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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是同情吗? ...
简临对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很久。
工资到账的短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三份兼职的薪资都十分大方,一个月下来居然攒够了学费,剩下的还够几个月生活费。
他把手机放下,抬眼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印下一道明亮的痕。那只小白瓷猫趴在书脊前面,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他。
简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
瓷质温润,和他那本墨绿笔记本的封皮触感不一样,但又有点像。
都是真的。
他收回手,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出门。
*
后来简临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顺利地简直不可思议。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偶尔去周照介绍的活动室那儿试玩一下新游戏,记录bug和玩后感。周末晚上去清吧,九点到十点,端酒,擦杯子,听驻唱歌手唱些没听过的民谣。
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但他渐渐发现,自己出现在秦寂身边的频率变高了。
一开始不明显。
只是去食堂的路上,秦寂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走到窗口前,秦寂会侧过身,让他先点。坐下来时,秦寂会坐在他对面,或者旁边,不近不远,正好在他视线余光里。
后来更明显些。
有次简临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稀稀落落地亮着,把步道切成一段明一段暗。他走出一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和他自己的步频差不多。
他回头。
秦寂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裤兜里,正抬头看路灯。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柔和些。
“怎么在这儿?”简临问。
秦寂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路过。”
简临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宿舍楼下时,简临回头看了一眼。
秦寂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照得薄了些。
听见脚步声停,他抬起眼。
“到了?”他问。
简临点点头。
秦寂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来,刷卡,推门,侧身让简临先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不锈钢壁上,交叠在一起。
简临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路过,”他说话慢慢的,委婉开口,“图书馆和宿舍好像不顺路。”
秦寂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秦寂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住。
“是不顺路。”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305的门。
简临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背影。
秦寂的背影很直,肩线开阔,走路时步子迈得稳。走廊的灯光把他从头到脚笼住,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看了两秒,跟上去。
*
又有一次,简临在超市遇见秦寂。
不是学校里的教育超市,是校门口那家大型连锁。
简临习惯于每周末去那里逛一圈,买些下周的日用品,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走。转到洗漱用品区时,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是秦寂。他手里拿着瓶洗发水,正看成分表。
简临停下来。
秦寂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简临手里的购物车——里面放着洗衣液、纸巾、打折的牙膏,还有两包泡面。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秦寂收回视线,把那瓶洗发水放回货架。
“买完了?”他问。
简临摇摇头:“还要买沐浴露。”
秦寂没说话,推起旁边一辆购物车,跟在他后面。
两人在货架间穿行。简临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拿起一瓶闻一闻,又放回去。
秦寂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他拿起每样东西时手指的动作。
走到尽头时,简临终于挑中一瓶。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芦荟精华”。他放进购物车,回头看了一眼秦寂。
秦寂的购物车里空空荡荡,只有两瓶水。
“你不买东西?”简临问。
秦寂看了眼自己的车。
“……忘了。”
简临眨了眨眼。
他推着车往收银区走,秦寂跟在后面。
路过零食区时,简临停下来,拿了包薯片,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秦寂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包薯片拿起来,扔进自己车里。
简临回头看他。
“你不是不买吗?”简临问。
秦寂推着车往前走,没回头。
“现在买了。”
收银台前排着队。简临站在前面,秦寂在后面,中间隔着一辆购物车的距离。
轮到简临时,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收银员扫码,报出价格。简临低头拿出手机,提前点亮屏幕。
“一共四十三块五。”收银员说。
简临把付款码递过去。
身后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响声。秦寂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拿出来——只有两瓶水,和一包薯片。
他付了钱,拎起袋子,站在出口没动,只默默站在原地。
简临见状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拎起自己那个塑料袋,快步走到秦寂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超市。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暖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下。
简临走出一段,忽然发现秦寂的袋子空了。
那包薯片不在里面。
他侧过头,看见秦寂手里正拿着那包薯片,撕开一个口,递到他面前。
简临愣了一下。
“拿着。”秦寂说。
简临看着那包薯片。是他刚才看了半天又放回去的那种,烧烤味,包装袋上印着红彤彤的图案。
他接过来,揪了一片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辣,嚼起来嘎嘣脆。
秦寂走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前面。
“好吃吗。”他问。
简临点点头。
“嗯。”
他揪了第二片,递到秦寂面前。
秦寂低头看了看那薯片,又看了看简临。
简临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捏着那片薯片。路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秦寂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片薯片叼走了。
嘴唇碰到他指尖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简临的手指蜷了蜷。
秦寂直起身,嚼着薯片,继续往前走。
简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路灯把他从头到脚笼住,看着那道清晰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一点点湿意。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跟上去。
*
后来简临发现,这种“偶遇”越来越多。
去图书馆,秦寂在。去食堂,秦寂在。去教学楼上公共课,推开门,秦寂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像专门给他留的。
简临走过去,坐下。秦寂没看他,只是把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见上面的字。
是一篇新闻稿报道,关于摄影展的。秦寂用荧光笔在几行字下面画了线。
“下周有个展,”秦寂说,眼睛还看着屏幕,“要不要一起。”
简临侧过头看他。
秦寂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握着笔,在纸页边缘写了几个字,字迹凌厉,和他的人一样。
“几点。”简临问。
秦寂笔尖顿了顿。
“下周三下午两点。校门口。”
“好。”
