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34、第 34 章 无尽

　　隐尘提剑落在笠词身边，整座宅邸已经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丛林岛屿。

　　“怎么样，她是不是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明明可以通过那条根茎延伸的方向来找到洛芙被困之地，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

　　笠词从腰间系着的葫芦里引出水来，“嗯，虽然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过我可以重新追踪一下。”

　　“你撑得住么？”隐尘有些两难，他也担心在阵法的反噬下笠词消耗太多灵能。

　　“撑不住也要撑啊。不然你会命令我做这些事的，对吧？”

　　“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笠词无奈一笑，催动灵能，接着空中浮现出透明的一串脚印，直指东面。

　　“走。”隐尘瞥了一眼子苓坠落的方向，他知道她很快会恢复过来。

　　*

　　雪拥城的东面是一片巨大的湖泊，呈倒葫芦状。

　　隐尘和笠词来到断桥处，浮空的脚印指引着他们往湖中心去。桥边拴着一只竹筏，在水草间飘飘沉沉，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一般。

　　笠词先一步跳下竹筏，“正好省下些力气，走吧。”他朝隐尘挥挥手，于是两人乘着竹筏如鱼儿摆尾游向脚印消失的方向。

　　一团巨大的乌云忽然遮蔽了高空，接着源源不断的雪花落下。隐尘不安地抬头，只看到湖面上空出现了一个太极状的阵法，两团气体不断在圆心中游离，落下一圈又一圈光辉。

　　“糟糕！”笠词身体往前一倾，险些摔下去，幸而隐尘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

　　“湖面...被冻住了？！”笠词不可置信地回头对隐尘说。

　　“大概是我们的闯入触发了阵法。”

　　“那怎么办？”

　　隐尘思索片刻后，坚定地说：“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找她。”

　　“不行！”笠词断然拒绝，“都一起走到这里了，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隐尘叹笑，“都一起走到这里，足够了。你回吧。”

　　笠词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双透着点点微光的眼睛只消他看一眼，就不得不往回迈出步伐。

　　“你不能这么对我！”

　　“隐尘！你听到没有！”

　　怒吼声在空荡无边的湖面响起，笠词很快走到岸边，一阵清风带来隐尘的诀别：

　　“笠词。这是我跟慕麟之间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需要插手。”

　　笠词回过头去，只看到隐尘化作一道利箭光芒坠入了湖中心。

　　*

　　冰层下却是温热的湖水，越靠近湖底，反而越滚烫得吓人。周围漆黑又摸索不到任何东西，隐尘不敢想象洛芙一个人被关在这里该有多么地无助。

　　他想开口喊洛芙的名字，但只是咕噜地冒出一串水泡来。这片湖水实在诡异得奇怪，即便是使了避水诀，堪堪只能让他保持不溺水而亡。

　　忽然，有一丝极为熟悉的气息，顺着流动的湖水与隐尘擦身而过。是他的血，湖底有东西！

　　隐尘拼尽全力往深处游去，直到感觉脚底踩上了某处踏实的地方，他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一颗明珠，握在掌心用力捏碎之后，刹那间细碎的荧光散落在每一处角落。至此，他终于看清，就在离他大约三丈远的地方，有一个隆起的洞穴，洞口流动着丝丝黯淡的微光，想来是一处结界。

　　“洛芙。”隐尘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快速到了洞口处。

　　一尊冰雕像完好无损地摆在结界里，洛芙闭着眼睛，像一个正在小憩的少女。隐尘向前两步，就要接触到结界时克制住了立刻闯进去的冲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洛芙，但谨慎地退了数十步，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针，朝结界发去。

　　银针毫无阻拦地落在了洛芙脚边，隐尘抬手往回拉时，附着了灵力的银针腾空而起，再次撞上结界，这次却仍旧落在了结界里。

　　“原来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他原本皱着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思考了那么一瞬，隐尘垂眸淡淡一笑，“管它呢。”他冷哼一声，毫不犹豫迈了进去。

　　*

　　洛芙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人身披战袍背对着她，她追随了那个人许久，直到对方终于要转过身来时，头顶处传来温热的触感，而后是额头，鼻梁......

　　“呼...”

