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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上) ...

  •   看到走马灯不是濒死的象征。
      沉溺才是。

      当夏以昼又一次从回忆中惊醒时,他习惯性地望向巡航机上的时间系统。

      冰冷的数字显示,距离乱流造成的意外发生仅仅只过了7分钟。

      但这并不是准确的时间,哪有正常的时间系统会在人的注视下静止不动,又飞速倒退的。

      他向后靠在飞行座椅上,但应急求生模式下弹出的安全气囊限制了他的动作。和妹妹的童年回忆是那样的温暖美好,让只身漂泊在深空隧道,陷在安全气囊扎实怀抱中的夏以昼更觉当下的寂寥。

      当航海家第一次进行环球航行的时候,也会像他一样陷入甜蜜的梦境吗?

      夏以昼向前视窗伸出手,在微弱的求救讯号光源的映照下抓住一团无形的思念,随即松开,感受转瞬即逝的温度,就像是雏鸟翅膀上掉落的第一片羽毛拂过心脏,灵魂微微震颤。

      他和那些航海家并没有什么不同。

      巡航机在深空隧道中的乱流潮汐中颠簸,就像航海家的船高昂着头又翻过了一道海浪。舷窗外漂过的一去不返的太空垃圾化作了水手的尸体,沉默地漂泊着,跟随着,希翼着,回到梦中的温柔家乡,在喧嚣的港口码头,有一个对着海平面祈祷的望归人。

      飞船的警报声呢喃,这让夏以昼回想起不好的回忆,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些被监测机器包围的日子,于是他停止了联想,转瞬间注意力转又被虚空中的船歌所吸引。

      巡航机外壳的金属疲劳碰撞出的异响,渐渐与木船底部的吱呀声融合,为航海家唱起的歌谣打起了节拍。船长沙哑的声音通过损坏的通讯器被拉长了语调,带着电流的杂乱声将故事呛进烟斗:

      “So fare thee well, my own true love,
      When I return united we will be,“[1]

      在无边的浓稠黑暗中,似乎只有抓住心中的光才能有坚持下去的念想。

      夏以昼的右手攥住胸前的金属吊坠放在唇边轻吻,那是他的爱,他的光,他的心之所向,是无逻辑的梦境中指引他回家的航标。

      闭上眼睛,是否就能自欺欺人?可真的骗得过所有人吗?

      发光的往事在看不见的舱壁外肆意生长,微小的光点渗透进船舱,轻吻夏以昼的发梢。

      “好想再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啊……“

      巡航机载着它的主人,沿着相反的航路,义无反顾地向着隧道深处前进。

      ……

      “哥!“

      扎着双丫髻的妹妹风风火火地冲到夏以昼面前,“快看我绣好的香囊!“

      周遭的古典园林建筑和眼前的襦裙打扮的小女孩无不提醒着夏以昼——这是一场梦。

      藏在衣襟里的金属吊坠变得滚烫,催促着他认清现状。

      但也许是那个耀眼的笑容与记忆中的太过相似,又或许是有些习惯早已变得不假思索。

      怪他过分贪恋。

      当夏以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摸妹妹的头了。

      “都说了不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瞧,连张牙舞爪都是一样的可爱。

      和煦的微风轻抚着池塘中并蒂莲的花房,赶走了趴在莲叶上的蟾蜍。这里没有流浪体,没有芯核危机,园林精致雅趣,妹妹生龙活虎,衣着干净整洁,还戴着跟衣裙颜色相配的头花,一看就是在爱里成长的小丫头。

      真好啊,他的妹妹本就该值得这些。

      在妹妹真的生气之前,夏以昼赶紧接过她手上的香囊,一本正经地端详起来。

      “乞巧节那天有赛巧会,大家要通过手工比谁更心灵手巧,哥你觉得我能拿头筹吗?“

      面对充满期待的目光,夏以昼不得不重新酝酿夸奖。毕竟就算在梦里,他也不想让她失望。

      “你这片乌云绣得很不错,展现出了蛟龙翻滚的气势……对不起,我好像拿倒了。“

      “夏以昼!“

      好了,逗完了,该哄了。

      “针脚缜密,栩栩如生,不愧是我妹妹。“这点小谎对夏以昼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但是夏以昼的眉头微皱,不为别的,正是香囊上绣的物件,就算再怎么眼拙也能认出是鸳鸯。

      鸳鸯?难道妹妹有了心仪之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七夕节交换信物,互诉衷肠了?

