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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抹面霜 一个人的面 ...

  •   走廊重归安静。

      秦寂松开手,破酒瓶“哐当”落在地毯上。他低头看向墙角,那男生已经蜷缩着昏睡过去。

      正要摸手机叫人来处理,他才想起手机正在自己手里。

      ……果然是昏了头了。

      像是被刚刚的“回”字安抚,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呼气。

      “那……我给你留门。”

      “嗯。”

      “路上小心。”

      秦寂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再看墙角的人,转身朝出口走去。

      地毯吸音,他的脚步无声。走廊灯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大堂时,他给傅恩其发了条消息:

      【206走廊,有个人被下药了,处理一下。】

      发送完毕,他推开会所沉重的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秦寂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才觉得胸口那股郁结散了些。

      他拦了辆车。车驶过霓虹街区,窗外流光溢彩。秦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简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冷冷的,但问他回不回来时,尾音有那么一点软。

      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秦寂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晚回学校啊?”

      “嗯。”

      “大学生就是好。”司机笑呵呵的,“有宿舍回,有人等。”

      秦寂没接话。他重新靠回座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车不能驶进校区,他付钱下车,关门时,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快到三号楼时,秦寂抬眼,看见305寝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在整栋楼渐次熄灭的窗口里,像深夜海面上唯一的灯塔。

      走到宿舍楼下时,抬头又看了一眼。

      那扇窗还亮着。

      秦寂刷卡进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305门缝下透出细细的光。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没锁。

      室内只开了简临桌前一盏小台灯。

      暖黄光晕笼着那人半边身子,他背对着门坐在桌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台灯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他眼睛微微睁大,左侧唇下那颗小痣在光里清晰可见。

      “回来了。”简临说,声音很轻。

      秦寂“嗯”了一声,反手关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钥匙。余光看见简临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滑动,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在浏览资料。

      寝室里只有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空调送风的低鸣。

      秦寂换下外套,准备去洗漱。

      简临闻声转过身,轻轻开口:“他们两个一回来就睡了,好像社团活动很累,你洗漱的时候轻一点。”

      秦寂短暂地一皱眉,又很快松开,他干脆地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又下意识把水流开小了点。

      水流声响起时,他抬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嘴角下压——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他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

      回到房间时,简临已经关了电脑,正蹲在地上整理一个小包。他背对着秦寂,肩胛骨随着动作在薄T恤下轻轻耸动。

      “明天搬剩下的东西?”秦寂开口问。

      他之前听到简临在阳台和房东打电话,说这周末要去搬剩下的箱子。

      简临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嗯。租期到了。”

      “需要帮忙吗。”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怔了怔。

      简临眨了眨眼,睫毛在台灯光里扑闪了一下:“不用,就剩下一个箱子了,我叫了车。”

      秦寂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一本《摄影构图基础》,翻开。

      书页间夹着张便签,是他前几天记的笔记。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和简临笔记本上的字有点像,但更凌厉些。

      其实他想继续说话,他想问你不是没钱,那为什么还叫车?知不知道他有很多钱,大家是舍友,你问一声就会帮你……

      可这些全都堵在了秦寂的心口,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他已经错过了讨好简临的最佳时机。

      他抬眼看向对面。

      简临已经整理好箱子,正站在衣柜前挑明天穿的衣服。

      他手指拂过衣架,动作很轻,既怕吵醒另外的两个人,又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楼梯边,坐下,脱鞋。

      袜子是白色的,边缘有点松垮。脚踝很细,骨骼分明。

      秦寂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书页。但那些印刷字像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进眼里。

      简临爬上床,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肩膀,然后侧过身,背对着秦寂的方向。

      台灯还亮着。

      秦寂合上书,起身走到门边,按下顶灯开关。

      房间暗下来,只剩简临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

      “我关灯了。”秦寂说。

      “嗯。”简临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

      秦寂伸手,短暂地探入简临的床帘,替他按掉台灯。

      黑暗瞬间涌进来。但窗外有月光,还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灰色的线。

      秦寂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走回自己床边。他躺下,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对面传来很轻的翻身声,布料摩挲的窸窣响。

      “秦寂。”简临忽然开口,轻轻的,是气声,不复平日的冷淡。

      “嗯?”

