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射天狼 (3) “野火烧不 ...
-
攻破辰北路的战线,比他们想象中的都要长。三方几乎是隔日传信,隔三天或五天就进攻,每次猛攻虽得城防空虚,却终不得攻破。
北顾军虽无甚伤亡,但却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莫清州盯着彦北顾和张惕守分别传来的战报出神。惕守方精兵不足,北顾那边地势险要,要想突破,其实天时地利人和,还是在她和孟虎这边。
她的目光扫过彦北顾的字迹。这几个月,他传来的战报结尾都有“卿安否”三个字的问候。
战报字字千金,他这三个字是公私不分了的。且自从听闻绮国女帝的事,她心里总窝着一团火,对他这三个字更是越看越烦,于是没有回过他一次。
可他偏偏是个自作多情的,她不回,他也要带上这三个字。
“别闷着了,”孟虎孟虎见她神情惆怅,目光凝在战报上,便提议去校练场走走,看看操练情况。莫清州半推半就着,和他一起来到了练兵场上。
但其实练兵场上井然有序,显然没什么值得她插手之处。
她正转身欲走的时候,孟虎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面上浮现出少见的认真的神色。她对孟虎向来没有防备,但在这一瞬间却生出一丝一样的感受。这一蹴而就的深沉神色,与他平日里的深沉模样大不相同。
但这神色转瞬即逝,他立马又咧嘴憨笑,“清州,再看一会吧。”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她后肩,引她面朝北方。
忽而一阵清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凛冽干燥,与宁西那边的大风无异。风落,西南方向又起了温润的风,像是从终南吹过来的,带着潮气。
这几个月,她忧心战局,确实是整日闷在营帐里,从未留意过此地与辰北相接处,独特的气候特点。
在宁西时燥风阵阵,她就想过用火攻之法,但一旦起火,烈焰难控,城池与百姓反受其害。
如今在成南鹤川城,宁西来的东北风可起火,终南来的湿润之风又可助及时遏火。只要假以观察,找准起风的方向和时间,就是使用火攻的真正天机与地利所在。
她转身快步走回营帐,提笔疾书,“虎子,你帮我亲自送一封信给鹤川城守。”
她记得那位城守姓“常”,便以“常城守”三字起笔。
笔意连绵,一封信已快写完之时,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字迹过于娟秀了,不能让鹤川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于是又另起一页纸,仿着北顾苍劲有力的字迹写了一封,加封后递给孟虎。
孟虎则即刻驰马向鹤川城楼方向奔去。
莫清州登上了瞭望台,让原本驻守其上的士卒先行退下。上一次登台,还是她与北顾偷偷喝酒,说是要夜观地理,实则不过寻一处清静自醉。如今再登高台,却是当真要观天象了。
莫清州登上了瞭望台,让原本驻守其上的士卒先行退下。上一次登台,还是她与北顾偷偷喝酒,说是要夜观地理,实则不过寻一处清静自醉。如今再登高台,却是当真要观天象了。
下午的日头渐歇,夕光还未起。她独自立于高台之上,极目远望,辰北、宁西、终南,层峦叠嶂,山河无声。望着望着,她已逐渐分不清这些城池的边界,仿佛它们都在风中融成了一线苍茫。
她取出随身所携的地图与标旗,以小石压住地图,再低头细察标旗转动的方向,后提笔画在地图上。
直到夕阳渐起,风声渐歇,她才停下了笔。眼下孟虎骑着彪马从城楼方向回来,她该下去处理政事了,但她望着远方渐染晚霞的山川,忽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之前彦北顾问她以后是否愿意回扬州路,她答不愿。而如今,或是年岁渐长,或是经了太多的颠沛,她竟有一瞬,想放下这一切,回到扬州路,回到熟悉的小家中,哪怕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她时常对着父母的牌位说说话,也好。
自入北顾军以来,她筹谋布局,料敌于先,北顾军从无一败。她曾自诩能料定局势、推算人心,如今更要借天地之风,御那无形之火,博一场胜机。可她却忽而意识到,人心竟是如此善变,自己尚会生出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想法,那孟虎的那一瞬的沉稳也算不得什么了。
