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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跳褶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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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尖刺穿橡胶手套时,整座医疗帐篷突然倾斜了四十五度。
章屹踉跄着抓住消毒架,玻璃药瓶暴雨般砸向地面。浓烈的氨水味中混进一丝铁锈气,她转头看见帐篷钢架正被无形的巨手拧成麻花,断裂处迸出的火星点燃了半空中的纱布
"西南角塌陷!全员撤离!"
嘶吼声被岩层断裂的轰鸣碾碎。章屹的防护面罩蒙着血雾,视网膜中清晰映出正在倾覆的世界:担架床在震颤中跳起弗朗明哥舞,心电图仪器的导线蛇般扭动。
"低头!"
混凝土块擦着发梢掠过,章屹的后背撞上身后人胸前急救哨,尖锐的金属棱角硌得肩胛生疼。地面裂开蛛网状的伤口,章屹的白大褂下摆被钢筋钩住。江陈的地质锤几乎同时楔入裂缝,锤柄缠着的鹿皮绳在火光中显影出荧光纹路——去年他生日时她寄去的"普通耗材"。
"东南区承重柱!"
对讲机的尖叫与岩层哀鸣混成死亡交响。江陈突然拽过她手腕。
"抓紧!"
江陈的吼声混着血腥气灌入耳蜗。章屹的怀表链突然崩断,表盘停摆的"7:15"开始疯狂逆跳。在钢架彻底坍塌的轰鸣中,她看见他锁骨处的旧伤疤正在渗血——那道月牙形痕迹是高三春游时为她挡下玻璃碎片留下的,此刻新鲜的血珠沿着同样轨迹坠落,在地面溅成十七岁那天的喷泉池倒影。
当最后一块混凝土砸下时,江陈的冲锋衣如蝙蝠翼般展开。章屹的鼻腔灌满雪松香,混着他伤口的铁锈气,酿成比福尔马林更刺鼻的催泪瓦斯。黑暗中,他的登山表突然发出蜂鸣,永远静止的时针开始震颤——表盖内侧用显微钻头刻着的汶川坐标,此刻正渗出淡蓝荧光。
"章鱼..."
沙哑的声音擦过她起雾的面罩。大地仍在痉挛,而他们的心跳已在震源深处同频。
地震的余波终于平息,废墟间弥漫着尘土和消毒水的气味。两人从废墟堆里走出来,江陈身上的冲锋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沾满了灰和汗。他手里拎着地质锤,锤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被磨得发白——那是高考前她送给他的平安绳,没想到他还留着。
"我要去北边看看,"江陈指了指远处倒塌的教学楼,声音沙哑,"那边可能还有幸存者。"
章屹点点头,从医疗包里摸出一包新的橡胶手套递给他:"戴上,别直接碰伤口。"
江陈接过手套,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低头笑了笑,把手套塞进背包侧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怕别人受伤。"
章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翻出一小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塞进他手里:"伤口记得消毒。"
江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嘴角微微上扬:"放心,死不了。"
远处传来救援队的呼喊声,两人都知道,该分头行动了。
"江陈。"章屹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
"平安。"她轻声说。
江陈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你也是。"
他转身走向废墟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烟尘里。章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防护面罩,朝相反方向的伤员集中点走去。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一颗沾了血的柠檬糖安静地躺着。而江陈的背包里,多了一小瓶她偷偷塞进去的葡萄糖注射液。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显得很渺小。
医疗帐篷的应急灯在暮色中亮起时,章屹正靠在药品箱上打盹。消毒水味里突然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香,她睁开眼,看见江陈蹲在五米外的物资堆旁,正把压缩饼干塞进勘探包。他脖子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晃了晃,拴着的火山岩吊坠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那是她高二地理课随手递给他的石头。
"你手臂该换药了。"
章屹的声音惊得江陈手一抖,压缩饼干掉进勘探包。她举着碘伏棉签站在暮色里,白大褂下摆沾着泥浆,却依然像当年那个抱着作业本穿过走廊的少女。
"小伤而已。"他满不在乎地扯开纱布,露出结痂的伤口。
棉签突然重重按在伤处,江陈"嘶"地抽气:"章医生这是打击报复?"
"原来你知道。"她垂着眼睫,"高一弄坏我三本笔记本,高二打翻我的解剖模型..."
"停停停!"江陈举手投降,"我请你吃沙茶面赔罪行吗?就校门口那家..."
话没说完就被对讲机的呼叫打断。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废墟上,像两根终于交汇的等高线。
“保护好自己,行吗?”
“知道了,小唠叨婆。等结束了,一起回去吧”
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晨光中,那些尘埃像是被时光定格的粉笔灰,又像是那年飘落在他们之间的银杏叶。一瞬间,章屹仿佛又回到了2008年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课桌上,少年江陈懒洋洋地转着笔,忽然回头冲她一笑:"章鱼同学,借支铅笔?"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江陈,眼神里依然带着那份熟悉的明亮。他的睫毛上还沾着尘土,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和当年递给她柠檬糖时一模一样。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柠檬草香。章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白大褂口袋——那颗柠檬糖正在融化,糖纸发出窸窣轻响,与记忆里他传纸条的沙沙声共振。
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江陈的虎牙。章屹在晃动的光斑里看见:
被传错的纸条在课桌缝里泛黄,
改签的车票在暴雨中泡软,
解剖刀与地质锤在废墟间重逢,
此刻他们站在时光的断层面,脚下是错位的地壳。在彼此的眼睛里,他们看见了—— 那些年,他们小心翼翼藏起的心动,和此刻,终于不再需要隐藏的思念。
所有余震都是青春期的回响,所有废墟都是未寄出的情书。
当第一声鸟鸣撕裂寂静时,他们在彼此眼底看清了真相:
那场地震从未结束,
它早在2008年9月1日的第一堂课就埋下了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