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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命美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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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过去了十个小时,天依然没有亮。风中的碎石块时不时砸着玻璃,不知何处的猫在凄凄惨惨的叫。
花见铜一直没睡,起身时,浑身酸疼。李恪儒也没有睡,睁着眼睛,一直盯着那盏夜灯。他看见蓝色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好似幽深的海。
“这个地方已经成了荒绝之境。”在几十年前,还是繁华的市中心。花见铜今天说话比以前冷淡,连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不知这又会惹得李恪儒怎样发疯,但他现在,不愿意花费那么多心思去讨好她了。“如果还有活物存在,你一定要帮忙。”
夜灯朝他的后脑勺砸过来。
花见铜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下半分。那只夜灯在距离他还有一掌距离的时候,炸裂开来,细碎的粉尘如雪花一般纷纷洒洒。
王非我和陈规先前一直生活在第七交响曲基地,只在视频资料里看过外面的世界现状,来到新的地方算是一次新的实践。他们早早便组装出了各种分析器具,带着勘察资料回来向少师报告。
“昼夜温度平均26摄氏度,湿度高达89%,颗粒度77,含氧量2.1%,可勘测生物损伤因子130种。地面上空三十米雾霾积聚,形成了浮絮现象,辐射严重。”
地表生物可能存活的概率为零。这是一片死地。
他们再清楚不过这个事实,然而花见铜说,“或许会有第二个李恪儒。不是还有猫叫吗?”
“过段时间就没有了。”非我说。那只猫已经不能称之为猫了,像是死尸复活。
陈规补充道,“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湿度很高,但是动植物都是干枯死亡。”
“微生物呢?有新种吗?”少师问。这是最困难的问题。顾清白那个滑头肯定不会来这里帮忙。
“这个暂时还没发现。”
花见铜看见非我拿出一件防护衣,忍着怒气似的,“不用。”
“是给小葡萄的。”
“她不需要。”
眼神平静,一言九鼎。
防护面罩上有夜视功能,视野犹如炽灯白昼。一眼望去,万木枯死,昆虫的尸身挂在叶间明晃晃的地方,一碰便像泥水一样往下流。脚下的路是脆的,偶尔用力猛了便会踩出一个坑来,地下是涌流的黑色浑浊之水。
原先的城市大半陷进这样的黑水之中。花见铜摘下手套,感受到空气凝滞,白皙的皮肤上迅速出现紫黑色的瘢痕。
王非我不理解少师这自己找死的做法,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一早就感觉到他心里有事,只不过习惯了独自承受。她和陈规不是可以共同分解这份沉重责任的成员,李恪儒更不是。李恪儒是这沉重心情的起因。
“听说过辐射烘干吗?我猜是这个原因。”花见铜说,受伤的手往前扯了一下,把不愿意走路的李恪儒往前拖。他用一只手抓着李恪儒的两只手腕,看起来是捆着她一样。他的声音轻巧活泼,和他拖动李恪儒的那一瞬间的粗鲁完全不相配。
“湿度这么大,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水分子。”花见铜的手指在空中捻了捻,“是甘油,汞,粗石油,炼液与水形成的混合体。”
他回头看了看,李恪儒神情疲乏,眼睛却是亮的。这代表她在这种环境里安然无恙。
李博士的意见在大脑中浮现出来:取一点血样给我分析。
李恪儒手腕处一痛,整个人软在地上。非我连忙去扶,被陈规拦了,但见少师一抬手,抓着她的两只手腕把她提了起来。
“我呼吸困难,浑身无力。”李恪儒虚弱的说。
“那我抱着你走如何?”
