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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酒熟冬日散,兴在一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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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羂索!是羂索!”浑身血痕的黄栌折趴在地上涕泗横流,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好肉。
赵光义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手术刀,看起来是与谢野小姐的友情赞助,他高高地俯视地面上的男人,看他丑态尽显的模样,蹙眉转身,从火炉里拿起一把烙红的钳子,旁边还有好多通红的铁杵。
黄栌折见他手上的用具又换了新的,忙不迭地统统将秘密吐出来,竟也不知为何没了束缚反噬,大抵还是少东家的药丸作用实在非凡吧:“羂索、他至少活了五百年!我、我是嘉靖年间的人,嘉靖二年我遇见的他,当年日本的来朝使团行事嚣张,惹恼了皇帝,朱厚熜直接下令全面海禁。我、我当年因金桃一事与他勾连甚密,眼见着要被治罪,便跟着去了日本。我们阴阳师在那儿被称作咒术师,地位堪比日本天皇,研究金桃也比在北京方便。”
“你从何得知金桃一事?”极刑用尽之后,问话也就毫不费力了,赵光义现在连话术都不必想,只要坐在椅子上直接问。
赵光义知晓少东家的性子,即便她因特殊原因不老不死,也一定会在他死后将金桃一并销毁。以少东家的能力,仅仅五百年后的人是绝对难以寻得的,即便在少东家之前,金桃也从马嵬坡一事开始流离三百年,直到中渡桥一战后才终于有了短暂定所。
以少侠之能,金桃隐世千年才算合理,又怎会在仅五百年左右时就现于人间?这不合常理。
除非——赵光义忽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少侠在无数支离破碎的世界中寻到的唯一的可能。他垂下眼眸,指尖颤抖,血液冰凉:
只一念之差,他当时就要停步于朱门之前,留少侠一人在这陌生的地方。
芥川龙之介略有失神地走在路上,他惊讶于少东家会毫不犹豫对他说出朋友二字,分明他们的交集并不多。她是救他于泥淖的恩人,是为他指引了前路的引导者,他想过她会不记得他,毕竟她一路走来所救助的人实在太多。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对他说出朋友二字。
“当然是朋友了。”少东家笑着说,“你也是我重要的江湖朋友啊!认识了,就是朋友了!”
芥川龙之介还没给出反应,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大喊:“龙之介、龙之介!快点!银、银被袭击了!”
身体快于意识,等到神思跟上来时,芥川龙之介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战局中央。没有异能的女生艰难地抵挡敌人来袭,她灵活的身姿上下跳跃,躲闪对面操纵土地的浅蓝长发男性,在飞速跳跃的中途还会顺手飞射出飞镖,扰乱对方视线。
同时还有一位体格庞大的胖子在她身后追逐,手里拿着手枪射击。
外圈的孩子们都在绞尽脑汁采取行动,在保证安全不拖后腿的情况下,她们动用着一切可以利用的环境资源,中心场地的碎石木块就可以看得出大家的努力。
只是异能力者与非异能力者的鸿沟还是太大,芥川银此刻已经逼近透支的边缘了。
“该死!”芥川龙之介愤怒地发动异能,“『罗生门』!”
白色凶兽高扬利爪冲上去捕捉敌人,尖锐的衣摆直刺他们喉咙,芥川龙之介气得眼眶通红,“『罗生门』!”
少东家与芥川龙之介一同而来,此时她还没收到赵光义的讯息,正准备上前一并反击时,发现了一处不太对劲。想了想,她记下这处的位置,拔剑就先去追击两位不速之客。
“伊万,看身后!”那个胖子躲得很灵活,他看见少东家已经提剑逼近,气势凶猛,立刻大喊提醒,“那家伙在你身后,用异能!”
淡蓝色长发的男人立刻凭敏锐直觉堪堪躲过一剑,发丝几乎被划短了一般,伊万有些愠怒,伸出手大喊:“『悬崖』!”
少东家向东跳上凸起的土地,芥川龙之介闪过胖子的身旁,迅速发动罗生门刺向胖子和伊万,胖子普希金用力翻滚,将手枪对准芥川的脑袋。芥川银瞳孔一缩,冲上前伸手,少东家给她专门做的袖箭飞出,破空至普希金的手背穿透掌心。
普希金的打算换另一只手,但还未来得及,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发生了变化。
“箭上有毒。”芥川银额间满是大汗,她举起最后的箭矢,狠狠刺下,“一切不速之客都要清楚。”
少东家在那一瞬间敏锐地感知到不对,她看见有个黑影窜了过去,挡在普希金身前。因芥川银是以拿下对方性命的决心,一点也不犹豫,用尽全力去解决敌人,那支箭矢已经进入了那黑影的胸膛。
芥川银错愕地看向这未从未见过的苍白青年,男青年的鲜血汩汩流淌,芥川银发懵地要伸手去捂住他的伤口,被少东家一把拎走。
少东家冷冷看向这位戴毡帽的男人。这人苍白的面孔浮现出一模奇怪的笑意,他叹息两声:“果然是那位少侠啊,可惜,发现了也没办法呐。”
芥川银听后发现不对,似乎自己的意识开始了消散,她大喊:“哥哥、杀了我!”
