松弛贵气。

      见没人说话,铭仔再度开口,“你现在怎么这么庸俗啊方太初?当初在中环当街把余少丢掉的恣意和洒脱哪去了?没人教过你女人太爱一个男人魅力会丧失吗?这么早起床,我看你怎么熬到晚上守岁。”

      这一次,他还没说完整一句话,曹旸的眼尾就竖了起来。

      余萧弋也敛了敛神色,但一想他初衷也是为她好,也就没说话。

      小初用力捻了捻手链上的珍珠,假装其中一颗是铭仔的眼珠子,“我早起是帮奶奶做事,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铭仔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奶奶有事不喊你爸偏喊你,你自己想想你是招人疼还是不招人疼。”

      “……”小初感觉自己已经忍不住要亲手揍他了。

      余萧弋蹙眉,下一秒就照着他的头来了一下。

      铭仔咧了咧嘴,仍笑嘻嘻的,也不生气。

      “怎么的呢?”从厨房端着各种小菜出来的老太太刚好听见他这句话,“臭小子,你吃我家饭还挑拨离间。”

      铭仔见状立刻收起了嬉笑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接过老太太手里的托盘,“奶奶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看你孙女多乖多贴心,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老太太戳了戳他的脸颊,一副很受用的模样,“你这个粘上毛就能去西天取经的小猴子。”

      小初嘴角一抽。

      其实接触到现在,她也有点分不清铭仔到底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了,更多时候,她感觉他根本就是毫无规则地在两种人格之间切换,目的就是不让人看清真正的他。

      老太太又转向余萧弋,发自内心地赞到:“孙女婿今天这发型真好看,男孩嘛还是短发精神。”

      “是吗?”余萧弋勾唇,若有似无看了小初一眼,却发现她垂眸正绕她的发梢玩呢,根本没看他。

      一颗心突然好堵。

      几人安静地吃了饭。

      期间小初刻意坐在奶奶和曹旸之间,几次目光不经意滑过余萧弋的脸,呼吸都没来由地一紧。

      脸颊也变得很烫。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她怎么就觉得他连吃饭的样子都变了?变得更斯文了,也更正经了,仿佛昨晚抱着她亲的已经另有其人,而眼前的他不过是个替身。

      老太太吃了饭就回房间休息去了,厨师们又开始准备午饭的食材,一时间中厨和西厨之间往来不绝都是人影,常年清冷的房子蓦地热闹非凡。

      几个年轻人不堪其扰,干脆躲到了客厅去。

      一到客厅,狗狗和兔子就巴巴地跑了过来,小初和余萧弋的心顿时化成了一滩水,各自抱起一只旁若无人地温存了起来。

      小初平时说话的声音是清凌凌的,可面对两只小可爱,竟也不自觉变成了夹子音,喜欢之情喜溢于言表。

      余萧弋抚摸着Enzo的小脑袋,视线却已完全胶着在了小初身上。

      穿着民族服装的她,完全变了一番模样,明媚中又带着一丝娇俏,娇俏中又带着一丝羞涩和内敛,很像李朝一名贵族少女,出来和心上人约会,却又全程不敢看他的脸。

      他的心动得很明快,清风正拂过湖面,阳光温和不燥,天地间一派春和景明,目之所及皆是美好。

      第一次,他看见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没有产生任何不可告人欲念,而是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并无比希望她的一生都可以这样一直无忧而喜乐下去。

      就连站在她背后的铭仔都没忍住感叹,“方太初,你还真把你们民族传统服饰的精髓穿出来了,现在的你背影就像一只釉色柔和的梅瓶,上身瘦削,下身饱满,然后裙摆又骤然收紧。”他眼中都是磊落的欣赏之色,不掺杂任何一丝凝视,“太婉约,太艺术了。”

      “你往哪看呢!”

      余萧弋和小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曹旸已经把铭仔撂倒在地上,死死用大腿和手臂锁住,“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吗?就你这样也配做他们的朋友?你这张嘴……”

      曹旸左右看了看,示意小初,“小姐,麻烦你把茶几上的剪刀拿过来,我今天一定要给这家伙点教训!”

      小初迅速和余萧弋对视了一眼,血管的液体瞬间就倍速流动了起来,整个人发动机一样被引燃。

      “Theo余。”她一把把兔子塞到了他手里,大手一挥,“麻烦,你带它们俩到那边玩会,别把我宝贝们吓到。”

      然后就直奔茶几拿过剪刀递到了曹旸手里,“曹旸姐,给!”