“清州——”孟虎在瞭望台下喊她。她回了神,收整好绘好的风力图,即刻下去了。
“常城守说什么?”莫清州语气略急切。
“他没跟我说什么……不过回了一封信。”孟虎挠了挠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回信而不答话,她便知道了,即便她刻意伪装笔迹,那位常姓城守,也已察觉:此地有一位地位高于统领的将领在暗定乾坤。可彦北顾尚在终南,那么就只有她一人了。
她没再多想,即刻打开了信封,信纸上笔意分明清晰,那位姓常的城守只回了两句:
“末将以为可行,不必多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明谋”。
彦北顾和张惕守那边仍以既定的计划牵制敌军主力,而真正的战场,却在却在鹤川城与其对岸辰北路寒云城之间的那片草原上。
战场上,举目望去,快近秋日时节的杂草丛生,萧瑟之景初显。寒云城下,野草已快有半人高。
攻势既发,北顾军精骑自侧翼突入,油布火引一路倾洒。
而后北顾军全军以“马归”为信号,迅速撤出预定区域,直至敌军追击入圈,彻底踏入油线之中。那刻,东北风渐起,烈而干燥,时机正好——
一把火点燃前锋草束,火星疾走,烈焰席卷。
火光骤起,浓烟滚滚,如潮如幕,顷刻间将霁兵吞入火海。
霎时间,霁人战马的惨烈的嘶鸣声四起,兵声大乱,哭喊之声撕裂长空。
虽兵锋未出,敌军已溃,可这一场烈火,却是她平生首次亲手引下的惨烈局面。
烈焰翻滚,已烧至寒云城墙根,墙体虽厚,却也多为旧木板砖泥混搭,火借风势,越烧越猛。
她不由转过身,实在不忍再望那片火海,目光却撞见身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男儿们望着火光,眼中燃着兴奋与自豪。在他们看来,那惨烈场景,不过是酣畅的胜利。她的妇人之仁,却让她实在在血腥杀戮上,区别于男人。
这火攻之势,已然足够了。
她口中低声默念,心中用力祈求——祈那昨日遥见的乌云,能赶快带来一缕润风,甚至一场雨。
“该来了,总该来了。”
微风拂面,带着细细密密的雨,自终南方向而来。
细雨看似无力,却即刻镇压住那本张牙舞爪的火势。大火虽未熄,火势却已减缓不少,不再蔓延。
城下焦黑一片,敌军精锐已失,折损过半。且火尚未灭,敌军恐惧之心犹在,正是入城良机。
她挥手一令,北顾军继而冲锋,踏过霁兵焦黑的尸骨,直至破城兵以重锤撞开那早被烈焰侵蚀的旧门——
城门被破开的一瞬,雷电忽作,大雨倾盆而下。
这场雨,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后来,她在机缘巧合下遇见常城守时才知道,那场雨,是成南一带十几年来不遇的大暴雨。大暴雨后,一夜之间,草原上水草疯长。翌年成南竟迎来少有的丰年,草料遍地,足供全国军需。
暴雨以比烈火更猛烈的姿态冲刷灰烬焦土,将其压入泥地,孕育着“春风吹又生”的根基。
可她如今怎么能悟得到,这惨烈的更替带来的新生。她只是淋着雨,脚下是湿泥与焦骨,后是欢呼的士兵,任血水与尘污顺着大雨贯穿铠甲,浸满里衣。
她只觉得,那血腥和污秽一点点,爬入了自己的骨缝,似乎以后无论怎样,也无法洗涤。与彦北顾离别前,他们其实已商议好,只要辰北一路打开,便直上而行。他们要为霁钧的大局亲自落子,去直面会一会那北霁肃风部,真的做一回这乱世中的执棋之人。
但如今,他们明明破了城,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反将一军。
她似乎永远也学不会男儿那般乘胜追击的野心——那种一鼓作气、连下三城的快意,对她而言,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意义。
每一仗对她而言,像是一次救赎,又像一次训诫。她自然知道那是对和平的托举,却也常难免让她感到深深的绝望。她忆起宁西再渡塔中,玄寂大师用轻花点过她眉心的场景。以后仗打完了,若有机会,她愿归扬州,回故乡,也愿再回宁西,再到那塔下,听一回真正的佛塔钟声,哪怕只是一瞬的清净。
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她靠着仅存的知觉,跟随破城军,向那扇敞开的城门的方向走去。
这是她入北顾军以来,战线绵延最长,经战时间最久的一次破城之战。
七个月零六日,辰北路,终于敞开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