秦寂没再说话。他继续看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画一道线。简临也翻开自己的课本,找到老师讲的那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印满字的纸页照得发亮。
*
这天晚上,简临从清吧下班回来,推开305的门,发现另外两人都上床了,只有秦寂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简临。
“回来了。”
“嗯。”
简临走到自己桌边,把包放下。他转身想去洗漱,发现桌上放着个保温杯。
杯身是哑光白,盖子旋得很紧,旁边贴了张便签,上面是秦寂的字:
【醒酒汤。喝完再睡。】
简临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拿起保温杯,旋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姜和红糖的味道,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他喝了一口。
有点甜,有点辣,温度刚刚好。
秦寂还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敲键盘的声音没停。但那敲击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等他喝完。
简临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完。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走到秦寂身边。
“谢谢。”他说。
秦寂依旧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简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淡照得薄了些。他握着鼠标的手骨节分明,移动时很稳。
简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晚安。”
秦寂的手指顿了顿。
“……晚安。”
*
简临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到肩膀。
他侧过身,面对着墙,但耳朵还听着下面的动静。
键盘声又响了一会儿,停了。椅子轻轻响了一声。脚步声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了。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了一阵。脚步声走回来,在他床边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叹息,或者不是叹息,只是呼吸。
然后脚步声走远,秦寂躺回自己床上。
简临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面白墙,想起刚才保温杯里冒出的热气,想起姜和红糖的味道,想起秦寂低头喝他递过去的薯片时,嘴唇碰到他指尖的那一下。
他把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
看不见,但他知道是那只手。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被子,闭上眼睛。
但简临努力酝酿睡意,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黑暗里看不清什么,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床板边缘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他一闭上眼睛,就觉得事情发展快得超乎想象。
从秦寂带水果回来那晚到现在,不过十来天。但这十来天里,他几乎没单独吃过一顿饭,没单独去过一次图书馆。去食堂,秦寂在。去教学楼,秦寂在。就连那天去超市,秦寂也“刚好”在那儿。
他侧过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这算和秦寂成为好朋友了吗?
简临不知道。
他没有朋友。
小时候在福利院,孩子们来来去去,今天还一起玩的人明天可能就被领走了,逐渐长大,他又被孤立,别人觉得这个小孩长得可爱漂亮大概会很快被人带走,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起去。
后来一个人住,更谈不上交朋友。在会所那几年,见的都是客人,学的是怎么笑、怎么说那些让人听着舒服的话,那些东西叫虚与委蛇。
他学得不算好,但也够用。
再后来,他一个人租房子,写小说。每天对着电脑,和那些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说话。他们不会回应,但也不需要回应。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交朋友。
交朋友是不是应该两个人互相通知一下?
像那种小学生,手拉着手,说“我们做好朋友吧”。或者像电视剧里演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郑重其事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兄弟了”。
简临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耳根就开始发烫。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只把自己裹起来的蚕。长发蹭得有些乱,几缕从枕边垂下来,落在脸颊上,发尾扫过颈侧,痒痒的。
他把那些头发拨开,露出半边脸。
床帘没有拉得很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绯色照得清清楚楚——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眼尾都染上一点淡红。
睫毛乱翘着,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唇微微抿着,那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把眼睛闭得很紧,但睫毛还在颤。
脚趾在被子底下蜷起来,把床单揪出一小团褶皱。
太羞耻了。
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对他说,他大概会转身就跑。
简临又翻了个身,脸朝墙,把那只发烫的耳朵压进枕头里。
但转念一想,或许根本不需要那种仪式。
也许那晚那句“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水果”真的起了作用。
秦寂可能在同情他。
想到这个可能性,简临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那种酸很轻,像针尖在心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不疼,但让人一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如果是同情的话……
简临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睁开眼睛,看着那面白墙。
如果是同情,那秦寂可能不是想和他做朋友。
是想让他当小弟。
那种顺手帮扶的小弟。可以帮他抹面霜,一起吃饭的时候可以顺便叫上,去图书馆的时候可以顺便带上,买薯片的时候可以顺便分一包。不用费什么心思,不用付出什么感情,只是……
顺手。
简临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个逻辑好像说得通。
秦寂那样的人,冷淡,不爱说话,但对身边的人好像都还行。萧青山搭他肩膀他没推开,周照问他问题他会回答,对简临……
对简临,大概就是顺手帮一把。
毕竟他说过那句“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水果”,听起来就像个可怜人。
简临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那晚秦寂蹲在他面前,把他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吃吧,明天我还给你买”。那个动作太轻,那句话也太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时候他以为是别的什么。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顺手。
顺手帮他别一下头发,顺手说一句好听的话。反正不用成本,不用负责。
简临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轻。
失眠的夜里,人总会想很多有的没的。他以前也这样,睡不着的时候就胡思乱想,想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可笑,然后就睡着了。
今晚大概也会这样。
他听着寝室里另外三人的平稳的呼吸声,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就算是小弟也行。
只要能完成任务,能让他幸福,也能让自己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什么关系都行。
然后他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睫毛不再颤动。
月光慢慢抚过他的脸,从额头移到鼻尖,再从鼻尖移开,落在那面白墙上。
他睡着的样子比白天更安静,眉头舒展着,唇轻轻抿着,那颗小痣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长发散在枕上,几缕缠在颈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临临哥……[爆哭]
一会儿还有一章!
【小剧场】
听到老婆自言自语是在同情小弟的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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