      “今天……谢谢你介绍的工作。”

      秦寂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不用。”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秦寂以为简临已经睡着时,听见他轻声说:

      “晚安。”

      秦寂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晚安。”

      *

      因为是周末,秦寂要回老宅吃饭。

      他起得很早,简临正坐在书桌前研究系统塞给他的一大推护肤品,就听见洗漱台那边传来“砰”的一声——重物磕在瓷砖上的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落进面盆的脆声。

      简临起身走到阳台门口,看见秦寂正对着墙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挂钩皱眉,手里攥着条灰色毛巾,水滴顺着他指缝往下淌。

      挂钩的膨胀螺丝松了,塑料底座翘起半边,像张开的贝壳。

      秦寂听见脚步声,抬眼。

      他眼神冷,眉心拧着,嘴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有起床气,加上要回那个家,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简临愣在原地。

      他手里还托着刚挖的一坨面霜,乳白色膏体在掌心微微融化。

      系统贴心地帮他分好了类,他从里面挑出了一罐适合秋季换季的,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用量,刚抹完半边脸,另半边还素着。

      长发乖乖伏在颊侧,没扎,显得脸更小一圈。

      秦寂看着他。

      两人隔着三米对视。秦寂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

      他只是看着简临——看着他半边涂过面霜的脸颊泛着润泽的光,另半边还是原本的样子,肤色白净,唇侧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很淡。

      还有他手里那坨不知名的膏状物,以及另一只手正虚虚扶着即将完全脱落的挂钩,像举着两件不相干的武器,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一件。

      秦寂眉头松了些。

      他挑了下眉。

      简临抿了抿唇。他垂下眼,又抬起来,睫毛在晨光里扑闪:“你方不方便让我……”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秦寂动了。

      秦寂往前迈了半步,弓下腰,把脸凑到他手边。

      那个姿势顺驯得不可思议——脊背弯成一道流畅的弧,脖颈低垂,像大型犬主动把头送到人掌下。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青的影,鼻梁那道笔直的线从简临的角度看格外清晰。

      简临没动。

      秦寂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触感。他不耐地睁开眼,对上简临错愕的目光。

      四目相对。

      秦寂:“……”

      他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

      那根刚被捋顺的弦猛地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

      秦寂直起身,耳后泛起不明显的红,下颌线收紧,嘴角下压,预备说点什么把这场面盖过去——

      然后微凉的面霜落在他额心。

      很轻的一点,像初秋第一滴雨。

      秦寂没动。

      第二点落在左颊,第三点落在右颊,第四点落在下巴尖,第五点落在鼻梁正中。

      温热的指腹跟上来,细细抹开。

      秦寂僵住了。

      他垂着眼,能看见简临近在咫尺的衣领。

      那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锁骨淡淡的弧度。能闻到他指尖清爽的皂香,和面霜本身淡得几乎没有的花香。

      那只手很轻,从他额头一路向下,划过眉骨,经过颧骨,在鼻梁那颗小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理成章地滑向下颌。

      像在描一幅还没干的画。

      秦寂一动不敢动。

      他抬起眼。

      简临正微微垂着头,专注地把他脸上的面霜抹匀。长发从耳后滑落,垂在秦寂肩侧,发尾轻轻扫过他锁骨。

      秦寂看见他嘴角弯着,露出左边一个小小的涡,睫毛因为低头而乱翘着,在日光里泛出浅金色的绒光。

      和平常很不一样。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秦寂站成了一个雕塑。

      直到简临收回手,从他身前退开,他仍保持着那个弯腰凑近的姿势,像忘了该直起身。

      简临把那坨扶了半天的挂钩轻轻按回墙上:“松了,要重新打孔。”

      他声音很轻,带着早起惯常的那点沙哑。

      秦寂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毛巾还落在面盆里,水早就凉透了。他捞起来,拧干,挂回那枚勉强复位的挂钩上。

      然后他走进寝室,换了衣服,拎起包。
      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走了。”他说。

      简临正在镜前把另一边脸补完,闻声回过头:“嗯。”

      秦寂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时,简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

      他愣了一下,低头把面霜盖子旋紧。

      *

      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时,简临转过身。

      房东阿姨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串钥匙。她没上楼,就在那儿等着,目送他把东西一趟趟运下来。

      简临从塑料袋里拎出那袋水果。

      是来的路上买的,红提和香梨,挑了他能找到的最新鲜的。他不太会挑水果,因为之前都是什么便宜买什么,能象征性地补充维生素就行。

      但送人的不一样,他在摊前站了很久,老板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自己一颗颗看过去。

      他把袋子递过去。

      “……阿姨,这个给您。”

      阿姨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袋子,又抬头看看他。

      “这孩子,”她接过去,声音扬起来,“买这个做什么呀?”

