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公里路》之濯

1、两公里路

　　01

　　“您好，请问这边有人吗？”

　　她抬起头，看到右方一位先生双手拿着托盘，低头问她，她摇摇头，向对面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

　　咖啡厅布满烘焙的香气，暖黄的灯光将店内烘托得非常温馨。这家咖啡店很有名，巴斯克蛋糕和玫瑰风味拿铁是招牌，下午往往位置不太富裕，需要拼桌。

　　她将自己的托盘往回挪了些。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他把托盘放下。她轻轻抬眸看了眼，盘子里有杯开心果拿铁，还有他的身份证，可能是刚用完还没来得及收。

　　上面显示，他今年三十五岁。

　　注意力只被吸走一瞬，她重新回归面前的文件里，一手拿着小勺晃动咖啡，一手拿着文件。

　　正要端起咖啡喝，她目光从文件跑到咖啡杯，才发现手里小勺来自一杯绿色奶盖咖啡，并不是她的。手是霎时间松开的，小勺与瓷杯相碰发出微响，脸也是瞬间红起来了。

　　她搞错了。

　　心虚地看向对面，只见对面的男士也拿着文件，但目光却在那杯咖啡上，他笑得不轻，甚至肩膀都在颤。她放下文件，摘掉耳机双手合十：“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马上去帮您重新点一杯。”

　　“我们交换怎么样？”他看向她，又垂眸看向她那杯：“正好我没试过山楂的。”
　　“我这杯大概早您三分钟拿到，还没动过，您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她这才真正看了他第一眼。他没有胡茬，勾着嘴角，鼻梁高挺，瞳孔竟然是深蓝色的。

　　“好。”他点点头。

　　换好咖啡杯，他也回到他的文件里。
　　他拿着托盘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现在放到了椅背上。她拿起自己搅好的咖啡喝了一口，习惯使然翘起腿，却又不小心踢到了对面的他。

　　“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他依然绅士地笑着摇摇头，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看不出一点生气的神情。

　　她收回脚，稍显拘谨地坐好。想了想，还是去柜台买了块布朗尼。黑巧微苦，不会很甜，正如他没加糖的开心果拿铁。

　　咖啡店的盘子很精致，她拿着盘沿走向他，看到他裤腿上有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一小块痕迹。
　　她眨巴眨巴眼睛，把布朗尼放到他的托盘里了。

　　“谢谢，但是没关系的。”他抬头看她。
　　“我点了巴斯克，”她坐回位置，指了指自己托盘里的蛋糕：“两块我也吃不下，就当帮我消灭一份吧。”
　　他又道了一次谢。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问：“请问，你是律师吗？”
　　“不是的。”
　　“那么，需要帮助吗？”
　　“嗯？”
　　“很抱歉，职业病使然不小心看到你手里的文件，”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也是真的很有歉意：“我之前一直是法学专业，如果需要确定合同问题，我可以帮你看看。”

　　她手里拿着的，是她的离婚合同。
　　思考两秒，她开口：“多谢，虽然我现在不是律师，但我本硕也都是法学。”她这份合同是自己拟的，没什么问题，只是在检查错别字。见他点点头，她笑着说：“祝我一切顺利吧。”
　　“一定顺利。”

　　他尝了口布朗尼，她挖了勺巴斯克。
　　一个微苦，一个很甜。

　　02

　　成功拿到离婚证，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这天是个晴天，她把自己那本离婚证举得高高的，在太阳底下拍了张照片。

　　心情比天气还好。

　　耳边传来两声连续的车笛，她循声看过去，是旁边那辆黑色的车，朝向她的副驾驶窗子开着，她看过去——
　　第一感觉是有点眼熟。
　　后知后觉想起来：是他？
　　之前在咖啡厅里见过的人，她不仅搅了人家的咖啡，还踢了他一脚。对了，那天的巴斯克可真好吃，回头她要再去一次，离她家也就两公里路。

　　“去哪里？”他隔着车门问。
　　“回家。”她弯下腰，如实说。
　　“家在哪？”他意识到自己这么问有些冒失，补充句：“我事情办完了，一会儿没事。”
　　“这条路直走两公里。”
　　“顺路，要不要上车？”
　　“谢谢。”

　　出于那个下午对他的良好印象，她上了车。上车之后，她忍不住分享的喜悦，拿着离婚证面向他：“真的很顺利！”

