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Chapter104 ...
-
林青渭胸腔绷得紧紧的，脸色苍白，脸颊下的红血丝几乎渗出病态的青紫，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反应了一秒，推开那人的手，“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好，没关系。”台非镶拉过一个满是黑色油污的座椅到他身边，面色带笑，“林先生贵人多忘事，我们都多担待担待。能在接受范围之内改变主意的话，那最好不过。如果太让我们没有耐心，那就要另当别论了。您肯定知道台先生回到蓝塞的消息了，所以我在这里也就不多说了，希望你好之为之，想想你身边仅存的朋友。”
林青渭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泛着死人似的白，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抿紧下垂的嘴角张开，他问：“谁要你这么做的？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孩子？”
“我只负责完成总部交代的任务。”台非镶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轻佻的目光落在远处血肉泥泞的车顶，他遥遥指着那具尸体，戏弄道，“你早点替他收尸吧。我早就看不惯那张脸了，还好今天能亲手毁掉他，真出气。”
怀抱中的迈克尔感到不适，无法抬头的委屈与不懂身边发生什么事只会跟着其他人一同焦虑不安的情绪开始摇晃，他在林青渭怀中挣扎，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推搡，远处响彻天地的警报声鸣起，迈克尔一嗓子嚎了出来。
台非镶踏出餐馆，与此同时，所有人垂头检查自己的手机，黑屏或者受到位置信号干扰，等手机信号平复稳定下来，一张张不解其意的脸贴在手机屏幕上，无论翻找多少次都找不到相册内的照片与视频，就连蹿到收银台后的小青年都惊呼餐馆门前的摄像头突然被损坏，始终显示信号错误。
林青渭上下合起的牙齿打了个冷战，想要了解实事，看到他那张凶狠阴沉的脸又退缩的一众人跟在他身后。台浥尘从后门提着两袋垃圾出来，茫然地盯着楼梯下的千百双眼睛，他最先看到林青渭，与他挥手打招呼，对方沉着脸不予理会，他才把颓丧的目光飘到旁边的车顶上，错愕的瞬间，大脑中霎时对接到一切，他的表情从震惊到理解到漠然，只用了五秒钟不到。
警车将餐馆包围，林青渭被带进警局做笔录，面对手机信号统一被屏蔽，摄像头未有记录到高楼坠人这一过程的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暗中操纵了整条街区的网络系统，控制的手掌甚至伸进了区域网中，不仅是普通居民还有多数商用独立网络也被拿来窥探行业隐私。
面对此次跳楼事件与网络问题，酒店传闻被推上热网的风口浪尖。
警局面对此次事件没有任何表态，事件冷处理，等待它成为网络热点爆款新闻，一时间林青渭被封闭在顶层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出门。
衣食住行有孙翎通过无人机帮忙，林青渭在通话中很少向他说起迈克尔，她当然知道迈克尔是卡罗琳的儿子，只是双方都默认孩子是这个时代最无辜的附属物。
一天夜里，林青渭实在胸闷睡不着，他钻到楼下房间往窗外看，酒店门前依旧灯火通明，围堵着独家记者与蹭流量热度的打卡市民，他很早就知道建造一处信息中枢的后果，不是成为强有力的城市心脏，就是被舆论反噬。
他眼下就正在经历这段极其灰暗的时光。
台非镶的骨灰被带回来当天，他独自抱着骨灰在窗前待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地看着百叶窗的缝隙，时而觉得阳光过于刺眼，时而觉得窗外风声过盛，他神经敏感憔悴地蜷缩在角落中，通讯录里躺着庞婷与孙伶仃的联系方式，她们一定看到了新闻热点，却没有来责怪他，他心底隐隐不安。
心如刀绞的痛觉是七天后才到的，几乎与他如影随形。
林青渭抚摸骨灰盒上的花纹，有沉沉的木质香，他靠着盒子，突兀地感知到房间的静，他从来没有这种空洞的感觉，仿佛漆黑的角落中窝着一头可以吞噬他的凶兽，他害怕得整日睡不着，吃了吐，不吃也吐，到最后浑浑噩噩跌倒在地板上，他还死死抱着台非镶的骨灰。
台浥尘发现林青渭晕倒后，带他去了医院，从楼顶乘孙伶仃安排的直升飞机，在飞机上林青渭睁眼，向下看了一眼，似乎听得到近在咫尺的拍照声，能看到大片淹没他的舆论与发言，他猛地呕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灼烧他的神经和身体，他吐得昏天黑地不分上下，再一次晕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内，复习的坏境和布置。
台浥尘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看预防传染病手册，林青渭幻视出前两月躺在他身旁的台浥尘，他干裂的嘴巴颤抖，苍白而无力的眼睛中有泪光闪烁，他忽地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到被单上。