      简临抿了抿唇。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影。

      “这段时间谢谢您。”他说,“房租延期的事,还有以前……”

      他没说完。

      阿姨把水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像怕吓着他。

      “小简啊,”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简临没抬头。

      “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阿姨的声音低下去,带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温吞,“但以后会好的。念大学了嘛,好日子在后头。”

      简临点点头。

      他垂着眼,看见阿姨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内侧磨出毛边。看见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和无名指那枚褪成银白色的老式戒指。

      “……谢谢您。”他又说了一遍。

      阿姨笑了笑,没再拍他,只是把手收回去,揣进围裙兜里。

      “行了,快上车吧,别让人家师傅等。”

      简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出小区时,他从后视镜往后看。阿姨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那袋水果,目送他的方向。

      他收回视线,把车窗摇上。

      *

      回学校的路上,简临靠着椅背,闭上眼。

      然后他想起早上的事。

      他猛地睁开眼。

      ——他给秦寂涂面霜了。

      不是“顺手抹一下”。

      是认真地、仔细地、从额头到下巴一点点涂匀了。

      还笑了。

      还觉得他乖乖低头的样子很……

      简临抬起手,捂住脸。

      手指触到脸颊,触感温热——是面霜吸收后留下的润泽。他用的是系统给的那款,秦寂用的是他手里的。

      现在他们俩闻起来一定是一样的。

      简临把手放下来,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

      怎么判断自己有没有字母倾向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他皱着眉翻了十几条,找到一个据说很准的测试题,二十几道,他一道一道答过去。

      提交。

      页面转了两秒,弹出结果:

      【您的测试结果显示,您在该倾向上的得分处于正常范围,无任何明显偏好倾向。】

      简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把手机扣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街景向后掠去,九月的阳光很好,落在行道树顶端,碎成一地金箔。

      *

      秦寂心情好了一整天。

      那种好很轻,不仔细察觉不出来。

      只是走在路上时脚步没那么急,等司机来接时多等了半分钟也没皱眉,连傅恩其发消息来问“你昨晚救那小孩啥意思,还是个高中生嘞”,他都只回了个“哦”。

      傅恩其又发:【英雄救帅啊秦少爷】

      秦寂没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是秦家老宅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阳光落下来,绿得刺眼。

      面霜的味道还若有若无地跟着他。

      不是檀香,不是秦家无处不在的、令他作呕的檀香。

      是简临指尖那种清淡的皂香,和那罐不知名面霜淡淡的、像晨露一样的味道。

      他把咖啡杯放下,抬眼望向窗外。

      草坪尽头,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已经敞开了。

      秦寂站起身。

      他穿过回廊,脚步不快,皮鞋底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廊外阳光炽烈,照得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叶缘发亮。

      越靠近佛堂,檀香味越浓。

      那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像看不见的雾,裹着经年累月的陈朽与潮湿。

      秦寂脚步顿了顿。

      胃里泛起轻微的恶心。

      他压下那阵反胃,推开门。

      烟气缭绕。正对门那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垂眸低眉,莲花指拈在胸前,悲悯而漠然。

      太师椅上坐着秦立信。

      他老了。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手背上浮起褐色的斑。年轻时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如今垂着,像老僧入定。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皮,目光落在秦寂身上,没有温度。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秦寂额角跳了一下。他张嘴——

      “父亲,”旁边一道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话头,“还是先让秦寂吃点东西。他刚到。”

      秦渡。

      他站在观音像侧,背光,身形修长,灰色衬衫收进西裤,袖扣是低调的银灰。面容与秦寂有三分肖似,轮廓更温和些,眉宇间没有那种时刻紧绷的锋利。

      他看秦寂时,目光是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抹面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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