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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外面过夜 阿德怔了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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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怔了怔,低头“嘿嘿”夹菜,“你这女的,说话咋这么直接呢?”
“啊?你真的想啊?”
“开个玩笑兄弟,开个玩笑都不行啊?”
“那我就去找别人了。”麦丽娜将头偏向窗外。
阿德窘迫无比,明知她戏耍自己,又忍不住打探:“这么快有看上的人了?”
“工业园这么大,两只脚的男人还少吗?”麦丽娜毫不在乎地说,“我麦丽娜也不差,要找随时的事。”
阿德抿了口酒,干笑几声。
厂区的男男女女长时间生活在一起,不管已婚未婚,多半会找一个固定伴侣,有时是产生了感情,有时是为了解决生理需要。
麦丽娜早就不幻想三贞九烈的爱情,她想反正都要找,不如找个对自己有利的,比如阿德。
阿德是本地人,又是老板的堂弟,搭上他就等于搭上了老板,这里面的关系可不是人人都可以高攀的。而且阿德没什么才能也没什么心眼,虽然有些抽烟喝酒的毛病,已经算是厂区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郭允晟,他跟自己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她只不过跟大多数女生一样,对成绩好又长得帅的男生产生一种朦胧青涩的好感。
当然,要想拿下阿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厂区除了打板和剪裁的几个男性师傅,其他大多数都是女性。那么多年轻妹子,总有几个跟她打同样的心思。麦丽娜亲眼看到烫床的杨柳给阿德洗衣服,车工东妹每天给他买水果。
麦丽娜有点生气,这男的被这群女的伺候得太好了吧,再不收他只会霍霍这些傻女孩。
可惜她暗示过后,阿德没有太大反应。对于她平凡的外表,阿德还是有点介意的。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麦丽娜一点不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据桂姨所说,老板以前是给人做代工的,人家给版型他拿回来生产,后来才慢慢做起自己的产品。她不懂行,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怎么不见厂里有设计师啊?”
桂姨叫她滚一边去。
麦丽娜只好去问阿德,阿德笑说:“请设计师干嘛?你看这里哪家请设计师的。”
见麦丽娜不解,阿德解释道:“大家都是拿最火的回来打板,服装这行业,你抄我,我抄你,谁卖得多、卖得快,谁就能赚钱。你请设计师,是想搞私人定制吗?”
“那大家抄同一个款,定价不是都差不多吗?还怎么赚钱?”
阿德晃着脑袋,拿出车钥匙。“乡下妹,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去哪里?”
“跟我走就对了!”
麦丽娜兴致勃勃地跟阿德上了他的厢车,黑乎乎的车厢,后排座椅已经拆倒,车门永远关不严,用麻绳勒着,后玻璃贴着“永隆制衣”几个褪色红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与之前焦虑地找工作不同,这次出城心情就像放飞的鸟儿,开窗吹着潮湿闷热的风,跟着翻版CD里《海阔天空》大唱特唱,麦丽娜有种隔世为人的快乐。
去他的老朱!去他的老麦!去他的高中毕业证!
姐有能力,去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今天在香港工厂当女工,明天就能上香港写字楼当文员!不,当总经理助理!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她吼得比唱片还大声。阿德也跟着摇头晃脑。
上个月的工资已经到手,麦丽娜让阿德停在路边,请他吃中山黄鳝饭。
“哟,你也爱吃这个?”
“怎么了?”
阿德贱兮兮地说:“吃了这个晚上好猛的哦。”
麦丽娜眉毛一挑,赶紧给他夹多几块:“那你多吃点,省得中途续不上劲。”
阿德笑着摇摇头。
吃完饭,小车一溜烟来到中大布匹市场,麦丽娜再次开了眼界。
海珠区的中大布匹市场,在千禧年已经是华南地区规模最大、交易量最活跃的布料批发集散地,占地三十万平方米,日均客流量五至八万人。
本以为流花车站附近的几个服装城已经够震撼了,这里的布料帝国简直刷新她的认知——怎么有这么多种布料、这么多人在里面买卖?