      她速度太快,余萧弋只来得及调整姿势把兔子抱好,曹旸的剪刀都比划到铭仔脸上去了。

      他怔住,继而又笑了。

      铭仔漫不经心地求饶,“姐姐,我刚刚那只是对艺术的欣赏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的,我当然是他们朋友,不然我还懒得欣赏呢。”

      “欣赏艺术?”曹旸冷哼,“好啊,我也欣赏欣赏你。”说着,就拿着剪刀在他脸上游移了起来,并阴恻恻地说道,“你昨天不是羡慕方太太面部轮廓平整吗,怎样,要不要我照着她的样子帮你修理修理?把那些不平整的地方都给你剪掉。”

      小初没想到平时话少又清冷的曹旸说起话来这么冷幽默,直接笑出了声。

      铭仔眨眨眼,“姐姐你小心点,剪刀可不长眼睛,我浑身上下就这张脸还值点钱,你给我毁了,我下半辈子要赖上你了。”

      曹旸气急,照着他的脖颈就来了一下,“还敢跟我贫嘴!”

      铭仔蹙了蹙眉,转向小初,求她,“方太初,救我。”

      小初知道曹旸只是吓唬他,也没着急,索性大剌剌坐到了地毯上,一脸恶劣,“你几次三番冒犯我,要不是看在Theo的份儿上,我早把你揍扁了好吗?”

      铭仔挑了挑眉,“那你也太容易被冒犯了,我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呢,怎么还到处都是软肋。”

      “……”小初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他说得还真对。

      铭仔又转向余萧弋,“Theo余,拜托,帮忙和你女朋友求求情。”

      余萧弋好整以暇地捂住狗狗的眼睛,也陪小初坐到了地毯上,“抱歉,你也说了,她浑身都是软肋,那我就得做她的盾牌。求什么情,直接打死算了。”

      小初说:“曹旸姐,快点剪,把他身上不平整的地方都给我剪了,尤其是他的嘴!”

      铭仔听了马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神色来看向曹旸,“那你们最好保证只剪嘴啊。”

      “……”

      几人自然都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同时沉默下来。

      他怎么就这么混不吝!

      小初没好气瞪了余萧弋一眼。

      画外之音——我就说了吧,有这样的朋友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余萧弋委屈地抿了抿唇,然后又骂铭仔:“就你这种,能活着长大到现在真是奇迹。”

      铭仔十分认可地点点头,眼底微不可察滑过一丝黯然,“你说得对。”

      几人仍对峙着,朴恩宇带着妹妹朴智允已穿过玄关,看见曹旸压在铭仔身上的画面的瞬间他脸色就变了,马上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了地上直直奔过来,问道:“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

      曹旸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小初没看他,而是直接越过他看向了后面的朴智允,甜甜喊了声:“欧尼。”

      朴智允点点头,目光在她哥和曹旸身上玩味地流连了一会儿,最后落到地上的铭仔身上。

      铭仔立刻像见到了救星似的,先喊朴恩宇,“哥,救我!”

      又喊朴智允,“导游大人,救我!”

      小初这才意识到什么,忽地再次抬头过去看向朴智允,“欧尼,你就是这几天一直陪着他的导游?”

      朴智允笑,将大衣脱掉搭在沙发上,淡然答道:“虽然是,但和他并没什么私交,我只是为了赚钱,所以你们不用给我面子,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要是还不解气,我可以帮忙再给他安排一次漂流。”

      小初怔了一下,下一秒就笑倒在了余萧弋的肩膀上,完全是身体的本能,等她意识到她还没跟他算头发的账时,腰已经被他顺势勾住了。

      她即刻身体一僵,抬眸看了看这个她还没有完全熟悉和适应的新男友。

      他好冒昧。

      她和他很熟吗?

      本想挣开,可她的目光已被他攫住,怎么都移不开了。

      铭仔控诉:“你们这帮无情无义的人。”

      曹旸轻嗤:“你不如反省一下你人缘是怎么混到今天这一步的,凡事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朴恩宇思考了一下,“所以他又惹谁了?”

      铭仔大呼冤枉,“谁也没惹!我只是从艺术的角度夸了一下方太初今天的OOTD!我是个艺术……未来的艺术家好嘛!”