芥川龙之介还在追击伊万,猛地听见这句话,精神一松,差点被伊万的悬崖压作扁饼,仍毫不犹豫地冲向银。
在银以为自己的意识要彻底消散被占据的一刻,她像是被浇灌了一口烈酒,将她涣散的大脑辣醒,睁眼之际,似乎还能回味出一股浅淡的梨花香来。
“少侠姐姐?”芥川银察觉到这是谁的气味,不可置信地回头呼唤。
少东家的手中剑已经刺进毡帽男人的胸膛,男人的笑意愈发浓烈,好似这场死亡是一份惊喜礼物,或是得逞的阴谋。少东家沉默地看着男人,神情格外复杂。
好似一隙千年,在芥川银的眼里不过片刻时间,可少东家却已与眼前的男人共度了几个世纪。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拥有异能,他只是一名住在寒风凛冽的北方森林的普通青年,每日裹上厚厚的皮毛外出狩猎,为冬日积攒物资,收集柴火。时间过去的太久太久,他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
死亡的感觉很奇妙,以至于往后的近千年,他再也感知不到当时的情绪。
最开始倒下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只能看见一双泥泞的军鞋,他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会来到这样寒冷的森林里。然后寒光一闪,头颅就能远远地看见身体了,大约是身体太冷,他也没能感受到疼痛,只是恍惚地意识到自己会死掉的事实。
可最后他没死。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死的时候,他的样貌已经变成了杀死他的士兵,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士兵来自哪个地方,于是他只能悄悄地逃出军队,前往另一处僻静的森林,等待恶魔收割他的灵魂——能随意占据的他人身体的身体,也就只有地狱能收容他了。]
少东家有些吃惊地看向这位某种意义上的同龄人,在发着金光的虚空中,她问:“你活了多久?”
虚空中的青年依然是一幅虚弱的模样,只是胸口的剑没了,他站在少东家面前:“不清楚呢,没有探究的必要不是吗?”
“你有什么目的?”少东家见他不准备说,便问另一件事情,“你和羂索什么关系?”这人来的时机可比巧合来的还要及时。
他低低地笑:“那样的货色啊……”
[他以为自己再一次隐匿在森林里,躲避所有人,就能够获得自然死亡,跟随魔鬼前往地狱。
但他还是失败了。
死亡开始成为一种麻木的感觉,比生病感冒还要微不足道,他开始祈祷恶魔来收割他的灵魂。他一路向南走,前往温暖的地方,传说中恶魔的生存之地。于是他看见了恶人的狂欢。
血溅出来的重量十分轻盈,轻飘飘地就飞满天,连带着他的眼睛也成了红色。
五花八门的能量在穿梭,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爬,然后拽回,再将四肢绑住,各种千奇百怪的死法显得那些面孔变得滑稽起来,普通人的哀嚎在那些恶魔的笑声显得分外微不足道。
白茫茫的大地上,他恍惚看见末世降临。]
少东家再次把他扯入虚空,打断他无止境的漫长回忆,她蹙起眉问道:“那些画面你是在哪看见的?为什么有金桃的能量?”
他终于开始大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他连连拊掌:“你来得太晚啊、太晚啊——一切的罪恶源头都是你。”话音落尽,他不再拥有表情,冷冷地看向少东家。
少东家不在乎他的反应,只想探寻金桃从何处、从何时开始的异动,又是谁带来的异动。
[一位发丝全白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进森林,她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连做拐杖的佩剑也破破烂烂,似乎她刚经历一场巨大的逃亡。
她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只管向前奔跑,只记得向前奔跑,跑到所有的意识都变成本能,她像是要跑向世界尽头。然后她被绊倒了。
这是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准确点说,是一个头颅。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这有个还能活着的头颅,但她的双眼突然迸发巨大的光亮,像是看见了救星,她捧起了那个头颅,突兀地落下眼泪。
像是才能看见周围的景色一般,少年抱着头颅缓缓地向四周环望,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嘴里念着好多个人名。头颅一个也听不懂。
她捧着这个陌生的头颅哽咽:“帮帮我吧,帮帮我吧……我想要回家……回家……”
头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茫然的眨眨眼,像是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没死:“我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可以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痛苦地抱住头,她茫然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名字……我是少东家,我是少东家。”她的声音轻飘飘,不像是在回答这个头颅,倒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暗示,“我是少东家……我是燕清。”
“乳燕投林,故里清河,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又是一串头颅听不懂的呢喃。
“帮我将一样东西带去你的世界吧,”少年调整好一切情绪,极快恢复镇定,“与之对应的,我同意你的一切条件。”
头颅却很缓慢地说:“我没有什么条件,让我安心死去就好。若你需要的话,就按你的心意做吧,我只希望人们的不幸与悲苦再少一些。”
白发少年得到首肯后,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样东西,头颅看不见那东西,只知道她似乎挖了一个非常深的大坑,将那东西和他一起埋入了地里。]
少东家开始感到头晕目眩,非常多的记忆开始冲击她,竟然在虚空中也差点站不住脚,踉跄了半步:“你是那个头颅?”
费奥多尔缓缓地微笑,他的语气十分平缓柔和:“我是费奥多尔·D·陀斯夫耶夫斯基。”
“费奥多尔·D从未见过少侠,初次见面,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