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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早就走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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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程颂偏头望向窗外。
公馆在视野里缓缓后退,很快被一大片覆着薄雪的松林吞没,车窗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两个小时的车程,再停下时,已是人头攒动的热闹街区,程颂拎着一袋伴手礼下车,融进人流,朝美甲店走去。
伴手礼他在提前网上买的,雪城特色的冰箱贴和套娃,打算分给店里一人一套,为这趟不存在的毕业旅行添点真实性。
快到店门口时,路段有点堵。斜对面那家古法香粉铺前围了一圈人,仔细一看,门前正架着摄像机,有电视台在做宣传采访。
走近随意扫了一眼,程颂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那个主持人他认识。
是同专业的学弟,当年还组队打过辩论赛,一直有在联系,关系挺不错。
记得当年学弟第一次做独立采访前,还专门打电话咨询过他,那时程颂很有学长的样子,耐心地把注意事项一条条捋给对方听。
此刻学弟笑容灿烂,正对着镜头展示手中的小瓷瓶:“如观众们所见,我手里的就是今年新推出的桂花头油,花香清雅不腻,瓶身更是采用了非遗螺钿工艺……”
周围的路人三三两两驻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也有人上前试用。
不知怎的,站在人群边缘,程颂忽然生出一个箭步冲到旁边的洋酒广告牌后躲起来的冲动。奈何周围全是人,这样做定会引来不少侧目。
摇摆不定中,他错失了这个机会。只见学弟完成了采访,视线越过摄像大哥,眼尖地发现了程颂。
“学长!”学弟两半对折采访稿,朝程颂挥了挥手。
“老远就看着你了。”已经躲不开了,程颂只好笑着和他碰碰拳头,“独当一面了现在?够帅的你小子。”
“哪里哪里。”学弟乐呵呵道,“独当一面还差得远,顶多独当四分之一面这样子。”
程颂笑了:“少来,过度的谦虚那叫骄傲啊。”
二人寒暄了两句,学弟谈到上班的通勤费问题,苦着脸抱怨道:“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个月下来将近千把块钱,学长,你离你们单位近不,每天打车还是地铁啊?”
程颂轻轻一眨眼。
难言的苦涩从喉咙口往下流淌,感觉胃部有什么在扑扇翅膀,可他现在既不想暴露0offer的惨淡现状,也疲于撒谎,只能飞快地思考,想说些什么能混过去。
就在这时——
“小颂哥?”
神经微微紧绷之际,一声呼唤从背后擦着耳朵而过。声音不大,但太过突然,吓得程颂浑身一抖,伴手礼“啪嗒”掉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是小汤。她手里捧着正冒热气的雪梨汤,嘴巴张着没合上,显然是被程颂的反应吓了一跳。
程颂也心知自己反应过度,连忙缓和气氛:“魂儿差点飞了,昨天刚看的背后灵电影,今天你就从背后吓我……”
小汤嘿嘿笑:“抱歉抱歉呀。”
说着,程颂弯下腰想去捡伴手礼,但学弟反应快他一拍,已然蹲下身去捡了。
道了声谢,程颂伸手去接,学弟的手却是一僵,不用谢的那个谢字迟迟发不出来音。
抬眼,程颂眼睁睁看着学弟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精彩纷呈的变化:从呆滞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好奇八卦探究。
忽觉不妙,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由于自己俯身捡东西的幅度太大,纵使穿的是高领毛衣,颈部也早已暴露无遗。
本能地想伸手去捂住,但意识到这样更尴尬,程颂只好赶紧站起身,尬笑两声。
而学弟也迅捷无比地移开目光,假装看天,耳根竟然隐隐发红。
程颂不敢想,在他的心里,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存在,有暴露/癖的小圈玩家吗?