      朴恩宇有些明白了,“那人家没打死你已经算有情有义了好吧?你当你是时尚博主吗到处评论人家的穿搭?”他不动声色拉住曹旸手腕,试图把她从他身上拉起来,语气很斟酌,“我帮你收拾他好不好?大过年的,别让别人破坏了你的心情。”

      一句话,就让空气浓稠黏腻了起来。

      并成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和她掌心和手腕相贴的地方。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观,饶是曹旸也没控制住耳廓泛红,但她仍没有动,只说:“这是我的工作。”

      朴恩宇没办法只好转向小初,语气祈求:“能让她先起来吗?”

      小初其实本来也没生铭仔的气,因为她无比相信他从背后看她身材那几秒肯定是没任何亵渎的成分的,最主要,她相信余萧弋选朋友的眼光,有他做背书,林铭锵的底色就一定是纯善和正直的。

      “这可都是看在哥的面子上。”她伸脚踢了一下铭仔,“还不谢谢哥!”

      “谢谢哥!”铭仔煞有介事的,又看向曹旸,“也谢谢姐姐。”

      曹旸的目光落到他脸上,锐利程度丝毫不亚于她手中的剪刀,“以后和方小姐说话客气点,不然谁的面子也没用。我能打到你半个月下不了床,没跟你开玩笑,记住了吗?”

      铭仔不迭点头,“记住啦!”

      曹旸这才松开手,她一开始还想甩掉朴恩宇的手,但他没给她这个机会,始终紧紧抓着,她也只能就着他的手起了身。

      黄亦玫和方协文从楼上下来,刚好捕捉到一群孩子“其乐融融”凑在一起玩闹的情景,唇角欣慰的笑容立刻蔓延开来。

      “这是干嘛呢,铭仔,你怎么躺地板上了?”

      黄亦玫的声音莫名有种治愈人心的力量,大家都循声回过头去。

      曹旸赶紧把手从朴恩宇掌心抽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过年的原因,她今天穿的是条墨绿色印玫红色热带花卉图案的长裙,再配上长长的慵懒感十足的蓬松头发和清亮白皙的皮肤,是那么明艳蓬勃,又是那么浪漫优雅。

      似乎是为了和她保持同步调,她身后的方协文也穿了件墨绿色的缎面丝绸衬衫,行走间身上仿佛有湖水在流淌,而且是流淌在纤薄的肌肉上,美感十足。

      两夫妻的身高都很高,颜值和气质更是无比相配,非常直观地给一群年轻人展示了什么叫神仙眷侣结婚二十年后。

      余萧弋被这一幕感动,情不自禁将小初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任掌心贴在她的腰上。

      梅瓶的瓶口处。

      却换来她惊慌失措一个蹙眉。

      他笑,但没有放松。

      铭仔单手撑住侧脸,也没急着起来,“地板上舒服,我喜欢北方的地暖。”

      黄亦玫失笑,“那你多躺会儿。”

      一边说着话,两夫妻就已经到众人面前。

      朴智允这才颔首礼貌喊了声:“叔叔婶婶,过年好。”

      黄亦玫讶异,又认真端详了她一会儿才说:“你是智允?”

      “是。”

      “天呐,我上次见你还是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呢,一晃都这么大了?听你妈妈说你现在是在韩国念书?”

      朴智允赶紧应了声:“是,今年本科毕业。”

      黄亦玫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亲和又温柔,一丝上位者的傲慢和压迫感都没有,“太优秀了,你妈妈应该很欣慰了,哥哥和你都这么懂事上进。”

      朴智允红了脸,赶紧说:“没有没有,跟妹妹比还是差远了,她都读研了我还在读本科。”

      黄亦玫嗐了一声,“你们学校QS排名也不错了啊,我倒是希望小初也能像你一样按部就班呢,其实人的心理和生理都需要一个自然发展的过程的,拔苗助长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她就是太早进入复杂社交情境了,才导致心智成熟度要比同龄人高很多,因此失去很多乐趣。”

      她回眸心疼地看了小初一眼,才继续说下去,“所以我猜她青春期有段时间应该是挺孤独和痛苦的,但是人成长这件事只能靠自我和自我和解,别人帮不上忙。”她拍拍朴智允的手背,“人生还很长,我们不跟别人比,能心无旁骛做好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一番话,就让现场的人都陷入和沉思。

      朴智允红了眼睛,郑重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她早晨刚被她那个酗酒晚归的爸骂了一通,说她和她哥竟然没有一个比得过方协文的闺女,害他一点面子都没有,郁结了大半个上午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纾解开来。