　　身上的冰块迅速消融，她本能地张大嘴巴呼吸，双手猛地向前一搂，却扑了个空，反而一头扎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结界里没有水，和陆地上并无两样，她刚恢复自在，像溺水之人抓住浮萍般两只手揪住隐尘的双臂不放。

　　“慕麟。”你到底是来了...洛芙极其轻地、无意识呢喃了一声，整个人又冷又倦。原本抱着她的人双臂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怀里陷入昏迷的人。

　　来的人是他，不是慕麟。她内心深处依赖着的，却是那个伤害了她的人么？

　　但是很快，隐尘就注意到，洛芙被发丝遮盖的脖颈处，若隐若现出一个满是符文的颈环。起初他以为这是个和结界有关的咒术，他想破解，却骤然发现自己的灵力在这个咒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完完全全被反弹回来了，乃至于他心脉受损，嘴角流出了一缕鲜血。

　　隐尘略带不甘地用拇指揩去血液。

　　”唔。”怀里的人五官皱成一团，发出一声嘤咛，似乎在经历着什么痛苦的事情。

　　“洛芙，洛芙？！”隐尘摇了摇洛芙的身子，试图唤醒她，可是任凭他怎么喊，对方都无法苏醒，甚至脸色开始泛白，逐渐地、长发也从发尾开始变成桃色，并一点点向头顶处蔓延。

　　“别碰她。她的记忆和神力正在复苏。”

　　从洞穴幽暗的深处传来一道人声，像隔着一个峡谷的距离朝这里喊，明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透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是谁？”

　　隐尘对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处反问。

　　对方没有再回答，直到隔了许久之后，隐尘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领，再低下头时，洛芙冲他有气无力地眨了眨眼，“隐尘。”她开口满是苦涩。

　　“别怕，我来带你走。这一次，我一定会带你走。”

　　隐尘将刚才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从脑海里丢出去，他看着她一点点红润起来的脸颊，欺骗式地告诉自己，刚才说不定是她被咒术操纵了才要叫那个人的名字。

　　但杂念在脸上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圈，对方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我刚才是不是胡言乱语了？”洛芙的声音很虚弱，但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她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他未曾知晓的东西。

　　“没有。”隐尘摇摇头，他抱紧了洛芙。直觉告诉他，洛芙的身份或许并不是姜国公主这么简单，甚至于，她和慕麟也许存在很深的纠葛，只是她不记得了而已。

　　而他并不希望她记起，更不想她恢复所谓的神力。

　　拥有神力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至少从他自己身上就验证了，神力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洛芙挣扎了一下，很快从隐尘怀中脱出，她似有感应般，转头朝洞穴深处望去，“那里面......”她说着站起来，正想往里走时，隐尘拽住了她的手腕，“别去。里面有怪物。”他对她摇摇头，眼神中有一丝央求的意味。

　　“好。”洛芙迟疑地又看了一眼那片黑暗，她闻到了很熟悉的气味，和梦里一样的气味。像一个女人刚出浴，发丝在阳光下干燥后散发出的，带着花瓣和阳光融合的香味。

　　这时那道女声又飘散而至。

　　“神四浸，你背叛了我们的情义！现在你又要夺走我唯一的希望吗？”

　　隐尘和洛芙听了皆是瞳孔一颤。

　　那个名字，终于又再次出现了，而这个洞穴深处，必然囚禁着一个知道过去所有事情的人。

　　“神四浸，你……死了？”

　　洛芙忍不住往里冲，隐尘再次拉住她，“别去，那里很危险！”

　　混沌的记忆在脑海里，似隔着一层水雾在看光景，模糊不清得让人发狂。

　　这个声音唤醒了洛芙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她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

　　她似乎曾经无比虔诚地被这个声音支配着去做她必须要完成的事。

　　“对不起，我非去不可。”

　　洛芙推开隐尘，身体没入黑暗的顷刻间，结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隐尘甚至来不及伸手抓住她，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他回弹上湖面，身体被狠狠地甩在了断桥上。

　　子苓的身影从远处飞降，停顿在断桥处。

　　一直守在岸上的笠词将隐尘拖到一旁，两人望着子苓正在施法的背影却都没有任何动作。

　　“你以为凭借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能出来了么？痴心妄想！”

　　“是不是妄想，且看看你身后的人。”

　　又是那个声音！隐尘和笠词匆忙对望一眼，开始微微眯起眼睛来。

　　子苓转过身，却是看到了慕麟扬起嘴角朝自己走来，但他到底没有看自己，也没有看那两个人，只是盯着湖面微微欠了欠身：

　　“久候多时了。”

　　“文婵衣。”

　　笠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空了半天，指着湖面的方向，扭过头颤着声对隐尘兴奋地说：“是那个女天神！湖底囚禁着的是天神殿唯一的女天神！她……原来她没有战死？！而是被关起来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