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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想他永远在身边 想让他永远 ...

  •   秦寂正在上课。

      阶梯教室坐满了人,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语速缓慢,像念经。

      “……新闻的真实性原则,要求记者在报道中做到客观、公正、全面。不偏袒任何一方,不预设任何立场……”

      秦寂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划了几道。字迹比平时潦草,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手边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是秦渡的名字。

      秦寂点开。

      【秦渡:最近怎么买了这么多补品?身体有问题?】

      他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补品。什么补品?

      哦,那些汤汤水水的材料,红枣枸杞当归黄芪,阿姨每周买一次,炖好了他带去学校。

      秦寂不住在老宅,只靠自己投资和分红的钱在市中心租了个一居室,清净又自由。

      平常他都自己动手打扫卫生,是为了给简临投喂才请了个阿姨过来煲汤做药膳。

      秦寂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打字:

      【你监视我?】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课。

      老教授还在讲真实性原则,从西方新闻史讲到国内现状,声音平铺直叙,像温吞的流水。秦寂盯着黑板,那些字一个一个浮在眼前,又一个一个散开。

      手机没再亮。

      他瞥了一眼,屏幕黑着。又等了几秒,还是黑着。

      秦寂嘴角动了动,很淡的一点弧度,不是笑。

      果然是集团一把手,大忙人。

      他转回头,继续听课。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前排同学的肩背上,把那些颜色各异的衣服照得发亮。

      老教授翻过一页教材,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快要下课时,手机震了一下。

      秦寂拿起来。

      【是你爸爸。】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顿了顿。

      【托你的福,周末我亲自去接你回老宅。】

      爸爸。

      秦寂把手机扣回桌上,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他没理会。

      回老宅。

      那两个字像钉子,扎进脑子里。檀香味似乎已经飘过来了,黏腻的,甜的,从鼻腔钻进肺里,缠住五脏六腑。膝盖隐隐开始神经质的疼,所有医生都说治不好。

      秦寂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黑板,但什么也没看见。眼前是那间佛堂,观音像低眉垂目,檀香缭绕,青砖地冰凉。他跪在那儿,从黄昏跪到深夜,没有人叫他起来。

      母亲最爱的香。

      父亲说,给你母亲祈福。

      后来只要闻到檀香味,他就会几欲作呕,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要真的吐出来。这是生理性的,控制不住。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刀劈开那些画面。

      秦寂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他慢慢站起来。

      动作比平时慢,像灵魂带着身体还没完全从那个地方回来。他把笔盖好,放进笔袋,拉上拉链,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很稳,但就是慢。

      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干净的苍白,是灰白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眉心微微拧着,嘴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睛里没什么焦距,看着前面,但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他把书包单肩挎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被人拦住了。

      “秦寂!”

      他停住,抬起眼。

      面前站着个男生,有点眼熟。秦寂看了两秒,想起来是社团里的学长,见过几次,没说过话。

      他微一点头,要继续走。

      “哎,等等——”男生伸手拦住他,动作有些急,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脸微微发红,“可以找你要个简临学弟的联系方式吗?”

      秦寂动作顿住。

      男生笑了笑,那笑有点憨:“我问了很多人,都说简临没参加任何社团和学生会,找不到人。所以只好突然来麻烦你了。”

      秦寂看着他。

      十一月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穿过敞开的门,落在他身上。发丝里还藏着刚才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脸色更白了。

      男生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秦寂没说话。

      他迈步,从男生身边走过,径直往前走。

      走廊很长,光线从两侧的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明暗。他走在那道光影里,步子迈得比平时快,鞋底叩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脑中那股檀香味还在。

      甜的,腻的,像看不见的雾,从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缠住每一根神经。膝盖还在疼,隐隐的,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他知道那是假的,是神经记忆,是条件反射,但控制不住。

      他想起那个佛堂。

      想起青砖地冰凉的触感,想起膝盖抵在上面时那种刺骨的冷。想起观音像低垂的眉眼,想起檀香缭绕中父亲的声音——

      给你母亲祈福。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是走廊尽头的门,门外是十一月的天,灰蓝色的,有几缕云。

      他继续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黏稠的,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蔓延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他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肩上。

      “秦寂!”

      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喘,一点急,一点他熟悉的轻哑。

      “我叫你你怎么不回头?”

