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痕》蔓浸月

120、Chapter120

　　“他真的……我劝不住啊！”陈芷说，带着焦灼的哭音，“他找到我之后将让我查在官网上预约任务的雇主的身份信息和地点，结果显示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火，快把房子点了！就那么冲进去，在大厅还有几声枪响，现在彻底安静了，也没有声音，我也看不到监控画面，全乱套了。”
　　陈芷的确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台浥尘摆出单刀赴会的架势，对方稍把他打出不慎，陈芷都想对林青渭以死谢罪，毕竟对方在他遭受非人虐待时出手，信息保密方面严防死守，他能安稳宁静地度过这些年都是林青渭的功劳。
　　先不说私自不听指挥跑出来的严重错误，他还拉着台浥尘，两人在一起稍有不慎都是一起被清剿。时间过去越久，空气越安静，陈芷就越担惊受怕。
　　此时此刻的走廊静寂瘆人，墙皮上的涂鸦被弹孔挖出许多个嘴巴，扑簌簌往外吐石灰，满地烟云风尘，台浥尘侧身微动，锐利的目光扫过脚边抽搐的男人，他抱着头颤抖，台浥尘蹲下来，目光沉郁，拿着打空子弹的枪拍拍他的脸颊，啐了口血沫，“你以为我怕你啊？威胁我顶个蛋用！老子就是不怕死，有本事站起来重新打！”
　　“你是打算把我这店炸了才能安分点吗？我跟你解释过了，那是他自己点的。因为不能暴露立场，但还是先要见你一面！”莫琳适时从房间出来，他看了台浥尘一眼，移开目光，“你跟他有怨有仇？不过就是一起去扫了次墓，回来就打成这样？陈芷找到没有？”
　　“没有，切斯尼给的地点是错误的，压根就没有人！”台浥尘说，移开踩在约翰受伤的肩膀上的脚掌。
　　约翰从地面上爬起来，脚步不稳，他幽怨地看着台浥尘，从身旁持戒备状态的雇佣兵手中夺过枪，面对台浥尘开枪，霎那间明亮刺眼的光遍及整个拐角，硝烟四起，回击在墙壁与地面的子弹极速擦出亮眼的光线，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台浥尘必死无疑时，滚滚起浮的烟雾中翻腾出一道人影，看不清步伐，骤然来到约翰面前，抬起枪托卸下弹匣，反手折断他的手腕，约翰尖叫一声，被身后的属下控制住。
　　“身手不错，考虑一下来我这里工作？”
　　“谢谢夸奖，但是你觉得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比起钱，缺的是一份保障。”莫琳收回打探的目光，转身往会议室内走。
　　“所以，冒昧问一下，林青渭来这里做什么？跟你谈生意？看起来不像，这里已经没有生意可谈了，除非你能说服他倒卖二手涂鸦墙给你，用来补全这里的……算是上个世纪的儿童留下的遗迹。”
　　“这个玩笑话听起来不太好笑。”莫琳打开合同，将内容展示给台浥尘，“低价赔偿的知情书。”
　　“谢谢，早在前几天我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台浥尘薄薄的嘴唇合在一起上扬，冲他微笑，“幸运的是，我以后不需要再当切斯尼的秘书了。不幸的是，我没有完成任务，两个都没有，他会杀了我的。”
　　“我们会尽心尽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的，这点请放心。”
　　莫琳挥手示意属下拿来多余的佣金，交给台浥尘，“除了修缮酒馆以外其余剩下的三亿美金，这些都是你的。”
　　台浥尘微微颔首，下颌绷紧，他不会跟钱过意不去，银行卡是普通卡行流行的附属卡，随意一家银行就可以将佣金取出来，密码默认是初始密码。
　　除了佣金，台浥尘警惕地看着约翰，提防他伸手去夺身旁雇佣兵的武器，他做杀手与雇佣兵性质类似，都受头头们的管教，不过他更加不服管一点，行动相对更加自由。
　　因此，他得以在失败的任务中捞到好处，三亿美金替换掉与林青渭见面，或者往好处想，是替换掉其他杀手追踪林青渭下狠手的可能，他总觉得命运有时会偏袒他些许，然而微量的运气不足以保命，他刚刚就差点死了。
　　“那么，任务怎么办？”台浥尘和莫琳谈判，维持基本的礼仪和态度，他朝莫琳伸出手掌，想要建交的明确意思，“你们能破开切斯尼在联络通讯器上的防火墙，那就应该能伪造一个具有迷惑性的视频。还有陈芷，你们想请求他的帮助，就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当然，还有另一个远在美国出差的人，后续我会引荐给你。”
　　在莫琳困惑的目光中，台浥尘压低声音，“她有意和海港最近新闻里报道的建桥工程合作，跟她合作稳赚不赔的！你可以去联系建桥公司投资，买股权，最好在所有人都扑上来之前站稳脚跟。”
　　“那就借你吉言，我会尝试合作的。”莫琳说，命令人到会议室的隔间内搬出一个接近两米高的铁皮箱子。
　　台浥尘眨眨眼，盯着箱子的构造。
　　两名手下用铁钳剪断上面用来固定箱子的铁丝，经年蛰伏的尘土扬起来，灰尘微粒瞬间弥漫整面箱子表层，台浥尘挥手驱赶烟尘，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讶然瞪大双眼，凝视着箱子内的人，正是陈芷，仿制手法与金苦什那位不同，铁箱内的二号陈芷经过了许多次电脑模拟的情绪以及性格变化，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力和回应更接近完美。