花见铜把她甩到右肩上,右臂支在腰间,跨过了断桥。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李恪儒的声音越发虚弱。非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染上了紫黑色的瘢痕。
“少师!”非我提醒。陈规又拦。
“我想要那朵花。”李恪儒努力扬起手臂去指。
非我和陈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裂开的水泥地基之间,正在簌簌落石之处,果然长着一朵紫红色的小花,盈盈发光。
“少师?”非我从陈规腰间拿来一个机械手套,套进右手,机械手臂自动张开来,掌心是一个水晶外观的瓶子。采集的样品会自动储存其中。
“不要。”少师连头也没回,那棵植物便在非我和陈规的眼前被分解成了粉末,随着碎石落进黑水之中,仍然散发着缕缕荧光。
猛然间一声巨响,惊得非我回头,原来是少师脚下的路塌了。约莫三五十米厚的地基以少师的双脚为中心向下陷进去。李恪儒如看见猎物的猫一般蹿进水中,少师慢慢地从地洞里爬出来,身后蹦出一股黑水,喷泉一样往周边喷洒。
少师身上开始冒出烟气。陈规要上前去察看情况,少师伸手阻拦,看着李恪儒去追那缕荧光。他揉了揉右肩,半屈着身体,盯着李恪儒。
李恪儒身上金鱼橙的连体衣在黑水之中左右潜伏摇摆,速度像鱼雷一样快。眼见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花见铜忽然果断地说,“快追。”
李博士分析过后,和花见铜通气:她不配合。
花见铜回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德性。
李博士继续说:你们那个地方很危险,注意安全。
刚刚采集到的血样变成了空气中的凝胶物质。
此时远望过去,紫红色的荧光正在李恪儒的脸部游动,产卵一样越来越多。眨眼间又如流星般熄灭。
李恪儒躲在一处石块堆积处喘息。黑猫缓缓靠近,伸出鼻子嗅了嗅李恪儒的手指。它似乎已经失去了嗅觉,因为闻不到气味便伸出那烂了半截的舌头去舔。
李恪儒鹰爪一般的手指抓住了那只猫的脖子。
花见铜最先赶到李恪儒身边,蹲在岸上,伸出手,意思是拉她上来。
“把猫放了吧。”
尽管死尸复活一样的猫生不如死,但是他们应该尊重猫的选择。
李恪儒拉着花见铜的手,滑上了岸边。她的腰部以下黑漆漆一片,非我再靠近了一些,才发现那黑色的部分是石块,李恪儒的下半身像柔软的水草,软趴趴地贴在石头上,已经残缺不全了。
非我险些吐出来,一半是因为恶心,一半是因为害怕。
李恪儒瞥了她一眼,低头抚摸着黑猫,“咯咯”笑出了声。在这压抑的天地之间,更显得空灵,如痴儿不知人间疾苦。
“我错了,向你道歉。”花见铜半跪下来,向李恪儒俯首,“对不起。”
李恪儒眼皮未抬,眼珠子转向花见铜。那轻视的一眼,显然是没有把花见铜放在心上。
“自己跳下去,我就治好这只猫。”她说。
非我恼怒。她认识的小葡萄可不会做这样的事。虽然是少师有错在先,但是……但是……
“李恪儒!”她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不要这样,我们是一体的。少师做的决定都是为了我们好,你就谅解谅解,不要这么计较了。”
陈规冷眼看着。非我不在乎李恪儒见死不救,他可是牢记在心。没有身份核的介子闪耀主,期待她产生善心,那就大错特错了。王非我总是搞不清楚这一点。
“哦,是吗?”李恪儒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猫身,自言自语道,“那我怎么办呢?他们叫我救你,但是什么都不想付出,那他们到底是想救你,还是不想救你?我的腿已经没了,他们都不会问我疼不疼,你说,谁会喜欢我呢?喵喵你喜欢我吗?”
花见铜觉得心烦意乱,强行传讯息给李博士,问他现在这个李恪儒又是由哪一个恶劣基因主宰。
李博士回: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她是一个融合体,不存在由谁主宰的情况。她可以随意表达体内的基因,也许是根据身体的反应,也许是根据心情,你得引导她往你想要的方向上去,不能和她作对。
这太麻烦了!
李博士:第七交响曲只有你和王非我是腹生子。
花见铜挑了挑眉,现在李恪儒对非我也不那么信任了。
黑猫“喵”了一声。在李恪儒的抚摸下,它的毛皮开始复原,变得乌黑发亮。它的身体逐渐丰盈,烂掉的舌头长出了新的,粉粉嫩嫩,舔了舔李恪儒那被染了黑色的手指和脸,精神抖擞地往她怀里钻。
这简直是奇观。现在王非我和陈规领会到了李恪儒的价值。他们在第七交响曲接触的是当今最先进的技术,介子闪耀主能抵抗得住大部分不利生物存活的因子,但还没有听说过像这样能快速地将不可逆的伤害复原。而且,看着黑猫的样子,它再也不用惧怕环境中的任何伤害。
想想稀薄的空气,想想汞蒸气,想想来自各处的辐射,哪一个不是要命的因素?李恪儒就这样轻易地破解了。
既然拥有了这样的介子闪耀主,他们为什么还要周转各地陪着她去玩?为什么少师要迁就于她?为什么不能让介子闪耀主随心所欲的想救就救,不想做事就胡乱失踪?
“现在,你和我是一体的了。”李恪儒将黑猫举过头顶。在这地界,再也没有像他们一样健康快活的生命。
李恪儒仅剩的身体丝滑上涌,待她站起身,残缺的双腿恢复如初。
“少师,我如你所愿。”李恪儒说,“从今往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要是管不好你的秘密武器,到时候别怪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