天爷啊。
程颂欲哭无泪。
*
尴尬无比地告别学弟,程颂和小汤一起往美甲店走。
缓了一小会儿,程颂问起小汤上次手机里说的事儿。提起正事,小汤的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上次她通风报信的,正是关于小姨的事儿。蓁姐最近多了个痴情的追求者,据说是附近某个大茶庄的老板,隔三岔五就来刷存在感,可蓁姐烦的很,偏偏对方表现得还算客气,不敢拂了人家面子,总愁眉苦脸地躲在后面猛猛抽烟。
“没跟蓁姐说漏嘴吧?”小汤有些紧张。
“没,放心吧。”
这几日,程颂都是正常和程蓁聊天,家长里短,连旁敲侧击问都没有,怕被这个聪明的女人察觉出端倪。
“那就好那就好。”小汤松了口气儿,“跟你说啊,那老板年纪有些了,穿的花里胡哨的,衬衫上还带刺绣,笑死人……诶诶诶诶,快看快看,人来了,十点钟方向!”
说着说着,小汤火急火燎拽了拽程颂袖子,催他回头看。
程颂回头,视线穿过喧闹的人流,正巧那老板正从车上下来,他眯起眼,定定看了一秒,大脑瞬间“嗡”的一声。
什么茶庄老板?
分明是姓郑的!
看着那个身影,程颂心底发冷,血气却往上涌。
有一种人,什么都不做,光是出现在视野内,就会给你带来痛苦。郑义富就是这种人。
小汤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老板也是,咋空着手就上门呢,咱蓁姐这么漂亮这么能干的,追求者肯定多着呢,我看他悬——呀,怎么还拉上胳膊了?”
隔着几米,看不太清程蓁的脸,但能看见她朝后退了小半步,而郑义富伸出手,隐晦地指了指美甲店门头,二人动作幅度都很小,外人猛地一看,还真可能误认为是中年情侣在拉拉扯扯。
不好的回忆与现实叠加,程颂的拳头越攥越紧。
终于,在看见小姨试图甩开郑义富的手,郑义富却死抓着不放时。程颂将伴手礼交给了小汤,快步朝前走去。
小汤不知所措,在后面茫然询问:“怎么了吗小颂哥?”
程颂脚步没停,侧过头很快笑了下:“没事,我去打个招呼。”
越走越近,程颂看清了郑义富的脸,他明显憔悴了不少,虽然穿的还算光鲜,但浑身透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戾气。
他凑过程蓁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程蓁眉头瞬间紧锁。
程颂三步并两步迈上阶梯。
郑义富伸出食指,直直指着程蓁面门。
程颂撸起袖子。
郑义富压低嗓子:“你别以为——”
没废话半个字,程颂冲上去就是一记狠推,十成十的力气,相互作用力让他自己都往后踉跄了半步,
郑义富猝不及防,被推得猛然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闷响,重重在水泥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哎呦我日……”郑义富摔得七荤八素,尾椎骨的剧痛让他五官扭曲。
程颂还不解气,大步上前就要去揪对方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双手猛地从侧后方抱住了程颂,程蓁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勒住他,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程蓁力气不小,程颂一下子被她带的往后退了两步。
“干嘛呢小姨?”程颂气冲冲表示不解,“你松开我!”
“不准冲动!”程蓁在他耳边狠声警告,“他带人来了,你看那边。”
程颂顺着视线看去,路牙子边停着一辆灰蒙蒙的面包车。车窗降了一半,里面隐约可见几个叼着烟的纹身社会人士,其中几个已经半跨下车,眼瞅着就要过来。
小汤这时候已经跟了过来,见这场景,吓得捂住嘴,不敢说话。
郑义富眼神阴鸷,扶着墙缓缓站起身,眼神在程颂二人间来回转。
围观的人变多了。
程蓁忽然松了力道,一拍程颂的肩膀,扬起嗓门嗔怪道:“干嘛呢小颂?没个轻重的!你姨夫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这样热情!”
郑义富一愣。
程蓁继续道:“万一屁股给摔两半了,要你赔钱的啊,知不知道小颂?”
隔壁宠物店老板的小孩指正:“阿姨,屁股本来就是两半呀。”
周围人三三两两笑起来。
程蓁上前搀扶郑义富,顺便架他杠子:“多亏你姨夫脾气好,从来不跟你计较,换成个脾气爆的,早跟你还手了!”
