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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加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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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发出垂死般的嗡鸣,第21张样稿卡在出纸口。
我伸手去扯,A3铜版纸锋利的边缘在食指划出血线,“还好没流血。”我挤了一下手指。
工位顶上的LED灯管突然闪了两下,对面工位的林晓琪从显示器后探出半张脸,瞟了一眼,又迅速闪回到她的屏幕上。
“冯姐,你昨天是不是坐过二号线啊?”她咬着咖啡吸管,新做的美甲叩击着键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克莱因蓝的甲油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
这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总爱把拿铁当水喝。
“嗯……应该是七点半左右吧,有个女生和你侧脸超像的,头发长度也差不多。”她手指了指我,用吸管搅动着咖啡,冰块相互碰撞着发出好听的玻璃声,“穿白色长裙,拎着个帆布包。”
我下意识摸了摸刚到锁骨的短发,昨天穿过的墨绿衬衫还搭在椅背上:“没有啊,我最近都骑共享单车回家,而且我昨天穿的是绿色衬衣和牛仔裤。”
“哎?”林晓琪的眉毛挑成奇怪的弧度,“可我明明看见……”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切断。
我的手机在键盘旁震动,屏幕显示‘然然’发来视频邀请。
茶水间门口的落地镜映出我匆匆跑过的身影,余光瞥见身后飘过一抹白色裙角。
等我回头时,保洁阿姨正推着银色水桶走过,不锈钢桶沿折射出对面大厦超大的玻璃幕墙——周斐然新剧的海报正在十二楼位置摇晃,她穿着的白裙被风吹成绽放的桔梗。
“看这个!”视频里的周斐然把镜头怼到电脑屏幕上,“我之前拍的《暗巷》提名最佳女主了!”画面转向她,耳侧位置的头发扫过香槟杯,发梢沾着香槟泡沫,“今晚十点来我家,开我上周买的那瓶82年的……”
一阵高跟鞋声哒哒哒地碾碎了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我手一抖打翻了放在岩板上的马克笔,整个倒在不知道谁遗落在茶水间的设计稿图上。
我慌忙扯过纸巾擦拭设计稿上晕染的墨迹,封面上宝蓝色LOGO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变成靛紫色,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像极了去年生日时打翻的那瓶葡萄酒。
那天周斐然抱着整桶桔梗闯进浴室说要制作永生花,福尔马林的味道熏得我们逃到天台数了整晚星星。
“客户临时要加几组概念图。”我刚从茶水间钻出来就看见主管站在我工位旁边叉腰站着,右手拿着本文件夹,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小冯你主攻,晓琪辅助校准。”
林晓琪新做的克莱因蓝指甲抠着杯壁:“可是主管,我家猫……”
“加班费翻三倍。”主管的香水味裹着这句话砸下来,是周斐然代言的桔梗系列。
“这真是令人无法拒绝的霸总回答。”等主管潇洒离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屏幕右下角的电子钟,正好 17:47,“呵……霸总通常没什么人性……”
键盘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夹了一片已经枯萎的桔梗花,花瓣蜷缩着。
不等我拿出来,林晓琪突然伸出头神秘兮兮地说:“冯姐,你觉不觉得主管今天特别像……”她的后半句话被打印机的嗡鸣吞没。
“啊?像什么?”我疑惑的抬头,林晓琪已经缩回工位了,好像刚才她说的话,都是我的幻觉。
第三版设计图导出时,已经是22:27了,我伸了个懒腰,一阵舒服的过电感穿过我身体,回过神却发现软件里的设计图重影成了三个。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睁开时,发现画面恢复正常,我心底暗暗觉得奇怪,随即凑近,不经意间发现,右上角原本是黑色的LOGO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白色,而且怎么改也不变颜色。
“晓琪,你看一眼这个LOGO是不是……”我抬头看见对面工位空无一人,只有她那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冷的光。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中炸开,我心脏瞬间突突狂跳起来,我慌乱地推开茶水间的门,一股浓郁的果香裹挟着丝丝焦糊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我愣在了原地。
星星点点的蓝莓爆浆碎屑散落各处,宛如一幅抽象画,微波炉的门半敞着,袅袅青烟正从里面悠悠升腾而出——林晓琪就直挺挺地站在微波炉前,她身形高挑,身着一袭刚刚设计完工的礼服。
她转头的同时嘴角顺势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苦笑,她抬手轻轻拨了拨垂落脸颊的发丝。
我一边摇头地走上前去,目光在她和礼服间来回游走,一边不由得为新晋设计师鼓掌赞叹道:“林小姐,你这独具匠心的手,我居然这么荣幸能亲眼见证,你这要是走上 T 台,保准惊艳全场,让时尚界都为之一振啊,呦呵,还是蓝莓味儿的呢。”我低头赞叹她的裙摆。
林晓琪指尖沾着写蓝莓尸体,她拎起裙摆转了个圈,微波炉里溅出来的蓝莓残骸在脚边:“林大设计师亲手渲染的礼服,新鲜出炉~”
“别贫了,快收拾好,你来看一眼图,LOGO颜色不对。”我转身出了茶水间,回到工位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周斐然发送着解释加班的消息:“然然,我还在公司忙呢,客户临时加了……”
信息还没打完,一道幽幽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颜色对着呢啊。”
声音冷不丁钻进我的耳朵,惊得我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那条打了半句的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了出去。
我心脏狂跳,余光看见右侧玻璃的反光映出了我身后站着个白裙子女人,猛的转头望去,屏幕幽光映得林晓琪的脸惨白如纸,唇瓣浸透了蓝莓汁,洇出妖异的紫红。
下唇凝着的那滴果酱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拉长,摇摇晃晃悬成血珠,终于‘啪嗒’坠落在白裙前襟,在布料上绽开。
“啊!!你大爷的,你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瞪她,“你个死孩子,走路带点声儿啊你!”