      夏以昼不动声色开口询问道:“怎么会想到绣鸳鸯呢?“

      “分给我的乞巧刺绣花样子就是鸳鸯啊。再说了鸳鸯本来就很适合这个节日嘛。“

      “那你们赛完巧,这些手工会给谁呢?“夏以昼垂眸,手指沿着绣线粗糙的走势摩挲。

      “当然是摆在织女娘娘的供桌上啦,祈求能有一个好姻缘。” 妹妹伸出手想拿回夏以昼手中的香囊,“哥你看好了吗?快还给我,我还要跟娘亲炫耀呢。“

      可香囊被故意举高,妹妹踮起脚尖去伸手都够不到。

      “夏以昼!“气急败坏的小丫头鼓起脸颊,抬脚踹了一下夏以昼的腿,却又被痛得直跳脚。

      但这个力度对夏以昼来说,不痛不痒,像是心上被试探性地敲了敲门,还很有礼貌地问可以进来吗。

      “没大没小,叫哥哥。“

      他继续举着香囊,亦如过去无数次故意惹妹妹生气那样,想在她的脸上看到更多鲜活的神情,无论是生气也好,大笑也好,都好过脆弱苍白,任人摆控的模样。

      他的妹妹,要是能像这样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就好了。

      可惜了,这只是梦。

      尽管他想方设法并坚定不移地为妹妹创造平凡又幸福的生活,永远逃离灰暗的过去,但在听到妹妹说未来要当深空猎人时,他心中隐秘的角落第一次裂开了细隙。

      跟流浪体战斗的猎人?不行,太危险了,他保护得这么好的妹妹,受到的每一点微小的伤害都会加倍痛在他的心上。而且他又怎么敢让珍视的妹妹暴露在敌人的俯视之中。

      “可是成为猎人之后,我会变得很强,我就可以保护你了。“妹妹握着他的手,明明还是小孩子,声音却十分坚定,让人发笑的童言都变得令人信服。

      他不想辜负她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好吧。你当猎人,我当飞行员。我们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这样世界就是我们的了。“

      小指相互缠绕,宛如天地之初赤裸的两个人相拥,从中诞生了一个约定。约定铭刻在牙齿咬下苹果所喷射出的每一颗香氛微粒中,约定躲藏在车站旁海棠花的无言的注视中……

      约定变成了咒语和锁链,夏以昼怀着愧疚和无法言说的心意用约定将自己和妹妹紧紧捆在一起。离了这层身份,自己还有机会靠近她吗?如果不是妹妹主动牵起他的手……

      还是总角之岁的妹妹精力十足,不断跳起来尝试去抢香囊,像只新生的小鸟扑腾翅膀拍打着夏以昼的胸口。

      “果然,无论是在现实,还是梦里,我都是那个利用亲情来欺骗自己欲望的混蛋。“

      夏以昼索性在妹妹攀着他的肩膀蓄力高高跳起的一瞬间,将手上的香囊抛开,腾出双手抱住在空中失去重心的妹妹,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在后背触及地面之前,夏以昼听到的是香囊掉进一旁莲花池里的“扑通“水声。

      得好好哄她了。

      夏以昼如此想着,满足地抱着妹妹一起坠落。

      ……

      “嗵”

      后背触地的感觉并不像预料的青石板那般坚硬,反而很松软。怀里的妹妹也变得更消瘦,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她的骨节。

      来自FY-26落后文明星球的质子接住了从秋千上掉落的帝国最尊贵的公主,一同倒在了温室花园的草地上。

      前方的秋千兀自吱呀摇晃,夏以昼撑起身子,观察起怀里的人。

      她穿着纯白的长裙,发型在刚刚的意外中散落,获得自由的发尾与夏以昼的头发交缠,浑然一体。最触动夏以昼的还是她的眼神,迷茫中带着一丝胆怯,就像当年被千纸鹤吸引出现在收容所窗边的眼神一样。

      夏以昼默默叹了一口气,顺势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瘦成这样,这得喂多少好吃的才能养回来啊。

      还没等到妹妹的反应,怀里的妹妹就被一拥而上的机器人保姆拉开。那些没用的东西闪着警告的红灯,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将他控制在地上。

      夏以昼讥笑一声,顺便审视着这个世界。

      明明身处在帝国最强的宇宙星舰上,身边也都是不明所以的高科技产物,为什么自己会身穿格格不入的长袍,右边鬓角的长发夹串着玉石珠子扎成麻花辫垂在胸前,就连常年不离身的金属吊坠也变成了一块玉佩。

      活脱脱一个猿人泰山初入人类世界。

      不远处尊贵的公主一改往日乖巧的模样,挣脱开机器人保姆们,提着裙子向他奔来。她也用着夏以昼听不懂的语言命令着将他摁到在地的机器人解除控制,俯下身,将双手捂在夏以昼的耳朵上。

      样子有点笨拙,但还是很可爱。夏以昼紧紧盯着她,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那双小手的温度通过接触传递到他的耳朵上,逐渐积累变得温热。

      她也跟我有着相同的感觉吗?夏以昼心想。就算没有了世俗亲情的关心,他和她的温度依然会因为彼此靠近而升高吗?