成捆的牛仔布、雪纺和尼龙布,像战马一样冲进市场。“借过,借过!”运货的人拉着板车,不耐烦地冲开密集的人流。
空气中飘着化纤碎屑和汗酸味,过道里挤满拿计算器的批发商、攥着样布的小厂采购、还有带着翻译的老外,探头探脑地问:“有没有提花布?”
阿德轻车熟路地在密集的摊位间穿梭,麦丽娜跟在后面,好奇地看人家吵架。外地女客大骂:“批发30匹棉纱,竟然每匹都给我少半米!”老板梗着脖子争辩:“那是缩水了!没少你的!”
麦丽娜看得兴致勃勃,一回头,阿德不见了人影。“阿德!阿德?……算了。”找不到人麦丽娜并不慌,继续左看看右看看,实在忍不住就上手摸。
“老板,这个是什么料子?”
“涤棉的,便宜卖,二十五一码。”
“这个呢?这个有什么优点和缺点?”
“亚麻,夏天穿凉快,就是容易皱。”
“那个红色的呢?”
“仿真丝的,看着好看,不透气,穿上身闷得慌。”
麦丽娜问了一路,摊主们有的爱答不理,有的愿意多说两句。
原来光布料就有这么多学问,颜色、质地、纹路、成分……她现在明白了,同一个款式,完全可以用布料以次充好拉开差价,再省下一点车工,两行线变成一行线,换个扣子,换个装饰,咋眼看同一款衣服,价格能差个天和地。
看来做服装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门门道道多得很。
半小时后在一个档口找到阿德,阿德已经签了采购单,跟着人力板车去市场后面的仓库拉货。
麦丽娜凑近低声问:“不用付钱吗?”
阿德卖关子:“今晚这顿还是你请吗?”
“废话,吃就是了!”
两人来到市场后面的仓库,湖南汉子力大无穷地将四十匹布料搬到板车上,压得车轴吱呀响。
阿德扶着车,麦丽娜点着货,搬完了还要去过秤,过秤完人力板车才把布料搬上车厢。
拿完布料,麦丽娜以为完事了,谁知阿德又带她去附近一个地方,拿了十卷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料,还得自己拉板车搬运。
麦丽娜好奇地大声问:“什么宝贝?”
阿德连忙示意她小声,“水货来的,熟客才有。”
两人合力将这十卷神秘布料搬上车厢,阿德还要将它们藏到普通布料底下,以防遇上稽查检查。
一直到开出布匹市场十里路阿德才说刚才那些是韩国纱。
“真的是从韩国过来的?”麦丽娜瞪大眼睛。
阿德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只负责运货,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麦丽娜眼珠子溜溜转,都说做生意的鬼精,没想到连开车的都守口如瓶。
两人一身臭汗在路边一家大排档吃农家菜,麦丽娜要了一打啤酒打算和阿德对吹,阿德摆手说:“你打算灌醉我图谋不轨啊?我要开车回去的!”
“要不就在外面过一夜吧。”麦丽娜朝他挑挑眉。
阿德愣住,脸上红潮渐渐涌起。
“叼,你一个大男人怕啥,又不用你负责。”麦丽娜不满地拿起啤酒。
“麦丽娜你之前有过男朋友吗?”
“没有,我只有老公。”麦丽娜挑逗地看向他,“怎么?你害羞了?”