　　莫琳说：“切斯尼一定也试过很多次，利用基因补全仿生人的漏洞，结果发现思维只会停留在当前阶段，不会再有创新。我们研制的过程基本相同，不同点在于从生活层面更细小的点出发，由一个人的神态剖析他的心理，再到瓦解想法，在层层递进了解整个人的过程，他就再次学习一遍如何成为真正的陈芷。带回去交给切斯尼，真正的陈芷留在这里工作，我还能派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对你和他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你知不知道，”台浥尘翘着腿，手掌支着下巴，“你在想利用别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变得话多。”
　　莫琳哈哈笑了两声：“我有吗？”
　　“嗯？”台浥尘歪着头打量他。“合作谈判”效果不错，台浥尘将陈芷留在酒馆，全天二十四小时保持通讯，由于林青渭的交代，暂时不要让台浥尘知道他们存在单方面联系的事情，所以陈芷对他与林青渭的事持做保密态度。
　　他心中尚存疑虑，林青渭与台浥尘关系特殊，既不像恋人又不像朋友，在双方都不愿意捅破窗户纸的表层徘徊，仿佛潮雨来临随风溅起的泥沙飞尘，被顽固地隔在门外。
　　二号陈芷被输入与台浥尘的恶战记忆后，与台浥尘一路返回金苦什，追踪计划暂缓，等他见到切斯尼，气势汹汹地站在他面前，陈芷夹在两人之间宛如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以为你至少会是把他‘送’回来，而不是用绑。”切斯尼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干瘦的脸皮贴着头骨，目光永远阴鸷地钉住某处，例如台浥尘的脖颈。
　　“送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台浥尘气愤地踹了一脚陈芷，牙槽咬得微微颤抖，“我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周时间，你给的地址也不准确，他的确是在海滨生活，但你没说明具体是在那颗椰子树下，我被椰子砸了一个包，差点丧命。”
　　切斯尼哈哈大笑，拍拍台浥尘的肩膀，扶着他走出接待室，他们相对站立在走廊尽头，房间地板上的二号陈芷正在扭动，全身被捆绑在一起，嘴唇上还贴着胶带，行动受限就连表达愤怒都成问题。
　　不过，台浥尘还是担忧地瞥了一眼，为了让剧情演绎得更加真实，台浥尘带他经过海港海域时，他把陈芷放入海中“涮洗”一番，再假意与他发生冲突，两人在船舱内打了一架，两人脸上身上都带伤。陈芷又高又瘦，湿衣服贴着身体，回到金苦什后，人工调节的低温让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在棉服包裹下正是坚硬的冰块与雪丝。
　　切斯尼拆开礼物时还会发现台浥尘留给他的惊喜，二号陈芷的皮肤是动物皮，与人皮接近，纹路与气味都相差无几，被冰晶覆盖又在冷僵的情况下，人体会失温，二号陈芷为了更好地模仿这点，莫琳事先关闭了他体内的温度调节装置。
　　经过无数次改版的二号陈芷除了心脏安装了一颗按有心脏起搏器的猪心，其余皆是由陈芷本人的基因定向分化成的器官与组织，分门别类在营养液中发育成型，以后经过精细的操作流程依次组装成一具无比接近真实人类的仿生人。
　　即便切斯尼对台浥尘有所怀疑，他也无法从剥开陈芷半条手臂来检验他是否是真是人类。
　　切斯尼当即对他施以褒奖，对他承诺只要完成第二个任务，就会承认台浥尘身为AS指挥官的身份，他要亲眼见到林青渭的尸体，不仅仅是视频记录。
　　台浥尘压制怒火，然而不奏效，他向切斯尼挥拳，对方迅猛地下蹲，用木杖重重敲打他的小腿，台浥尘整条小腿霎时失去知觉，筋条抽搐刺痛，他抱着膝盖发抖。
　　切斯尼威胁他，“如果你照做，拒绝方式很简单，用你的命换就可以，你的利用价值仅仅如此。”
　　台浥尘对挽救林青渭初次感到无力。
　　夜晚是用来反思过错的，当台浥尘独自在灯光黯淡的走廊尽头爬起，尝试站起来，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痛感，他低叫一声，附和着某处传来的尖叫声，他愣了愣，忽然想起被迫关在监狱内的段朔林，他低下头捶了下地板，不起作用，没人来帮他。
　　月光倾泻而入，面前铺盖在红色地毯上的身影拉得很长，神情悲怆，看着残缺的身体，他恐怕还要再失去一条腿，东拼西凑的台浥尘和完美无缺的林青渭，他嘲讽地平躺在地毯上，迎着月光抓了抓头皮，看着机械手臂抓取月亮，攥得越紧，漏出的光越多。他无法拥有林青渭，他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欣赏月色啊？什么时候对金苦什的假月亮感兴趣了？”窗边响起轻佻的嘲弄，台浥尘抬眼看到一双并拢脚跟的皮靴，窗边靠着人影，交抱手臂，语气不徐不疾，顺着台浥尘的目光蹲下来盯着他看，笑了笑，“怎么？就这两天就不记得我们了？”
　　皮埃尔从窗台跳下来，俯视台浥尘，朝他伸出手臂，“到底要不要站起来？”
　　半晌，台浥尘从茫然与尴尬中抽离思绪，说：“腿抽筋，被老家伙拿钢筋抽了下腿肚子，到现在都动不了。”
　　法布里斯站在原地未动，单纯从上而下俯视他，也许他单纯想要表达鄙夷，看起来冷漠极了。
　　他是台浥尘最反感的一类人。单论性格方面。
　　“帮你报仇雪恨怎么样？”皮埃尔说，拉他起身，台浥尘脸颊上的肉皮抽搐不止，他痛叫一声，法布里斯只是偏了一下头，微笑着揭穿皮埃尔的甜蜜谎言：“我们打算今晚袭击切斯尼，还有另外两个人。住址只有你知道，然后我们在蓝塞找了你好久，才发现你还躺在这里晒月亮。”

