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滏阳河 55. ...
-
55.滏阳河
劭群渐渐不再去追求那些脱离现实、难以企及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尽管他心底的希望之火从未熄灭。人呐,既需要时不长地抬头看看天,但更得知道自己走的什么路,毕竟天在天上,路在脚下。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难,对他而言或许也只是一时的状态,之后说不定他又会回到原来坚持的样子。劭群确实始终如此,一直在尝试各种努力,不断调整着自己人生航船的方向、力量、节奏、心态以及自我安慰的方式。他所有的努力,实际上都不过是在现实的洪流裹挟中寻求落脚,也是在为他那漂泊流浪的灵魂寻找安放。
对于旖然和小满的学习,劭群开始渐渐放手。不放手也不行,毕竟两地相隔,熟人又少,既插不上手也下不了场。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恰如那句老话所言:“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孩子终究有必须放手的一天,这也是社会生存的法则,劭群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然而,放手越早往往意味着越早成熟,但放手绝不等于放权。这个“权”字,需要你动用各种资源与力量去精心维护。那些条件优越的家庭或有着深厚传承的家族子弟,往往懂得多、醒悟早,更能看清社会的真实面目。他们未必需要多么绝顶聪明或身强力壮,只要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遵循“万物虽不为我有,但可为我所用”的原则,便足以在一轮又一轮的残酷淘汰中脱颖而出,绝尘而去。正所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小满在寄宿制中学的初期表现,完全在劭群的预料之中,这也是让他颇为得意的事。小满适应得很快,自理能力也很强。别的孩子苦于学习的压力、想家的脆弱以及生活的困难,往往表现出来是一副负重爬山的状态,疲惫而麻木。而小满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他想家时念及的是回家的美好而非对家的依赖,生活上又有吃有喝,所以完全呈现出一种轻松上阵的感觉。
小满很快被班主任老师委以重任,用他的话讲,“我不是班长,但能管着班长”,大家都管他叫“副班”——副班主任。从班主任调度学生到班级间的相互协调,小满不断地参与其中。这些事他应对起来得心应手,对他而言,似乎比学习更有趣,也更简单。
劭群听到这些,不免有些担心,怕他因此影响了学习。毕竟这些都是为其他同学服务的琐事,对他而言,在文化课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每个孩子的家长只对自己孩子负责,这是人之常情。当然,学习的最终目的是用于实践,若能在自身学习成绩保持相当的情况下,再参与学校的社会实践,那便是两全其美的事。无论是担任班级职务,还是参加学校的其他实践活动,终究是可望而不可求又难能可贵的机会。
劭群对小满的培养要求,完全是奔着“文武双全”去的。不必一招先,要的是综合全面。他期望小满成为文化生里体育最好的,或者在运动和羽毛球圈子里又是学习好的。
劭群曾打探问小满:“学校平时上体育课吗?能打羽毛球吗?”小满说之前听说学校里有羽毛球特长班,但实际上并没有开设,只有乒乓球和篮球特长班。虽然小满从小只训练过羽毛球,偶尔打过几年篮球野球,但他也经常参与到学校的篮球场上比划两下。自然就像旱鸭子落水后的双脚扑腾,纯属三拳两脚的瞎折腾,野生的不专业,但是有朝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满对学习的抗拒情绪愈发明显,劭群也开始频繁接到班主任老师的电话。