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幕 我的故事应 ...

  •   你为我讲述了你的故事,我也将告诉你我的故事。
      在故事真正开始以前,曾有人问我,你是否来自西方?

      彼时我身处一片无名野地,垂头打量自己的佩刀。红日西沉,晚霞艳得凄恻,映得刀身光芒似火。我无心观赏美景,只顾拭去残留其上的血滴,随后勒马挽缰,回头看向发问的人。
      一刻钟前,我路过此地,杀了几个拦路抢劫的盗贼,有人见势不妙,求我饶其一命,而我未曾留下一个。
      惨叫消歇,我下马翻动伏地死尸,拿走我需要的东西,刀既未回鞘,顺手就能割断强盗束缚俘虏的绳索,这些俘虏多是他们从别处抓来的妇幼,饱受饥饿惊惧之苦,早已面黄肌瘦。
      我分给他们水和干粮,他们原地休息几个时辰后,向我称谢离去,只有这个人在我跳上马背之际主动搭话。我们素不相识,他却一口说出我自何处来。
      他原应结实矮胖,现在已被时间榨干了油水,皮肉就像搭在他肩头的行囊一样空瘪,从打扮来看,他大约是个游方僧人,两只凸出的眼珠蒙着白翳,一咧嘴,松软枯干的面皮就波澜迭起,以至于笑容和皱纹难舍难分。
      一粒肉痣长在僧人的左眉下方,豆子大小,像一颗将落未落的血滴,这肉痣随他扯开的嘴角涌动,转移观者投注的视线,令人忽略他残缺不全的牙齿。而唯一于皱纹冲刷中幸存下来的,是挂在中央的那个大而发红的鼻子,这是他五官中的一块活肉,让他显得更不可信。
      他开口请求:“路途遥远,贫僧是否能与恩人同行?”
      我看着他,收刀入鞘,仅以沉默相待。

      一刻钟后,我和游方僧人寻了一处可遮风雨的岩窟歇宿,一边整理行李,一面目送最后一丝日光隐没在西山后。一场小型械斗结束,郊外横尸不少,恐怕会引来乌鸦与野狼抢食血肉,其实我想要远离这位僧人,但他双目失明,业已年迈,我想到底不能放着他游荡于外。
      我安置马匹,转背踏出岩窟,等我收集柴火返回,天空中已斜挂起一轮新月,同冰中长刀有些相似。我背对洞口,生起火来抵御夜中寒气,也不忘数算筒中箭枝的数量,一路行来,我共有三次使用武器,一次挥刀杀人,两次拉弓狩猎。箭羽在我指间簌簌抖动,为失去的同伴叹息,角弓斜倚洞壁,位于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弓身打磨出美人腰肢的弧度,当我托起它加以保养,会错觉自己抱着的是一把琴。
      锅里煮的野菜粥白气蒸腾,我撒了点调味的香草进去,随即盛出一碗,先递给了僧人。
      “多谢了。”他毫不客气接过,抽了抽鼻子,很是笃定地说,“贫僧眼睛不灵,但闻得出些名堂。您身上气味特殊,好像带着一千棵树走来,野兽徘徊在树影间。如果不是蒙您搭救,贫僧会以为面前坐着的是能作人语的狼。若不介意,可否告诉贫僧恩人的名字?”
      “不过举手之劳。萍水相逢,何须互通姓名?”我瞟了他一眼,答道,“大师真会说笑,我不过一介行旅之人,因循夙愿,四处游历罢了,森林也好,野兽也罢,又与我何干?”
      我许久未曾寻人交谈了,和自己的嗓音有些生分,等到真正开口,才惊觉它沙哑得发痛。
      “许多年前,贫僧遇见过一位来自东方的旅者,阿伊努族,小伙子眼睛很亮,跟河里刚淘出来的金子似的。他和您很像……不,是您和他很像。如今想来,真让人怀念啊。”他自顾自絮叨着,却也看不出有多怀念,“哎呀,那时贫僧还不瞎,目之所及人间即是地狱,谁知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改观。”
      我亦有同感,但不急于接话,而是留意游方僧人的一举一动,自顾抚摸袖内母亲赠给我的短刀,这把刀非钢非铁,是以骨制成,薄刃锋利,白得柔和,柄头用云母嵌出一头张口嗥叫的狼。这个僧人身上有种让人警惕的气息,我始终无法在他面前放松下来,或许如他所言,这是一种野兽的直觉。
      他似有所感,抬起灰白的盲眼,对我微笑了,说:“恩人何必这样提防贫僧呢?”
      “您别怪我。单身在外,不可不防啊。”我索性直言回复。一问一答间,洞窟中那种紧张的气氛反而消散了不少,谈话得以继续。

