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夏至》徽徽徽徽子

3、初酿的琥珀

　　2008年9月7日初次认识的那天，具体的场景在江陈和章屹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

　　教室后门“啪”的一声撞在墙上，惊飞了窗台的麻雀。章屹抬头时，正看见豆浆袋在过道上炸开，溅上男生的球鞋。

　　“江陈！”

　　班主任的粉笔头从男生耳尖飞过。他踉跄着摸到靠窗的空位，书包带子扫倒章屹的铅笔盒。自动笔滚到他的鞋边。两人同时弯腰去捡。

　　“我来。”

　　“不用。”

　　指尖在瓷砖上相碰，章屹腕间的医用胶带擦过他手背。江陈猛地缩手，后脑勺“咚”地撞上桌板。豆浆顺着瓷砖缝蜿蜒到章屹白球鞋边，她默默把脚缩回椅子下。

　　江陈抓过校报擦地板，章屹低头看见“新学期新气象”的标题糊成一团，好像解剖图上的坏死组织。

　　“叮铃铃—”
　　课间铃响，章屹发现课本扉页沾了豆浆渍。她掏出纸巾擦拭，余光瞥见江陈正把脏校报折成纸飞机。纸尖戳到第三折时，他突然转头，两人视线在过道半空相撞。章屹手一抖，纸巾掉进豆浆渍里。

　　错过了军训，第一天上课就赶上了体育课。操章屹站在第三排梧桐树荫里，医用胶带边缘被汗浸得发痒。转身时撞见江陈正盯着她手腕看，他慌忙仰头看天，喉结滚动得像吞了颗玻璃弹珠。她突然发现他后颈的头发被衣领压得翘起一撮，随动作摇晃的样子，像极了生物课要观察的草履虫纤毛。

　　已经到了九月，天气还是说变就变。下午还是艳阳高照，转眼晚上开始下雨。学校车棚铁皮顶炸响雨点时，章屹第三次去拧生锈的铃铛。江陈的影子斜斜切进水洼，帆布鞋尖离她球鞋只剩三指宽。

　　“这种老式铃铛得斜着敲。”

　　水泥片刮擦金属，锐响声惊飞了麻雀。江陈蹲下身，校服下摆扫过章屹的小腿。“咔—”生锈的弹簧突然弹开，铃舌撞出清亮的颤音。章屹感觉耳膜好像轻轻颤了一下，像听诊器按上胸口时的心跳。

　　“不好意思，豆浆洒你课本上了。”

　　江陈还蹲着，手指抠着水泥片缺口，

　　“明天赔你本新的？”

　　远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

　　“不用，反正要包书皮。”

　　她转身去推自行车时，后轮挡泥板甩出的水珠溅在江陈裤脚。他站起没动，看那圈水渍慢慢晕开，形状像清晨洒在过道上的豆浆。

　　车棚的雨声渐弱时，章屹的自行车铃铛突然响了一声。江陈看着那圈溅在自己裤脚的水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侧袋掏出块烤得焦黄的面包，塞进章屹怀里："食堂顺的，抵课本。"

　　“谢谢”

　　面包还带着体温。章屹骑出校门时回头，江陈正单脚撑地站在原地，白T恤后背蹭的铁锈像幅抽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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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9月7日 晴转小雨 章屹日记

　　开学第一天上课，认识了一个人。

　　班主任安排座位时，一个高个子男生迟到了。他猫着腰溜进来，被老陈的粉笔头砸中额头，"咚"的一声特别响。我咬着嘴唇憋笑，没注意他的豆浆滴在我的课本上。好吧，回家包上书皮好了。

　　体育课太阳很毒。我手腕上的针眼很痒，医用胶带翘了起来。我转身看见他站在我斜后方，正盯着我的胶带看，眼神跟我爸检查我作业时一模一样。

　　中午在小卖部，到底要不要买酸奶呀，突然撞到一堵"人墙"。扭头发现是他，吓我一跳，差点儿把零钱撒一地。他把最后一瓶草莓味酸奶让给了我，自己拿了可乐。可是，我想喝原味的。

　　好倒霉。居然下雨了。我的破自行车铃铛又卡住了！这次一定一定换新自行车！他怎么也在？他掏出雨伞，敲了敲我的破铃铛，还说要赔我课本。算了算了，毕竟是同学，我没那么小气。诶，铃铛好像好了！
　　今天雨下得好急，滴滴答答打在车棚顶上，有点像医院走廊里消毒车推过的声响。

　　妈妈问我今天上学怎么样。我说同桌是个冒失鬼，但没说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像显微镜下调好焦的标本切片。

　　2008年9月7日 晴转小雨 江陈日记

　　完啦完啦，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

　　我溜进后门时，老陈正在点名。倒数第二排还剩个空位，我蹿过去差点被过道里伸出来的腿绊倒。

　　老陈的粉笔头也太准了吧，正好擦过我耳朵。全班哄笑，我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噗嗤"。转头看见同桌的女生正低头憋笑，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发梢扫在课桌上，把那滩早上我打翻的豆浆画成了中国地图。

　　太阳这么毒还要上体育课，好烦。看见我同桌了，她站在我斜前方，后颈被晒得发红，诶，她手背上贴着胶带诶，该不会是刚打完吊针就来上学吧？

　　这么巧，在小卖部也能遇见她，她喜欢喝酸奶？我刚要伸手拿最后一瓶草莓酸奶，她突然转身，手肘撞到我肋骨。慌慌张张的，让我想起我家那只猫。还挺可爱。行吧，最后一瓶酸奶给她吧，可乐也挺好喝。我可真是个好人。

　　怎么又下雨了。我正躲雨，看见她推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出来，后轮挡泥板上全是泥点子。她铃铛坏了吗？没事，小爷最擅长修这个，我把食堂里买的面包扔给他，算是赔她的课本吧。

　　回家路上我去文具店买了瓶墨水。我妈问我怎么突然要用钢笔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那个水渍画成的地图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