这种电话往往让家长心惊肉跳,劭群也切身体会到了那种滋味:既有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与充满期待,又有对孩子现状的愤恨与无可奈何。甚至在一次通话中,班主任老师气急败坏地爆了粗口,催促劭群赶紧把孩子接回家上网课反省。劭群好说歹说,总算把事情周旋过去。随后在与孩子的沟通中,他提起了班主任老师点到的这些问题。然而从小满的口中,劭群却听到了不一样的说辞:大概是老师让他叫同学去办公室,他因为忘记时间又叫错了人,结果老师以为他擅作主张、撒谎骗人,扰乱了课堂秩序;还有一个老师让课堂说话的小满到门口站着,没想到从此只要那个老师一来,小满就到门口站着,那个老师也不管,场面一度非常滑稽。不过,小满也得意洋洋地分享了一件让他引以为豪的事。之前受同学们的影响,大家都传言班主任练过跆拳道,非常厉害,因此既敬畏又害怕。但在一次体育课上打羽毛球时,小满一个人能打对面五六个人,结果那位传说中的班主任老师也在其中,竟然连一个球都接不住!大家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这位班主任老师当年高大威武的神话形象瞬间轰然倒塌。劭群自然深知小满童子功的底细。正所谓隔行如隔山,在一个专业领域里,哪怕只是个孩子,他从小接受的专业训练所达到的维度和空间,都是外行的成年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这根本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也不是旁人所能轻易看透的。即便成年人在旁边能照着葫芦画瓢、照猫画虎,实际上也是徒有其表,往往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甚至是越解释越错,越描越黑,最终画蛇添足,贻笑大方。
后来,小满还说自己被大家叫“校草”,劭群还以为是贬义词,学习不好的意思。经小满一解释才知道,与“校花”齐名,美与帅。这些,劭群自然心里明白,把精力放在这些方面,学习一会出问题的。但是,每个学校都是这样,这样的孩子到底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应该怎样管或怎样教育引导。
小满成了那个封闭世界的年级外交部长,据他而言,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到别的年级借扫把或教具;没有不认识他的,到哪里都是与人自来熟。
是喜还是忧,谁又能看透。
有家人托举或天线加持,这些都是优秀的基本盘,往后自然是万丈高楼平地起。如果没有,那么这些优秀的基本盘全都是消耗品,普通人是没有资格拥有的,过度只会反噬。
后来,小满一面借户籍政策 “红利”,一面凭自己的几分天分实力,考入重点高中。
劭群给小满写了一封信:
“小满,你上高中了,学会成长,顶天立地。
人有三样宝贵的东西:
第一样宝贵的东西,是给你的。就是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健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感恩父母。每个人都要感恩父母,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要咱们人在,一切就有机会,一切都是希望,有人就有一切!
第二样宝贵的东西,是自己的。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工作平台、自己养家糊口的本领和资源,这些让你在社会上能够立足,能够生存,也能够体现自己存在的价值。要感恩社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第三样宝贵的东西,是你给的。无论我们多么优秀,无论我们多么健康,无论我们多么热爱这个世界,无论我们多么渴望美好的未来,我们终究都有退出历史舞台的一天。你给的,就是你对社会的贡献和培养出一个比你还优秀的孩子。他是你的名片,他代表你的未来,他是你的希望。等我们退休年老的时候,我们可以为孩子的幸福、为孩子的成功而开怀大笑。这就是出水才见两腿泥,笑到最后才是英雄!”