      心脏的回答,是。

      【……翻译系统已加载完毕。】

      刹那,夏以昼觉得世间的一切声音都有了意义。

      机器人们在告诫着,帝国最尊贵的小公主不应该与落后文明星球的质子那么亲密。但议论风暴中心的两个人都没有理会那些假人的话语,视线边缘的场景隐去,命运的聚光灯打在了他们身上,舞台上的男女主人公只需对视一眼就能确认——

      好戏开始了。

      夏以昼半跪在妹妹的面前,将脸放在赐予自己理解语言的手心中虔诚地表达感谢。怀着不轨之心的双手像沼泽里阴湿的毒蛇一样附上她的手背,强迫地让她地整双手都与自己紧紧贴合,像撒娇,也像宣誓主权。

      他以为自己的肆意妄为会吓到她。

      但她反握住夏以昼的手,将他扶起,问出了那句他觉得是梦里听到的最动人的话: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

      聚光灯骤然熄灭。

      光鲜亮丽的舞台装置被撤走,这个舞台露出了它真实的丑陋模样。

      握住夏以昼的手依然消瘦,但却染上了血污的浊色。

      他猛抬头,直直撞进一双空洞的眼瞳。他的妹妹,他能为之付出生命的人,此时就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

      轰炸机扔下的炸弹直接在夏以昼的头上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咳出了血。刺目的颜色像一个漩涡扭曲着空间,吞噬了为数不多的理智。

      “哥……哥,好痛……我……”妹妹的声音因为不自觉的抽气停顿变得生涩,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不想死……”

      再次听到这句话的感觉恍若隔世,所有抽离的记忆都像潮水般涌现。那些被掩饰得很好的麻木和淡漠都撕开好孩子的伪装侵占着夏以昼的身体,他不得不用冲动与之抗衡……就像,多年前一样……

      这是一个噩梦!夏以昼!快点醒来!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时间仿佛倒退了,爆炸产生的碎片像特效电影里的慢镜头子弹退回枪膛,松开扳机,老式黑白照相机发出刺痛的光——定格——镁粉燃烧产生的硝烟变成了晕在纸上的粗糙水彩,画中的妹妹失去了微弱的呼吸起伏,像是彻底死去了……

      她还会活过来。在我下一次见到她时。

      夏以昼最后看了一眼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妹妹,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

      巡航机的重力系统也失效了,驾驶舱内的零碎胡乱飞着,夏以昼受了点小伤,被划破的安全气囊靠着静电像沉默的幽灵附着在他的身上,窒息。

      翻开的飞行安全手册被无形的手拿着竖在夏以昼的眼前,停在了写着“When U Come Back”的那一页,暗银色的字迹带着金属的光芒,与血雾形成的玫瑰星云相融成一团红线,延伸的线头消失在深空隧道的远方。

      夏以昼没有理会眼前的幻觉,调整好身体,瞟了一眼剩余的燃料——也就聊胜于无吧。

      船长无奈地摇头,继续唱着歌谣。

      “It’s not the leaving of Liverpool that grieves me,
      But my darling when I think of thee. “[2]

      夏以昼觉得自己没有逃避,但只是他以为。

      这份感情早就沿着血管将根系深深埋入全身的角落,吸取那些从心脏细隙中滋生的潮湿养分,在晦涩不安的情绪熏陶下,结出的是充满诱惑的禁忌果,还是引致纠纷的金苹果?

      他当然想摘下一亲芳泽,但那些将他与妹妹绑在一起的约定还锁住了他心中的野兽。当所有的暧昧都可以用兄妹之间的亲昵一笑而过时,在一步之遥的千里之外,他还能攥住什么呢?

      苦。

      他愿意一个人承担被她遗忘的痛苦过去,扮演一个人人艳羡的好哥哥。他看着她无忧无虑地成长,却只能独自在每一个质问自己的深夜品尝苦果。

      辛苦吗?

      但这值的。

      只要能在她身边。

      “哥!”海浪中的塞壬用迷人的声音发出诱惑。

      夏以昼握紧方向舵,紧盯着血线消失的尽头。

      “哥!”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气囊幽灵被从身后扑过来的温热柔软的□□驱散。

      “哥!今天吃什么呀?”

      ……

      [1][2] 节选自英国民谣《The Leaving of Liverpool》(离开利物浦),讲述了一位水手即将启航去美国,而不得不和爱人分别的故事。歌词大意:
      珍重吧,我的挚爱,
      当我归来,我们将再度团聚。[1]
      让我悲伤的不是离开利物浦,
      而是每当我想起你,心中满是愁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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