      余萧弋的眼睫因为黄亦玫那句青春期很孤独和痛苦颤了颤,心头似有蚂蚁在撕咬,让他又痛又难熬,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拉到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去,紧紧抱住再不撒手。

      小初思绪的落点却在别处——太早进入复杂社交情境,因此失去很多乐趣。

      她记得的,余萧泽就曾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哥如何沉闷又无聊。直至今日她才恍然,余萧弋口中的十八岁就开始参与公司事务,并从家里搬了出去,灯泡坏了自己换,水管开花自己修意味着什么。

      气氛很温情,只有方协文神色很沉,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定在小初和余萧弋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上。

      然后他才发现,这小子竟然把头发剪了。

      他昨天不过是顺嘴随意评价了一句,他到底是怎么理解,才能把那句话理解成他不喜欢的?明明之前那个发型更衬他气质。

      方协文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荒诞的弧度,原来即便是余家这种人家出身的男人,太渴望得到女方家庭接纳和认可的时候,也会因为急于表现自己弄巧成拙。

      大家都一样。

      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会委曲求全,患得患失。

      不知不觉,他嘴角的荒诞已被满意代替。

      金妍喜让兄妹俩送了好多朝鲜族年夜饭必备的特色美食过来,有冷盘有糕点还有米酒和水果,至于热菜,则列了张食谱,特别交代给了擅长厨艺的朴恩宇,让他务必把叔叔婶婶还有各位贵客的味蕾照顾好。

      她的餐厅今天最早也要营业到晚上八点才能打烊,所以昨晚她就发了微信给黄亦玫,说她只能过两天来拜年时才能和她叙旧了。

      她如此贴心,黄亦玫实在过意不去,问她:【过年也不休息吗?】

      【全年无休。】

      黄亦玫心疼至极,【何必这么拼?按说这么多年赚的钱也够用了,你总要学着停下来享受一下生活呀。】

      金妍喜发过来一个荒诞的表情,【我哪有什么可享受的生活?再说,宇宙和智允还这么小小,把他们生在这样的人家已经够抱歉了,不为他们多积累点,岂不是亏欠更多?】

      黄亦玫的眼泪一秒就被她勾了下来,想起她和方协文结婚的那一晚金妍喜把斧子贴在珉成脸上,极力阻止他当众说出她那个自以为是的初恋试图把她从婚礼上带走的事,她实在没忍住,【当年嫁给珉成你有你的难处,孩子们会理解的!】

      金妍喜没答,只说:【好啦,明天我让宇宙过去帮忙做饭。知道你们带了厨师过来,协文也早就吃不惯老家这些菜式了,但好歹是姑爷上门,该招待的咱也不能让人家挑出错来吧?我听宇宙说,小初男朋友帅得跟明星似的,哪天有空我一定要去瞧瞧。】

      黄亦玫昨晚为此还躲在方协文怀里哭了很久。她甚至觉得她四十岁之后人生才刚刚开始呢,而有的人二十岁时就已经把自己埋进了黄土里。

      然后就那样躺在里面麻木地等待似水流年潺潺流过。

      这命运,太多不公平。

      朴恩宇把早晨去市场买的新鲜食材都拎进了厨房。

      方家的私厨团队菜谱必定已经足够丰盛,他最终决定只做一道岁餐必吃的年糕汤,以及一道应该符合大多数人口味的蜂蜜锅包肉就好。

      做完这餐饭,他还要赶回家去准备家里的年夜饭,让他妈妈下了班就有热汤和热饭吃,一家人团团圆圆好好过个年。

      他带来的东西太多,未待他开口,曹旸已经拎了其中部分,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他侧眸,与她目光交汇,唇角的笑容荡漾开来。曹旸的面色仍然很淡,但小初视力太好,还是看见她眼睫颤了颤。

      也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像湖面上的阳光,明亮而摇曳,一时竟把旁边的余萧弋看呆了。

      他小声,“你笑什么?”