阿德眼眉跳动,嘴角动了动又闭上。
麦丽娜沿着台角敲开啤酒盖,递到阿德面前,啤酒花滋滋地往外貌,像极了汹涌而出的欲望。
斑驳的路灯下,阿德抓起一瓶纯生仰头就灌,他不敢直面麦丽娜,他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没有一点扭捏、羞涩、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两人在简陋的小旅馆里翻腾。
并非为了何种利益,麦丽娜内心积攒着太多的痛苦、彷徨、压抑,亟需要通过身体的挣扎排解出来,不管对手是谁。
但上了床的男人就是好说话,“今天花的钱我都拿了发票,等我报销了把钱给你。”
随后不等麦丽娜问,阿德便主动说起:“你初来这行,要学的东西很多。今天你问的‘拿货要不要给钱’,我告诉你吧——”
阿德露出轻蔑的笑容,“没有哪间档口敢当天要款子的,不给客人赊账谁去他那?敢给客户赊账生意才做得大,客户赚钱了自然会回来找你。”
“那不是空手套白狼,不用钱也能做生意?”麦丽娜睁大眼睛。
“想的可美了。”阿德晃着脑袋,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商人说起生意经。
“做生意哪是那么容易的,卖布的被做衣服的赊账,做衣服的被做批发赊账,做批发的被做零售的赊账……多小的档口都被欠着几十万的账,大点的,几百万是常事,每天不知要不要得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稳。”
“万一要不回来,岂不是要破产?”
“破产?”阿德又笑,“你以为破产就完事了?都是些三角债,跑得掉吗?食得咸鱼抵得渴,赚这个钱就要接受这个风险。之前有个铺位,在一楼靠近门口的,用两个铺位合并成一个,那么大的档口啊,整个市场谁不羡慕?结果下家跑路,被欠了上千万……夯家铲,从此就没人见这个老板,听说拉着老婆跳楼了。”
麦丽娜沉默下来。
“今天在市场后门看得有人将整匹布剪成一块块的,10块钱一叠,怎么回事?”她忽然又问。
“布料也有零售啊,那些‘剪板佬’将长的布剪成样布碎片,卖给舍不得买整料的小作坊,也赚得不少呢。”
“有些人鬼鬼祟祟地拖着蛇皮袋,看得市管员就躲,他们咋了?”
“你眼睛可真毒啊,这都被你看到。”阿德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悠悠地吸着,“他们袋里不是‘老鼠货’就是做A货的料,‘老鼠货’还好,最多是销赃,做A货的真究起来——,那可是犯罪。”
“赚的够一辈子,谁还在乎这个。”麦丽娜问阿德要了根烟,学着抽。
短短两个小时里,麦丽娜将积累下来的问题一一抛出,有了这层关系,阿德算是知无不言。
将近十一点,阿德翻起身说要回厂,怕过夜会有人偷车里的货。
“这么晚还回去?”麦丽娜不情不愿地动身。“你可真对得起你老表的工资。”
“别嘛,上了车,我再给你讲讲韩国纱的事。”
回到车上,阿德检查了车厢货物,一切完好无缺,便放心地开着车,跟麦丽娜说起行业秘密。
因为国产纱容易断线,香港的订单必须要用韩国纱,但是贸易公司卖得贵,所以厂家就想办法买“水货”,通过中韩渔船走私到山东辽宁,再转运到广州,价格比正规进口便宜两成。
有些厂家还是嫌贵,去买浙江出的“高丽仿”,价格便宜一半;还有从韩国服装厂收购回来的边角料重新纺纱的“泡菜纱”,简直是将以次充好做到极致。
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服装行业的水太深了。
麦丽娜回头瞅了眼底下那十卷纱布,“咱们要做那么多裙子,才十匹纱够用吗?”
阿德又笑而不语,怎么问都不回答。
厢车从灯红酒绿的市区开进黑不溜秋的郊区,麦丽娜一路心算:
一件普通尼龙连衣裙,各种成本加起来大概30,出厂价卖到60;进去批发市场,挂个香港小品牌,能卖到200;再送到广州或者珠三角商场卖400,如果拿去香港卖,还能上到600。
一件普通的尼龙裙,价格能翻十倍二十倍,如果是香港来五千件的订单呢?
没想到这一行的暴利还能去到这么高,难怪郊区做服装的占了一大片,几十万平方的批发市场养活那么多人。
只是弄不好,动辄跳楼跑路,家破人亡。
看来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她斜了眼把车开进厂里的阿德,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啊。”说完跳下车。
阿德似乎还有话跟她讲,下车跟了过来,支支吾吾:“中秋节周永隆来啊,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