高中,是挡在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的最后一道墙,学习与生活要么是走向规矩,要么是陷入乱序。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迷迷瞪瞪地知;不该做的也做了不少,遮遮掩掩地做,那是羞涩的无知与青涩的荒唐。
小满终是离开了学校,这所“养正气、求真知”的学校,在小满步入高二学年的国庆节后。
这之前,劭群已经被叫过多次家长。在衡水,家长被学校叫,相当于公民被公安机关传唤。不幸的家长,不幸的公民,幸运的劭群。劭群因为小满四次被公安机关传唤,甚至有一次差一点被当场带走,经解释后才被允许“因误会可缓缓,后去补齐笔录”。当后来劭群跟步凡聊起此事,步凡极致充分地运用了两人的暗号:“打死你也不说?”妙哉乎?然也。
小满从阳光中学翘课后,竟然能够串联志华、泰华、志臻等本互不相识的同类学生,团伙作案般据点于酒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未成年人入住酒店是需要监护人陪同或同意的,感谢大时代的产品。当劭群通过公安部门救援寻找小满时,公安机关很快用技侦手段定位了小满的位置,并告知劭群:“千万不要着急,注意方式方法,以免打草惊蛇让孩子跑了,尤其是要特别注意不要让他知道是警察定位告知信息的,以免孩子从此不再相信头顶国徽的警察叔叔们。”
着急的劭群终究是没能沉住气,找到孩子的兴奋让他以为此事大功告成,他高兴早了。小满在接诗贤电话的时候,听到了劭群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一次看他还往哪里跑!”小满是别人嘴里的那种“长得帅、情商高,特别聪明的孩子”,小满又是劭群见了生气、不见又久久牵挂的孩子。小满如杨坤所言“反侦察能力特别强”,真的是衡水地表反侦察最强高中生。
小满马上用他天才般的技能打电话报警,他用稚嫩的学生声控诉着自己凄惨的人生、悲摧的世界、狠心绝情的伪善母亲、打骂不休的酒鬼父亲。可怜的孩子!恶毒的父母!劭群很快被警方传唤,自然也严肃走完了流程:核对身份信息、来衡目的、身处何方、接受传唤等。小满的动作迟滞了劭群的行动,漂亮的兵法运用:围魏救赵。
劭群好不容易一边解释一边到达了酒店,酒店拒不配合让他上去找人。没有办法的劭群提出了抗议,并威胁说他要打消费者热线和市政热线电话,让公安、市监、消防来突击检查酒店,让他们考虑由此产生的后果。酒店的前台迅速联系了负责人,很快他们配合劭群上了楼。“贵宾一位,请上二楼。”
这一个海浪音乐房间,劭群冷笑一声:“我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劭群夺门而入,房间里五六个光头身子、穿着小裤衩的瘦弱身影蜷在被窝里打着游戏,小满自己坐在地上。真是讲究人,讲义气!自己吃糠咽菜,朋友花天酒地。
劭群大喝一声:“全部滚出去!”只见一众提起裤子、抱着衣服,仓皇而逃,作鸟兽散。劭群终于逮着小满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一把夺过小满的苹果14 Pro,狠狠地摔到地下。手机弹了起来,劭群扑到小满身上,摁住小满挥拳就打。劭群一边挥拳打着,一边不断咒骂着,什么难听骂什么,怎样出气怎样来。
小满双手抱头,嘴里说着:“打吧,你打不死我。”真硬气,自我保护也是真到位!诗贤在旁边哭了起来,自然也是声泪俱下。劭群像一头咆哮的猛兽发泄完后,便一下子成了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下喘着气,心里开始后悔起来:“真是他妈的又心疼,又不解恨。”
诗贤已经低着头开始收拾东西。劭群看着满地点的外卖和遍布四处的烟盒瓶子,心里不禁怒骂:“真他妈的有尿性,还不抽赖烟,不是中华就是荷花。外卖也是相当的大气,上面留的联系电话和联系人全都是‘3322’和‘王先生’。”一个声音传过来:“王先生您好,您的3322点的外卖,请笑纳!”
折腾半天,小满同意先回家休息然后上学。劭群一听到小满上学的承诺,马上喜出望外,当天就在衡水转了好几个地方,又给他买了一部苹果14 Pro,以安抚小满的小小心灵和消除自己内心的大大愧疚。可怜天下父母心!