      小初眨眼,“不告诉你。”

      余萧弋:“……”

      朴智允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说是要回去陪她爸爸和奶奶了。

      如此,黄亦玫也不好留客,方协文贴心给小姑娘安排了司机,并把从北京空运来的各种进口海鲜高档干货有机蔬果什么的装了整整一后备箱给朴家送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各种迎来送往肯定是少不了的了,亲戚之间的走动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还不知有多少得知他回了老家的社会关系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想想就窒息。

      他已打定主意,能推掉的通通都推给管家去处理。他们在协调资源,确保家庭事务运行以及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方面可比他专业多了。

      但也不是什么都能交给他们打理,就比如……事关余家的时候。

      早在他们从北京出发前,萧文然就已经派人送了年礼过来,年礼的内容即便是已经在上流社会浸润了多年的他和黄亦玫,都不免咋舌。

      知道的是年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孩子们订婚过大礼呢,除了那些太名贵的珠宝首饰现金物业没有,其他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差点在他家客厅堆起一座小山。

      今年之前两家倒也有互送年礼的习惯,只是从未到过这种规模。

      把他和黄亦玫愁的,连着开了好几天的夫妻茶话会,才把回礼的礼单拟好,余家又家大业大的,单送萧文然和余韬韬还不行,余绍鸿和余薛素心那边也要顾及到,最后为了送这趟礼,他还包了架专机。

      烦死了。

      所以这会儿看着无知无觉坐在地毯上一口一个“好狗狗”教Enzo学“恭喜发财”动作的方大小姐和余大公子他就心塞。

      他们俩倒在这没心没肺岁月静好了,殊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为他们鞍前马后劳心伤财的。

      生儿育女干什么。

      还是老婆好。

      又疼他,又纵容他,包裹他的脆弱,消解他的欲念,承接他的爱恋,有她在,他从里到外就永远是熨帖和舒服的。

      他当年到底是抽了什么风,非作到她心灰意冷铁了心和他离婚不可。

      绝不能给她第二次离开他的机会……

      小初全然不知道她爸在一旁一边睨着她一边神色明明灭灭在想些什么,因为她已经完全被狗狗的聪明震惊到了,这才教了几遍啊,它就会了?

      “Enzo!”她一把抱起它,兴奋得直转圈,“你现在能听懂三种语言了?普通话,粤语还有英语!好好,晚上咱们就满世界和大家视频要红包啊!”

      穿着民族服饰的她转起圈来简直明艳不可方物,大家被她的快乐感染,也都跟着笑。

      黄亦玫由衷地说:“方小姐穿这条裙子真漂亮,从背后看,像只梅瓶。”

      小初停住舞步。

      余萧弋一怔,随即比刚才笑得更厉害了。

      躺在地上的铭仔忽地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跟伯牙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子期似的,既委屈又欣慰,“是吧!可是我刚才这么说的时候,他们都要揍我,说我没安好心!”

      黄亦玫失笑,“谁要揍你?”

      “就……”铭仔环视了一圈,发现他谁也惹不起,又蔫了下来,“他们。”

      他强调,“我是个艺术家来的好不好,只有发现美的眼睛。”

      黄亦玫仍是笑:“所以你是学什么的?”

      “画了十几年的画,大学的专业是艺术管理。”

      黄亦玫心下一动,下意识看了方协文一眼,才转向铭仔,“那你帮我看看,这房间里的摆设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地方?”

      铭仔一听就来了劲,“这你就问到我的专业上了。只是吧,要按照我的审美,需要动的地方就比较多。”

      黄亦玫鼓励他,“你说说,我听听。”

      如此铭仔也就没客气,从吊灯到地毯,从沙发陈列到墙上挂画的高度,再到工人昨晚随意摆放的年宵花,全部提了一遍意见。

      他提的越多,黄亦玫眼底的神色越明亮,方协文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这边的摆设昨天可是他给工人提的意见,他自我感觉还挺良好的呢!

      这帮搞艺术的,真能故弄玄虚!

      小初也很惊奇,听铭仔说完,她实在没忍住,“你还挺让我刮目相看,林铭锵。”

      话一说完,她就咬了咬牙,因为直到这会儿,她才算感受到昨晚赵承钰说她的时候,原本对她的预期是有多低。

      “简直该死!”她忍不住骂出声来。

      铭仔大受震撼,“怎么我稍微懂点你不懂的东西就该死了?”

      小初愣了愣,摆摆手,“我没说你。”

      余萧弋眉心一动,适时插话进来,“那说的是谁?”