      “您将要去往何方?”
      “不久我将渡海而去。”
      “不再返回故乡了吗?”
      “是的,弃故乡于不顾。”
      游方僧人无光的双眸闪烁一下,只得一瞬。
      “贫僧也没有故乡了。常言道叶落归根,早年贫僧无家可回还觉失落,但人老了,觉得这把骨头撒在何处都行。”他接口道。
      “我和您的想法是一样的。”
      僧人似乎被我的回答勾起兴趣,问道:“那么恩人,您四处旅行,是想要寻找什么吗?长生之法?至高权力?可供挥霍一生的财富?抑或爱情?”
      回想这些年来种种经历,我答道:“长生非我所愿,至高权力亦非我所望。爱情不可强求,财富我曾拥有,但是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以,我要用这双眼睛看遍人世,体验生命本身的滋味,我已立誓行遍国土,若我渡海而去,我将继续寻求他人的传说和故事。”

      我没必要对他说谎,毕竟我遍体流淌羁旅之人的血,脉搏里刮着漂泊的风,自成年以来,我时常外出远行,携一身尘土归乡,对人诉说世间见闻。只是那时尚有所爱者等候我归来,如今斯人已逝,我便将自身连根拔起,对家乡也再无留恋。
      僧人听罢,沉思默想,这时他眉宇间的狡猾之色有所消隐,竟显出几分庄重。岩洞中安静下来,唯有木柴哔剥作响。
      许久后他说:“您的志向真是不可估量。”
      我觉得和僧人再没什么可谈的了,点点头,随手投出一把枯枝,火光向上猛窜,照亮他枯木逢冬的脸,思绪积攒于皱纹间。僧人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中,逐渐扼住话头,端起碗喝一口热粥,满足地呼气。
      我将短刀放回原处,也盛了一碗粥喝起来,暖意由肠胃辐射至四肢,困倦随之而来,侵占我的思绪。
      夜色已深,我倚靠洞壁和衣假寐,火焰的橘黄残影犹自在眼睑内侧舞动,听见游方僧人低声唱念地藏经,嗓音沙哑,对佛祖殊无敬畏,不禁纳罕他究竟为何出家为僧,观其言谈举止,可见他并非断了尘心贪念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念经的声音逐渐远去,夜色化作幔帐笼罩下来,将我裹挟到过往的梦境中去。

      次日清晨,我与盲眼僧侣举手作别。我目送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行囊死在肩头,脚下蹬着的一双破木屐格外滑稽触目,随即扭头,双腿一夹马腹,冲进日光中。不知为何,我心中明白,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而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也到了不知埋骨何处的年纪。
      人老之后,切近的事物落得一个睫在眼前常不见,至为遥远的那些反而历历在目,但这不完全是苍老的馈赠,我本来就不曾忘过。
      毕竟,那是构成我生命起源的一切。
      旅者啊,若你还想继续听我的故事,请坐下来,喝一口新沏好的茶,让我为你慢慢讲述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片森林。

      我的故事应当自她而始。
      她是我的母亲。
      世人口中,她名为幽灵公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