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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拜师礼 (3) 我不希望你 ...

  •   来日,京都城外开阔地,营垒上空,朝霞正好。那难得的温暖光辉,正一点一点地染满天际。

      校练场上,一身着布衣软甲的少年提起银枪,绷直了手臂,枪尖直指一同样身着软甲的少女的鼻尖。

      少女心头一紧,抿唇不语,一滴冷汗自面庞滑下。

      因有三日休整,众军士难得懒散地起床,却看到北顾正拿着那杆杀敌无数的红缨银枪,直直地指向莫军师,那锋芒几乎就要划破莫军师的脸。

      众人一惊。

      明明昨日莫军师还坦然说无事,怎么今日,一向并肩而战、左右相随的两人,竟到了兵戈相向的地步?张惕守和孟虎二人赶忙上前,分别拉住莫军师和彦北顾,作劝架状。

      “误会了,师父是要教我武功。”莫清州对将士们笑了笑,彦北顾也扬了扬嘴角,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

      昨夜宿醉,莫清州倒是难得地睡得很沉,所以今晨起来精神很好。彦北顾今晨也起得早,几乎是逼着莫清州喝下一大碗米汤、吃下两个大馒头后,才领她来到校练场,端起了师父的架子。

      三日之期,教一精壮小伙子掌握军械尚且捉襟见肘,何况她只是个从未接触过任何武艺的柔弱姑娘。他细细琢磨了一晚上,终于想到他首先该教她些什么: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有一匹快马,加上灵活闪躲的身法,起码任何军械都伤不了她。

      此话一出,莫清州看着眼前的少年装模作样地摆出大人的气势;且既要习武,一不练拳脚基本功,二不选兵器,只叫自己一味地多吃饭、多躲闪,禁不住笑出声来。

      看到她忍俊不禁,彦北顾心里有些慌了,更生硬地板起脸来,声音一沉,“我是你师父,不许笑我。”

      莫清州随即收了笑,“是,但凭师父吩咐,”而后摇了两下手作揖,仍是玩笑状。

      自彦北顾认识她以来,一直觉得她沉稳冷静,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如今却不知怎的,她在自己面前,活脱脱地变了种态度。彦北顾亦想起她曾说自己幼时贪玩调皮,如今看来尽是些实话。她在课堂上竟真真是个难管的皮孩子。

      彦北顾见莫清州仍是玩笑模样,不由得转身提起银枪,直直地袭向她。

      力道很轻,却如寒风乍起,不过眨眼间就直抵她的眼前,凛冽的锋芒在骄阳下闪耀着,枪尖精准地戛然而止。

      距她的鼻尖,仅毫厘之隔。

      莫清州霎时间肃然,抬眸看向他时,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持重,甚至添了些莫须有的畏惧。他回以安慰的、柔软的目光,将枪极快地收回。

      莫清州此时尚读不懂他神色中的复杂情绪,只听他语气中略带沉重地字字道来:

      “有敌在前,我会护着你。”

      “但既然有此契机,你拜我为师,我不希望你于这烽火乱世中,只能生活在男人的羽翼下。”

      “若我不在,你起码可以自护,能逃得过。”

      彦北顾的神态言辞,尽敛去了少年意气。不知为何,曾日里父亲谆谆教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莫清州眼前。若说在行军策略上,他对她有所依仗;在武艺上,他确实十分够格作她的师父了,她确实不该质疑他半分。此刻,她才算全心全意地叫了声“师父”,并拿出十二分的态度来学这闪躲之术。

      骄阳当空,暖春时节的日头已然有些烈了。营垒中的军士们,或在营帐中谈笑,或在树荫下倦倚。校练场上,唯此二人的身影交错起伏。起初她动作缓慢,行动间皆是试探,而他细细讲解招法,步步引导;她学得快,招式熟悉后,一攻一逃,便由缓转急。

      正午时分,暖春时节,软甲加身。一招一式间,二人已然是汗浸衣襟。

      彦北顾有如临敌,若是松懈半分,唯恐她练成了死板的身法,在战场上反倒无用;可又殚精竭虑,生怕自己用式过猛真伤了她,于是每每在将要碰触她身体发肤的前一瞬,须得猛然强行遏住那势如破竹的气力。

      点、扫、拦、挑、刺、穿……他攥紧了手中的枪杆,眼神紧紧跟随她的步法身影,整个人的精神,都绷紧得犹如满弦之弓。

      几个回合下来,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原来做人师父比起上战场来,是难上了千倍万倍的。

      莫清州虽知他不会伤她,但面对着凌厉如寒星的枪锋,随张牙舞爪的红缨直直袭来,心底里难免生出害怕。她亦紧绷着精神,死盯着他的手法身形,脑中极快地判断他出招的位置,同时凝气于足,步法轻捷。