孙翎闯进来，她看了眼台浥尘，又看看林青渭，意识到气氛的微妙，她说：“台浥尘，你出去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单独商量。”
台浥尘将监控职责发挥到极致，强硬地说：“我要留在这里陪林青渭。”
孙翎面色不变：“那你就待在这里吧。”她下一秒带着林青渭乘电梯到医院顶楼，还是他常在的吸烟区，风很大还有些凉，林青渭披着淡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衣摆被风吹得鼓鼓的，他找孙翎要烟，孙翎沉默地递给他一支。
“我觉得是切斯尼和卡西安，他们利用网络干扰技术在海港为所欲为。”孙翎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深红色的嘴唇张开闭合，运筹帷幄地蹙眉深思。
林青渭垂下眼，眼角的泪痕还是湿的，鼻尖浮出病态的红，他揉了揉眉框，问：“有什么办法吗？”
孙翎点头说：“有，你从新开业，吸引顾客到酒店办理入住，继续增大信息网，收集有用信息给其他人，只要有人站在我们这边，随时都可以反击。”
“怎么反击？”林青渭问。
孙翎冷静地分析：“我们的目的是为了结束这场战争，只要有人能明白我们的时代陷入了漩涡，那就是反击。”
“有什么用？”林青渭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他仰起头，寒风凛凛地掀起他的额发，凌乱中带着一丝深沉酌量的忧思，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天你知道那些人的反应都是怎么样的吗？除了老板没一个人报警，也许有，但很少。他们只是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每件事每个人，然而站在一条明确的红线外观察所有人的反应，指责的同时还在惋惜，用遗憾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像已经带着反省去思考整起事件，但那又有什么用？”
“你很喜欢否定别人吗？”
“也许是，也许像，但是这是事实。”
“为什么要顺着我的话回答？”孙翎夹烟的手指拿远些，她半眯双眼，看着林青渭，“有没有想过，你只是喜欢否定你自己？你设想自己被救，但是过程很麻烦，还要付出代价，你不信任任何人，觉得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己没人再会帮你。但是你还真心希望有人能来到你身边始终不离不弃地陪着你，台浥尘就是开始这场陪伴的人，结果是你患得患失，离开他放弃他，就像只要你先开口说‘再见’，你也就站在红线之外，你可以平等、毫无关系地看着其他人放弃他，然后给自己一个讯号。关于什么的呢？就是你没做错，错在他人。你这样做的根本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我不能说你错。你想清楚，有些人的确可以再不相见，过程很痛苦，也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失不再来。”
孙翎从那天走下天台就再没有出现过，护士站一如既往地迎接病人患者，随手可见的轮椅和急救装置，窗台上鲜绿的盆栽在微风中摇晃，距离天气预报中首次出现寒潮来袭已过去整整四个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疗养期间，林青渭多次和医生发生争执，他表示自己没有生病，他是健康的，而当医生向他寻要健康证明时，林青渭忽然愣住，他怎么才能得到一份真正的、被认可的健康证明成为他生活中的全部分。
睡梦中偶然都会出现两个没有脸的人捧着一叠信封带他面前，明确地告诉林青渭这是他的健康证明，身体健康以及心理健康，他兴高采烈地拿着信飞奔到窗口下，守卫窗口的人是个严厉、不爱笑的老婆婆，她戴着时髦的豹纹老花镜，用干枯的手指敲击键盘，输入林青渭的健康信息，然后用沙哑的嗓音通知丧讯，“你的健康证明不合格。”
噩梦是从次年六月中旬开始的，林青渭被困在病房内，他渐渐张不开嘴，不会用笔写字，很笨拙地使用餐具，别人说话时他会像受惊一样惊恐地睁大眼睛，张着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台浥尘在他住院后完全丧失了自我意识，变成一个合格的家居型机器人，照顾迈克尔和寻找陈芷的任务落在他肩上，夜晚来临，不需要睡觉的台浥尘会坐到林青渭身旁，陪他听一整晚的虫鸣。
海港夏季的雨水充沛，但比往年要潮湿闷热些，不下雨时，台浥尘会打开窗子，房间外徐徐的热风吹进屋子内，他观察林青渭，看到他额头与嘴唇上方凝结的汗珠，他伸手替林青渭擦汗，做什么事情，林青渭都没有反应——他慢慢变得迟钝，缺乏自我意识，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林青渭确诊情感感知障碍时，没有人真的伤心难过，孙翎预料到事情发展的趋向，而台浥尘没有真正的心脏，他只是遵从简单的服务原则陪伴林青渭，从天黑到天亮，偶尔递给他半片肩膀和可以依靠的胸膛，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距离治疗过去半个月，林青渭的病情毫无起色，台浥尘想要带他离开，孙翎安排他们到海港东部生活，雨季偏短，空气也更加干燥。