　　台浥尘：“……”

　　法布里斯对皮埃尔使了个眼色，皮埃尔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法布里斯扬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看向台浥尘，忽然间，他拽过台浥尘的脚踝，不管不顾地狠力一拉，台浥尘顿时绷直身体，双手死死抓紧皮埃尔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变白。

　　“听声音应该是脱臼了。”皮埃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抬起眼皮看着法布里斯，他不想自找麻烦，也希望对方照做。“安分点，你弄疼他了。”皮埃尔看着他，对方嘴里念念有词，多半是啰嗦和抱怨。

　　法布里斯拉起台浥尘的脚，手掌捏住掌心对准关节，“咔哒”一声，骨头自然而然地衔接完美。

　　挣脱他之后，台浥尘陡然蜷缩起双腿，趴在皮埃尔怀中。皮埃尔搀扶起他，把他丢到法布里斯身边，拍拍手，说道：“自己想办法。”

　　“好，我接受，跟我补偿就好。”法布里斯弯腰让台浥尘趴到他背上，他单只手拖着台浥尘的大腿，另一只手端着枪对准玻璃射击，装有消音器的枪发出与空气摩擦的尖细的声音，整面反映雪片的彩色玻璃碎裂，铺满满地星光。

　　“不要成心找事！”皮埃尔在窗下小声怒斥他。

　　“我不是成心的，这半边胳膊被占着，一只手端不稳枪，好重啊！”

　　台浥尘长长出了一口气，抬起手对皮埃尔说，“我现在可以自己下地走，不用人背。”

　　两人异口同声，法布里斯参与进来使台浥尘感到惊诧，他们生气地看向他，迫使他闭嘴，“让你趴着就好好趴着！”

　　台浥尘：“……？”很快又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