      “……”

      黄亦玫问铭仔毕业后什么打算,铭仔说还没想好,反正不太想回香港,实在不行就继续读书好了,一直读,就一直能从家族信托里拿钱,混吃等死也是条出路。

      “那你喜欢意大利吗?”黄亦玫突然目光灼灼地问。

      “啊?”铭仔不明所以。

      小初和余萧弋也疑惑地抬眸过去。

      “佛罗伦萨,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它,翡冷翠。”

      黄亦玫和方协文相视一笑,人虽然还在这里,魂却已经飘回到他们当年在意大利的蓝洞互相求婚时的情景了。

      铭仔挑了挑眉,“当然,那可是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哪个文艺青年对那里不向往?”

      “毕业之后来佛罗伦萨做我的画廊经理吧。”黄亦玫笑,“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那边选个艺术类的学校继续深造,半工半读,不需要混吃等死,凭你这个性格,一定能混得风生水起。”

      铭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化成了佛罗伦萨一座历经岁月的雕塑,根本不会呼吸了。

      这件事本和余萧弋没什么关系,但不知怎么,他也跟着感动得红了眼尾。

      他终于知道他的方太初像谁了,能加入这样的家庭,将是他三辈子最大的幸运。

      小初也很震惊,“妈,您什么时候在意大利买了个画廊?”

      黄亦玫挽住方协文的臂弯,幸福地眨了眨眼,“方总送的,就上回被人造谣和你小雨阿姨同游意大利的绯闻的时候。他们去的是一个团队,出公差顺便看了画廊,但是有心人就只盯着他们俩拍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小雨阿姨啊,为咱们这个家承受太多了。”

      小初也跟铭仔一样变成了雕塑,然后一想到她还因为这事怀疑过她爸,愧疚的情绪立刻弥漫了上来。

      她把Enzo塞给余萧弋,挽住方协文另外半边臂弯,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真诚道歉,“爸,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更不该不信任你。”

      方协文冷哼一声,“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请保持独立思考,行吗方大小姐?”

      小初咬咬唇,“知道了。”

      黄亦玫问铭仔:“所以,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恢复神志的铭仔流下泪来,“亦玫阿姨,我愿意,从来没有如此愿意。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人如此信任过我,感谢你,给我机会,并信任我。你说得没错,我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我一定不负你所托。”

      铭仔的眼泪汹涌得太厉害,所有人的心都变得沉甸甸的。

      余萧弋抿抿唇,有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因为他曾经也是那个不信任他的人其中的一个。

      或许,也是伤他最深的那一个。

      “出息。”小初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满脸嫌弃,“大过年的哭什么?”

      铭仔接过纸巾,一边哭一边笑,“是,大过年的,我不哭。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小初又说:“还是看不惯你装一本正经。你要不还是问问方太太,她到底有没有那个医美配方?可以让她的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僵硬浮肿?”

      铭仔终于笑出来,然后问黄亦玫,“所以,有吗?”

      黄亦玫眨眨眼,笑意温柔,“有,但你不需要,等几十年后你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分享给你。”

      在场几人都愣住。

      God!

      这是什么令人如沐春风的顶级情商!

      你不需要。

      因为你现在很完美。

      铭仔最先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然后他第一时间就看向小初,“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女神了吧?女神才不是什么单单长得漂亮,而是像她这样,永远不生恶相,无论对方怀揣着什么恶意而来。”

      小初虽然很不喜欢他这副教育人的模样,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她妈妈就是观音姐姐来的。

      黄亦玫和铭仔两个真的调整起屋内的摆设来,方协文虽不参与,脾气却好得很,任她折腾且全程配合,人家让他起身就起身,让他抬腿就抬腿,嫌他电视声音大了他立刻就调小声。

      小初不感兴趣,拉着余萧弋写对联去了。

      “你来。”趁无人注意,她朝他勾了勾手。

      做正事之前,她还有些旧账要跟他算算清楚。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所有的不愉快,当然还是止步于今天比较好。

      余萧弋隔着几节台阶,自下而上看向她,笑。

      笑得无奈而宠溺,还有一丝意味深长。

      争端还未开始,他在脑子里就已经推演出了所有版本的结局。

      无非都是,他认错服输,把她的逆鳞抚平了为止。

      所以,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抚平的过程,还有,和她独处的时光。

      两人悄无声息上了楼。

      一关上房间门,她就把他按坐在了她早晨的化妆凳上,这才开始认真地打量他。

      结果就是,越打量,越陌生。

      “你……”她咬唇,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已经沦陷在他直白又热烈的目光里,“到底怎么想的啊,昨晚后来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睡了,结果却是去剪头发了?”