他们搬到一处乡野复古小洋房内，上下两层，房子后面有个小花园，左邻右舍距离都挺远，出门沿着羊肠小道是个延伸到天际的绿田，没有可以种植的农作物，只有漫天草坪，时不时站在房顶晒太阳会看到远处有人带着狗狗们玩草坪飞碟，摇晃的白色尾巴和上下翻腾的四肢在阳光下显得刺眼。
宁静的坏境和病房的沉重不同，台浥尘总带着林青渭到房间外的草坪晒太阳，他没有嗅觉，系统分析气味包括：青草味，干燥的泥土味，阳光烘烤过狗毛的玉米须味，清淡的柠檬果香。
东部阳光强烈，台浥尘担心林青渭晒伤眼睛，为他购买了一款轻薄的防护眼镜，每次出门都会推着轮椅，到达固定地点，他抱着林青渭放到草坪上，晒足两小时后原路返回。
台浥尘每隔三天会帮林青渭洗一次澡，每次都会在他耳边讲述接下来三天的天气变化，林青渭没有反应地听，他不知何时才是结束地讲，时不时停下话语提醒他抬头或者闭眼，他都不会有反应，台浥尘只好手动操作，把他清洗干净，再放回床上。
他没有固定的睡眠时间，好似身体内有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持续时间与结果都不清晰，好在台浥尘也不需要睡眠，他只是时刻盯着林青渭，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夜深人静，林青渭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片宁静的湖，他思考他存活的意义，在属于台浥尘的记忆中找到那句“为了我们缺少的”，可他一点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张口询问林青渭，“台浥尘觉得，我们活着是为了我们缺少的。那你呢？”
台浥尘注意到他动了动手指，十分飞迅的反应，甚至不好说到底有还是没有，他像僵掉的雕塑，永远地、安静地坐着，等待展览。
太阳升起时，窗外的黑天被照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近秋天的缘故，那轮似月非月的火球有了肃杀的寒意。
迈克尔被孙翎嫌弃地丢到东部是在一周后，他很喜欢乡下的坏境，无拘无束地奔跑，把房间折腾得乱七八糟，之后从台浥尘视线范围内溜走，躲藏到杂物间翻漫画书，看悬疑小说与真人记事的回忆录，只要是他找得到的书籍，统统要台浥尘读给他听。
台浥尘把他和林青渭放在一起，迈克尔很不听话，用彩笔在林青渭的手臂上画图案，高兴极了会踩着凳子在林青渭脸颊上画胡须，他永远精力旺盛，不听话，淘气，却把整个家都涂抹成喧闹的彩色，把生命中丧失的那点热烈的吵闹拿回来。
房间布置风格是遗留上个主人的，他喜欢偏文艺的风格，大概就是……雨天坐在空荡，四面却被杂碎的物件堆放完全的房间内，落地窗或者到小腿位置，只要是能方便坐下平视窗外景色的高度都可，两边挂两条白色纱帘，墙壁上挂羊头挂饰，房间中部放置画板与高脚椅，听着风声或雨声作画，都算合他心意的装修灵感。
那面墙摆在那里，林青渭透过墙上的玻璃看窗外，把草坪变得一览无余，迈克尔和两只白色小狗在门前打闹翻滚，他们扑蝴蝶抓蚯蚓，迈克尔满手泥巴回到房间，嬉笑着靠近林青渭，将手掌的泥拍到他后背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笑脸再离开。
台浥尘重复洗衣服、洗林青渭的过程，担心他久坐不起，肌肉会萎缩，他经常性给林青渭按摩，他把自身温度调高，跟着脑海中的教学给他揉按筋骨，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打开教学视频，而是看着林青渭，伸手触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又闭上，于是和他一样，成为残酷事实下墨守成规的信徒。
他们接触到一个无法用言语来感受的世界，隔绝了两颗心那么远的距离，他不明白林青渭，林青渭也不会花心思思考他。
他们是相互的，又是不同的。
东部下雨和南部差别很大，阴沉的天空和瓢泼大雨，没有太阳的阴天，他们乖乖待在家里，迈克尔碰到雨天会想家，见不到卡罗琳便会哭，台浥尘要连哄带骗地安慰他整个雨天，林青渭毫无反应地看着，两个身影，一个抱着一个，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迈克尔哭累了，台浥尘擦干净他的眼泪把他放回房间，回到林青渭所在的房间，他问：“今晚会早睡吗？”
答案不言而喻。
台浥尘拉近林青渭的轮椅，把他固定在双Ⅰ腿间，他拥抱林青渭，用下颌蹭他的皮肤，发现他的下巴冒出胡茬，他带着林青渭到卫生间修面刮眉，他手法娴熟，力度适中，很认真地照顾林青渭。
整理完所有，打扫完卫生，他还擦了镜子，他站在轮椅之后，林青渭在前看向镜子，无论还放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他都只会盯着前方看，台浥尘在大脑中否定他没有意识这件事，然后看着镜子，默默用芯片记录着一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