      几个回合下来,她已是大汗淋漓,但想到即将要对其招式了然于心,便仍咬牙坚持。她也不禁在心里感叹:原来习武比起从文来,是要难上千倍万倍的。

      云遮日闪,银枪破空。汗水如大雨般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她的额间与脖颈,拂过她的羽睫。冷热交替间,一阵隐隐的疼痛直攀上脑际。莫清州只觉眼前一阵白浪翻涌,脚步变得逐渐沉重。

      她强用意志支撑着,直至脚步渐渐变得虚浮,忽而耳边传来咄咄逼人的斥责声,“王爷就是这样教徒弟的?”来者抬臂生生接住了彦北顾劈来的枪杆。

      她循声猛然回头,继而眼前霎时间白茫茫一片。

      莫清州只觉身体不由自己掌控地倒下,被一臂膀接住。

      这臂弯,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皮肉单薄、骨头突出,犹如一具只存分毫温热的躯壳。

      继而这人揽住自己的膝窝,扣住自己的后颈。虽逐渐感到清凉,但她对外界的感知还是逐渐模糊,直至失了意识。

      她似乎是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

      梦里,彦北顾提枪向她走来,但出枪的每招每式都被极限地放慢,以至于她能够仔细琢磨每处细节。

      点、扫、拦、挑、刺、穿……彦北顾行每招虽不为拘泥于成法,却难免自成一章。他行点招前,手握枪杆的位置会先自然下滑两寸;行扫招时,起式的幅度越大,力道越足;挑、刺二招间若逾三瞬,便必有后手;穿招则常常与拦招相接。

      清凉微甜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滑入她的喉咙,合谷、气海、足三里等穴位上一阵阵钝痛袭来,她自己亦用强烈的意识挣脱出梦境,从床上惊坐而起,高声道:

      “你的枪法虽招招逼人,却式式可拆。”

      “那轻灵魅影可敌你,不在于其身法之灵活,而在于其行庖丁解牛之法……”

      话音未落,莫清州就感到一长满厚茧的大手覆在自己唇上,强阻了自己未说完的话。眼前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她抬眸看去,帅帐中,床前正守着两个男人:彦北顾和冷齐贤俱在。

      想必,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声音和接住自己的臂弯就是冷齐贤的了。

      彦北顾用关切和心疼的眼神看着她,亦带有几分暗示,随后缓缓将手挪去,“清州,你要谢过冷大人。你刚才晕倒,是冷大人即刻施救。”

      莫清州望向在她身侧的冷齐贤。陛下下旨督军之期,是挥师西北之日,冷齐贤此时并没有充足的理由出现在营垒中。他此时前来,是在提醒自己,他已帮他们达成目的,威胁自己尽快解开军策之秘?还是要解释商议其在朝堂上的出格求娶之举?

      两个擅察之人对视,他以关怀备至之姿,她以警惕怀疑之态。

      莫清州略颔首示意他讲明来意,他却不语,仍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她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些全然不同于往日交锋时的意味。他的眼睛里,竟有几丝害怕。那是将她从“生死一线”拉回来的后怕?还是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勘破轻灵魅影之事的恐惧?一种奇怪的想法油然自生,冷齐贤对自己,或许也有些变了。

      但冷齐贤擅察,更擅伪。

      她的理智将自己从纷飞的思绪中迅速拽回来,并将这个想法即刻粉碎: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些。

      冷齐贤欲开口之际,莫清州以淡漠如水的语气抢了先:“多谢冷大人。”

      她随即略侧了脸,回避了他的目光,拱手作揖,“下官已无大碍,冷大人请回吧。”

      冷齐贤颔首,意味索然地勾了勾嘴角,稍带自嘲之态,拂袖而去。

      帅帐中唯余彦北顾和莫清州二人。

      彦北顾看着她泛白的脸色和微紫的薄唇,禁不住地心疼,一阵自责涌上心头。

      “撑不住了为什么不说?”彦北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如此“质问”莫清州,但犹豫后还是开了口。

      而莫清州聚精会神,甚至没听到他的话。她还正在细细思考着刚才的梦,他的行招章法已悄无声息地刻在她心里。

      于是,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她像个有心事的大人。

      共处一室,心思各殊,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彦北顾才回过神来,“你是说,他对我的招法烂熟于心,才会轻易从我枪锋下逃脱。”

      莫清州点了点头。屈文虽有嫌疑,但在彦北顾的描述中,似乎并不精于武艺招式。

      “庖丁解牛,武功成于招式,融于章法,招招式式却仍可剖解......”莫清州喃喃自语道。

      古人云:武道文道,同源而生,相辅相成,俱归一理。

      “九九八十一,排字犹如列兵……”

      “上兵伐谋,谋为四首……”

      “我想,我有些知道如何解开那军策暗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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