      余萧弋抬了抬眉,笑意缱绻,“怎么,不帅了吗?”

      当然不是。

      可是……

      “都说了,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余萧弋身体向后,倚在她的梳妆台上,神色有些漫不经心,“所以现在不喜欢我了,是吗?”

      “……”他到底什么理解力?

      他故意垂了垂嘴角,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原来方小姐喜欢的只不过是我余某人的一个千篇一律的皮囊而已。”

      小初瞳孔巨震,没想到他还能反咬她一口,索性决定气气他,“是挺千篇一律的,你知道你让我想起谁了吗?杨敏之的裙下臣,芮坤霖。他们娱乐圈那帮男的现在都是你这个发型,稍微脸盲一点,都记不住谁是谁。”

      余萧弋咬牙,面上倒是笑得风度翩翩,“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谁,芮坤霖?”他思忖了几秒,眼神渐渐深邃下来,“所以你记得的是哪个部分babe?是芮坤霖本人,还是他做裙下臣的那个场景?”

      小初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跟她说什么……

      她之前脑子是进了多少水,才会跟余绍鸿赞他是个端方克制,矜持有礼的君子?

      他分明跟他们一样,都是混蛋好吧!

      不,他甚至更混蛋一些。

      因为他的外表还更有欺骗性,调戏人的时候更容易让人丧失防备心。

      “Theo余,你别逼我大过年的收拾你。”小初感觉有什么湿热的情绪正在从汹涌的海底向外倒灌。

      “那就收拾嘛,收拾我还需要看黄历吗?过不过年又怎样?”他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把把她扯进怀里,压在他腿上,声音逐渐嘶哑,“你说吧,想怎么收拾,我配合你就是了。”

      “余萧弋!”小初慌极了,整个人都变成了绯红色,和她这身春光明媚的衣服搭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动人味道。

      她试图挣脱,可他的手臂像柔软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也包裹着她,让她热得窒息,根本酝酿不起一丝的力气了。

      “你欺负我。”她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小心方总上来敲门,那样你想讨好他的如意算盘可就要落空了,到时候让人家把你丢掉院子里的雪堆去,做成冻鱼。”

      “他不会上来敲门的。”

      余萧弋的吻轻轻落在她耳后白皙又脆弱的皮肤上,野火点燃松枝一般,炙热感瞬间随着火势蔓延开来。

      “唔。”小初不自觉轻哼一声,往旁边躲了躲。

      耳垂上的珍珠流动着莹润的光泽。

      余萧弋的反射弧似乎被过高的体温烧坏了,因为直到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我讨好他什么了?”

      小初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觉得荒诞,“跟我装是吧?你不就是因为他那句无厘头的评价去剪的头发吗?我很想问问你到底是谁的男朋友啊?是我的感受比较重要还是他的感受比较重要啊!”

      余萧弋的神色比她还荒诞,“当然是你的感受比较重要!不是你说的我这样时间长了会让你不堪其扰的吗?我是为了谁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小初愣住。

      “哄我是吧?”

      “我发誓!”余萧弋无比认真。

      小初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可我的原话是幸好你不需要长期陪我在内地生活,还有半年你就要去美国了,接下来的几年我们见面又不会那么频繁,即使见面又不一定在北京,你这不是矫枉过正吗?”

      “别说这些了babe。”余萧弋笑,深深看向她,“一会儿你爸真的要上来敲门了,还有那么多对联要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什,什么不多?”小初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侵略性。

      “要吗?”他的声音很沉,顶着这么深情禁欲的一张脸,问的却是这么一个下流的问题。

      “要什么?”小初去捂他的嘴,生怕这这栋房子的工程标准不达标,人人都能听见他们讲话,小小声的,“你自己每次要多久你不知道吗?怎么够?”

      “我说的是,你要吗?”他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揉压着,“Babe今天是新年,我想要给你,新年快乐。”

      倒灌而来海水呼啸着,忽地将她淹没在了其中。

      一切都在猝不及防之间发生了。

      空气无比潮湿。

      “你的梅瓶里装的什么酒?”他的唇瓣缓缓贴上来,语气呢喃,“能,给我尝尝吗?”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地方蜷起了脚趾。

      两人很快吻得缠绵,似是恨不得和对方融化在一起。

      最后,亲她变成了逐渐吞噬她爱意的事情。

      很多,将他填得很满。

      她梅瓶里的酒,是荔枝味儿的,很柔和,很清甜。

      他终于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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