程颂压下火气,也笑着回道:“谁让你俩从小就疼我呢,都把我惯的不上相了。”
郑义富缓缓站起,那脸色跟吃了屎差不多。
不远处的电视台见似乎有素材可拍,已经扛着摄像机往美甲店方向走了。
见情势不利于自己,郑义富脸色发青,终究没再发作,对面包车那边打了个停的手势,冷笑着耸了下肩,一瘸一拐地上了面包车。
车子很快开走。
程颂盯着面包车的尾气低低着喘气。
围观人群散去,回到美甲店,大家默契地没提这事儿,一起吃完晚饭后,趁员工妹妹们聊天时,两人来到后院,一人点了一根烟。
程蓁老练地清了口痰,斜眼看程颂:“若不是我拦着你,你还真要跟他打起来不成?”
程颂弹了弹烟灰:“老胳膊老腿的,真打也是我赢,怕什么。”
程蓁白眼:“瞎扯淡。”
程颂哼了一声。
她话锋一转:“总之,以后这事儿你别插手。”
程颂不说话。
程蓁语气强硬:“光天化日的,他不能拿我怎么样,嘴上说什么还钱还钱,也纯粹出气来的,过俩月就消停了。”
程颂意识到什么:“他被离婚了?”
程蓁笑笑:“嗯呐。”
程颂:“没分到几毛钱吧。”
程蓁:“肯定啊,人家专门干律所的,能让他占到便宜?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能请的起小混混,就说明没到穷途末路的份儿上,不用担心。”
吐出一串烟圈,她的笑容很快下去,关切地望向自己年轻漂亮的侄儿:“现阶段呢,你就好好找工作,勤快些跑面试,不要为这种事情分心,知不知道?有个好工作,能安安稳稳地上班,比什么都重要。对了,跟小关好好的,别闹小少爷脾气,知道嘛?”
程颂哽住了一瞬。
他的心里有个悲伤的声音:小姨,其实我不仅没有在忙面试,还跟关煜分手了,目前正在给关煜的堂弟作情人,xx有俩钉子,脖子上还有把小锁。
盯着砖缝里的一根被踩趴下的枯草,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当撒谎精:“知道,我知道的。”
程蓁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来,总会好的。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都能杀出来,找工作算个啥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程颂:“嗯。”
二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心思各异。
忽然,程颂手机“叮”的一声,掏出一看,他吓了一跳:“小姨,转这么多钱给我干嘛?”
程蓁潇洒一挥手:“拿着用,别客气。又是去毕业旅行又是在外面租房的,你兜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实际上,程颂现在手里有霍绎川给开的附属黑卡,钱甩着花撒着花转着圈花都花不完,他心虚地推脱:“哎呀,关煜他会给我零花钱用的……”
蓦然,他从程蓁眼神中读出了浓浓的歉意。
沉默片刻,程蓁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一丝丝发颤:“小颂,正常人交往,是没有什么零花钱不零花钱的,是我不好,以前总在你面前这样讲,把你,把你带偏了。”
程颂呆呆愣住了,鼻子隐隐发酸。
叹了口气,程蓁撑起笑容:“这话不对,是小姨我走偏了,咱家小颂从来没有走偏过,凭自个考上名牌大学,又踏踏实实兼职挣生活费,平日里从来不用我操心,多棒一孩子……哎呦讲得我都想哭了,有纸巾不?”
不对。
程颂的心不断往下沉。
一点也不棒。
早就走偏了。
掏出纸巾递给程蓁,程颂留了张给自己,想擦擦眼泪,却发现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
空茫没过他的胸口,浓厚的悲伤也显得微不足道。
程蓁用力擤完鼻涕,为这场谈话做总结陈词:“反正,靠人不如靠己,我总算是活明白了,年轻时候浑浑噩噩的……不说了不说了,好好准备面试,小姨相信你!”
喉咙飘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程颂勉强地应了声,但听不出来是不是“好”字儿。
夕阳西下。
该回公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