“对不起冯姐,可这图没问题啊。”她无辜眨眼,我回头再看屏幕,LOGO颜色又恢复成黑色了,“难道眼花了?”我小声嘟囔。
“冯姐你给主管发过去吧,应该是盯着电脑时间太长眼花了。”林晓琪耸了耸肩,收东西、关电脑,行云流水的动作透着即将下班的雀跃。
“收到。”
“客户说没问题了,下班注意安全,明天可以晚点来你记得跟晓琪说一声。”主管很快回了信息。
“好的主管。”
“主管说没问题了,走。”我对蓝莓小姐说道。“好诶!下班咯~”欢呼声在空荡办公室回荡。
收拾东西时瞥见电子钟已指向23:05,“这个点电梯停了,走楼梯吧,就两层,坐了一天了这权当运动咯。”我打开手机,林晓琪撇着嘴跟在我身后。
楼梯间里,昏黄的灯光像是风中残烛,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大部分灯泡早已罢工,只剩一两盏还在苟延残喘,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俩打开手电筒,两束惨白的光束在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冯姐……”林晓琪拽着我袖子发抖,“我想起个故事……”
“闭嘴吧你……”
踩过最后一节台阶,到了一楼,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我拉着林晓琪快步朝公司后门走去。
刚踏出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刚才的恐惧。
林晓琪像是彻底摆脱了阴霾,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冯姐,明天见啦!”说着,朝我挥了挥手,“诶!你明天……”我正想提醒她明天可以晚点到,林晓琪的网约车尾灯在街角拖出血色残影,身后空荡的台阶上,只剩半片被不知何处来的水打湿、早已枯萎并黏在石阶上的花瓣。
手机震动显示周斐然来电。
“喂?然然我刚下班……”
“你不用来了。”听筒对面冷冰冰的声音混着浴室回响,背景水滴声突然变湍急。
我刚要开口,通话戛然而止。
冷风呼啸着刮过,我瑟缩了一下身子。
“完蛋了……”
我看着手机锁屏上定格在23:15的时间,攥紧手机快步走到路口。
夜风裹挟着碎纸屑擦过脚踝,我攥紧车把的手指关节发白,共享单车链条发出垂死般的‘咔哒’声。
转过街角时,褪色铁皮桶撞进视线,那是一个支在拆迁围挡旁的无人看管的卖花摊,荧光板写着‘9.9r/束’孤零零的靠着围挡。
我凑近一瞧,桶底积水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月光,一束桔梗突兀地插在满天星残骸里,稀疏的五朵花挤在泛旧的米白色包装纸里,细长的花茎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我却莫名松了口气。
“天意啊……”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戳开扫码节目付款,拿花时才看见收款码边缘蜷曲着焦痕。
“支付宝到账9.9元”机械女声回荡在冷清的街道,面前建筑工地的围挡上,几只黑黢黢的野鸟正缩成毛茸茸的线团,最边上那只被这突兀的声响惊得扑棱翅膀,尾羽带起的风卷着围挡上的灰尘,在半空划出一道歪斜的抛物线。
夜风卷起衣角,有些刺骨的凉。
包装纸边缘的锯齿划过掌心时发出的窸窣声,凝在花瓣褶皱里的夜露顺着棱线滚落,在深紫花瓣上留下水痕般的银线。
我单脚勾住共享单车的踏板,指尖捏住花茎底部的牛皮纸包装,将整束花小心横放在生了锈的车筐里,五支桔梗高低错落地挨着车筐边缘,半开的花苞擦过金属网格,抖落的夜露碎钻般跌在车筐底部,发出极轻的“嗒”声。
夜风掀起袖口时带来细碎的清凉,未完全闭合的花瓣在气流里轻轻震颤,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像被揉碎在潮湿夜气里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