后来在范阳,劭群曾经夜里十二点被人民警察传唤,理由是当事人控诉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未成年人有权利要求自己选择监护方。劭群被警方下达通牒:要么自行离开这所房子,要么被警方带走。出现场的一个警察非常了解劭群此时的处境,他悄悄地告诉劭群:“这个孩子,我们看你也管不了,让他妈妈管吧。今天晚上,你怎么都得离开,否则他还得折腾,没完没了。”劭群无奈地拿着车钥匙和手机离开了家。大冬天,十二点,去哪里?有家不能归,留给小满回;有钱不能花,省给小满花。
后来,劭群遇到过不少类似这种情形的孩子,大家眼里或口中的“问题孩子”或“坏孩子”。但是如果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跟这种孩子一接触,你就会惊讶地发现大多数这样的孩子身上闪烁着好多你所期望的优点:思想比同龄人成熟,做事都比较仗义有担当,社交能力一般都突出的强,他们的人生状态是向外开放的。相反,一些学习好的“好孩子”,只是学习好,守在自己的世界里,人生状态是向内封闭的。“好”与“坏”,两种两难的时代命题。劭群从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过,也从更多的孩子身上看到过,这自然已经是一种不可回避的社会普遍症候,其背后一定有深刻的历史成因和现实困境。带着对小满未来的隐忧,也带着对这种“好坏难辨”现象的困惑,劭群曾与小满的初中班主任司老师深谈过一次。司老师的回答开诚布公,甚至有些冷酷,直言不讳:在学校的评价体系里,学生的有些“优点”恰恰是不能提倡的。学生社交面广会造成学校管理难度直线上升,学生为人仗义意味着打抱不平易演变成约架斗殴。无论是管理者还是家长,都希望学生健康成长、不出事,那么最好是安安静静坐着学习。以前我以为考上高中,上了大学,孩子们就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不上大学会失去很多机会。可是现在学历贬值,好好学习的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了,很多没有上大学的孩子,反倒是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面对这样的现实与书本倒挂,学校教育要改变了,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
劭群也是见到身边初高中年龄段的孩子厌学、打游戏甚至抽烟,跟父母关系僵化或离家出走。这个群体整日沉溺于游戏的虚拟世界里面不能自拔,家长们苦不堪言但又无可奈何。太多了。劭群也是无数次困惑过:明明孩子们打游戏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泛滥边际,政府为什么不干脆把游戏关掉?绝大多数没日没夜泡在游戏里的都是孩子,而大人们都在累死累活忙着给孩子挣钱。莫大的反差与讽刺。孩子们人手一部手机,游戏平台无限开放,这简直如同让一群猴子看守蟠桃园---面对满园鲜美桃子的诱惑,它们能不偷吃吗?
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大学的系统教育,再没有家族传承的托举和人脉天线的加持,一没人教没二人带,只能靠自己的天赋和本能去肉搏世界。那样的话,时间有限,精力有限,最终人生拧巴半天,结果都差不多,上升的天花板也触手可及。
大学给人的不是一纸空文的文凭,给的是一个人思想生长过程,给的更是一种别人拿不走的思维层次。
对于没有伞的孩子而言,学习别人的经验为己所用,才是普通人实现突围的唯一正道。
吃不了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
学习的苦比生活的苦要简单得多,容易得多。
但是即便吃了学习的苦,生活的苦也回避不了。
相反,吃尽学习苦之后,便会有永远吃不完的生活的苦。因为,学习的苦吃的越多,你所要面对和承载的就会越多。
所以,吃了学习的苦,只会更苦。
即便如此,还是要多吃学习的苦,因为后来的苦即便再苦,苦的有意义。
如果确实没吃多少学习的苦,也不要灰心丧气,因为你不会吃更多的生活上的苦,你的人生是简单的、平稳的,也是幸福快乐的。
总之,你的人生你做主,你也要为你的人生买单。
这个主就是心愿。
这个单就是努力。
一个普通人,一生大概有七次幸运的机会能够成功走向个人的伟大。出生时和死亡前的两次无法掌握;中间还有五次,高考是一次,筛选绝大多数人;然后还有四次,刚入职工作是一次,基本上掌握不住,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又剩下三次,婚姻又是一次,全靠缘分;还只剩两次,大概40岁上下一次,决定人生走向;还有一次,只剩人生的觉醒与觉悟,“百分之99.9999不断”的人掌握不了。
一个人的伟大,要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要么是站在厚厚的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