　　他深蓝色的眼睛捧场地看向她的证，又缓缓移向她的脸，他笑得真实：“恭喜。”这句也像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说完这句，她轻笑出声。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我们才见两面，已经互相说了十几句谢谢了。”

　　他也笑。

　　“不打算庆祝一下？”
　　“庆祝吧，回家开瓶酒，看部电影，打一晚上游戏。”在一个人的房子里做这些事，她想想就觉得很幸福。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很年轻对不对。”是可以允许一切发生的年纪。
　　“是很年轻，还能熬一整个大夜打游戏。”

　　等红灯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敲了敲。过了这个路口，她就到了。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要不要出去庆祝一下？”但他绝无坏心思。
　　出去？不要。她摇头：“没有什么比自己一个人的家更温馨舒适的了。”
　　他的手停下，笑得柔和，眼角的细褶也平坦下来：“好。”

　　红灯变绿，他发动车子。一直到她小区门口，他们没再说话。她沉浸在领证的喜悦中，他胸口则有些闷，将车窗降了个缝。

　　临下车，她从包里翻出来张明信片，后面有她盖的纪念章。她把明信片递给他，他接过。她说：“不知道你去没去过布达佩斯，这是我上个月去玩带回来的，身上也没有别的好玩的东西，你别嫌弃。谢谢你送我回来。”
　　“第几声‘谢谢’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在她解开安全带时，他从中控台下拿出支笔，喉结动了动，把笔和明信片递到她面前：“如果真的感谢，就写下你的电话号码吧。”

　　被这么一双深邃的眼睛真诚地盯着，她感觉到了自己脸颊的温度。谈过几次恋爱，又结了一次婚，她不可能不懂他的意思。可他的目光确实灼热。

　　“我还没单身够呢……”

　　暧昧的气氛一戳即破，他被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又觉得可爱得不行，他说：“从朋友做起，可以吗？”他补充：“真的，只是朋友。”

　　“那行。”
　　她接过明信片，写下了电话号，并附上自己的姓。

　　03

　　两个月前。

　　街上在随机安检，也不知道为什么。行人们低着头交头接耳，行色匆匆。
　　他被抽中安检，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身份证来。正在接受安检时，一道身影从身边经过，走过留下背影。她穿着白色棉麻衬衫，搭配米色裙子，还有一双红色平底鞋。她方正的步子走起来带风，是非常自信的走姿。

　　成熟，自信，疏朗。

　　她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他说不清当时的感觉，只看到了她的侧脸和背影，就已经被这股气质吸引。安检结束，来不及收起身份证，跟着进了那家店。这家店生意火爆，规矩是先排队点单再去排座位，他在点单时锁定了她在的位置，时不时看向她的对面位置，生怕被人坐去。

　　他只点了杯咖啡，没点别的。
　　万幸走过去时，她对面还没人在。在询问她之前，职业病使然，他没忍住扫了眼她手上的文件。这份文件令他心跳加速——竟然是一份离婚合同。

　　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但很快他又想，如果不是她的呢？他又想，如果真的是她的呢？

　　可他很快就又想通，起码，这代表她即将单身，是吧？如果顺利的话。

　　她送他的那份布朗尼黑巧味道醇厚，又带酸涩和微苦，像他的心一样。

　　第一次见面不敢冒昧，即使有这颗心也不敢逾越，只是拟定合同的阶段，后面如何，皆是未知。他后来的两个月沉浸在懊悔的情绪里，觉得自己说什么也应该跟她留个联系方式的，只是因为一时的看似考虑周全和莫名的道德感让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笑起来真的很抓人心，她送的那块布朗尼也真的很对他的胃口。

　　第二次见面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纯属巧合。他办完事情驾车在路上，老远看到她笑着举起离婚证，在太阳下拍了张照片。这次她是真单身了，而且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结束一段婚姻是遗憾的。

　　他停下车降下车窗，稀松平常地问她：去哪里？

　　她上了车，但他知道对她来说这个举动没有任何言外之意。只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氛围不错，他又没冒昧地真的表达出来，她才会同意由他带她一段路。

　　他只有两公里路的机会，哪怕这次只是要到一个联系方式。

　　她很漂亮，他知道。她很聪明，现在他也知道了。被她一句话揭示心思时，他有片刻羞赧的懊恼，但很快释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留下的明信片上，有她的香水气息，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上面还有她的联系方式，是用他的笔留下的。

　　和她一起走的路，已经两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