      秦寂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那个人,没动。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从门那边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慢慢转过身。

      简临站在两步之外。

      他跑过来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那种汗湿的潮红,是很淡的、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绯色,像初冬早晨被风吹出来的那一点。鼻尖也红了一点,很小的一点。睫毛乱翘着,上面好像还沾着外面空气里的凉意。

      他穿得很多。

      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白色打底的边。才十一月,简临就已经在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圆鼓鼓的,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棉服的领子立着,贴在他脸颊两侧,显得那张脸更小了。

      束得松散的长发散在肩上,被风轻轻吹动,几缕贴在颊边,几缕落在棉服领子上。唇微微抿着,那颗小痣在光里若隐若现。

      他眨了眨眼,看着秦寂。

      “你怎么走那么快?”他问,声音轻哑,带着一点喘,“我喊你好几声。”

      秦寂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鼻尖那一点红,看着他乱翘的睫毛,看着他棉服领子里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颈。

      他站在那儿,像一团小小的、暖和的、会呼吸的光。

      那光落进秦寂眼里,落进那些翻涌的黑色里,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

      没有冲淡。

      但有其他更深刻的意义。

      那些黑色的东西还在,但碰到那光的地方,忽然静了下来。

      秦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发现自己竟然突然说不出话。

      他陡然蹙起眉。

      简临往前走了两步,走近了,仰头看他。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煞白的脸色上,落在他微微拧着的眉心,落在他紧抿的唇角。

      “怎么了?”简临问。

      声音更轻了。

      秦寂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一点亮。那点亮很小,但很亮,像冬天的早晨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光。

      他想说什么。

      想说他刚才在那个佛堂里,想说他闻到檀香味,想说他膝盖疼,想说他看见的那些画面,想说他心里那些黑色的东西。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简临。

      简临也看着他。

      然后简临伸出手。

      那只手戴着棉服袖子里伸出来的半截,指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凉。他握住秦寂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

      “手这么凉。”他说。

      秦寂低头看那只手。

      白,细,指尖微微泛红,握在他手腕上,力道很轻。那点温度从手腕传进来,沿着血管,一直传到心里。

      他抬起眼,又看简临。

      简临正仰头看他,睫毛还翘着,眼睛里那点亮还在。

      “走吧,”简临说,“回宿舍。”

      他松开手,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秦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圆鼓鼓的背影,看着那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他迈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风更大了。简临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棉服领子里埋了埋。秦寂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慢,配合他的步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教室?”秦寂问。

      声音有点哑。

      简临侧头看他一眼。

      “你课表在我手机里,”他说,“你忘啦,上次你自己发的。”

      秦寂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开学没多久,他把课表发给了简临,说有事可以找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又问。

      简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

      秦寂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三号楼下面时,简临又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脸色很白,”他说,“现在好点了。”

      秦寂“嗯”了一声。

      简临没再问。

      电梯上楼,进寝室,门关上。萧青山不在,周照也不在,寝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简临把那件圆鼓鼓的棉服脱下来,挂在衣柜里。他里面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小截。他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抬头看秦寂。

      秦寂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简临。看着他被毛衣裹着的单薄身形,看着他垂在肩上的长发,看着他仰头看自己时那一点亮。

      心脏忽然缩紧了一下。

      那种紧缩很用力,像有人攥住了它,用力握了一下。

      秦寂愣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疼,不是难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感觉。就是紧,就是缩,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收了一下。

      他看着简临。

      想把他永远绑在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那个念头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不是冲动,不是一时起意,就是……很想。

      想让他一直在这儿。想让他每天出现在自己面前。想让他穿着那件圆鼓鼓的棉服,用那种轻哑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想让他伸出手,握自己的手腕。

      想让他永远别离开。

      秦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简临还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了?”简临问,“还不进来?”

      秦寂动了。

      他走进来,关上门,走到自己桌边,坐下。

      简临看他一眼,没再问。他转回头,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头看。

      秦寂也拿起手机,打开,看见秦渡的消息还躺在那里。

      【周末我亲自去接你回老宅。】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那个念头还在心里,热的,有力的,像一颗种子刚破土而出。

      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但知道它在那儿。

      他侧过头,看简临。

      简临正低头看手机,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看得认真,偶尔眨一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秦寂收回视线。

      他看着窗外,嘴角动了动。

      只是有一点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想他永远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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