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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亡#05 也不知道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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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3号线的终点站,在下层区西北角地下。
路有点绕。
顺着当前这条隧道过两站距离到两隧道交叉口,找到洞口往下跳,确认方向后继续走,过三站又有交叉口,爬到上面一层隧道,才是进入了3号线路。
在3号线走上几公里后才到正题,她需要从一处洞口进入废弃下水道,这条下水道岔路繁多,一不留神就会迷路,若是迷路,想走出来可不容易。
出发前,刚踏出门的遥鸢收到了一条公共通知,是一长串通缉令,声音像怎么挡也挡不住冰雹砸进脑中,强迫收到通知的人停下动作,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通知上。
在重复了两三遍的通知里,吴翛的身份信息公布得最多,对于他样貌的形容细到连后脖子有颗痣的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
而对她样貌的描述则十分笼统,长黑发,高眉弓,标准身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内容。
这是紧急通知,若明天前没能抓到吴翛他们,这一大段语音就会成为每日晨间时段的播报内容。
遥鸢站在隧道里,闭了闭干涩的眼睛,轻轻叹口气,干脆地把交流器拆掉从插孔里拔了出来。
据吴翛所说,她起码得走五个小时才能到下层区,但她速度不同常人,至少能缩减一半时间。
白天还在按部就班地修塔,傍晚突然就开始逃命,刚刚甚至下定了决心要与监管者为敌,实在是有种割裂感,仿佛白天和晚上的她不是一个人。
但感受最深的,是这一路上她的想法从未如此自由过,她可以自由地想任何事,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更不用担心会被举报。
她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大脑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已经尝到了‘随心所欲’的甜头。
于是她又开始回想过去,回想白天紧绷的她,回想傍晚跳出窗外的那一刻。
终于解脱了!
遥鸢想起刚刚那个拎着锤子的男人说的话。
什么监管者!什么破规矩!
比起男人说的话,他激昂的语调更让她心潮澎湃,她不知道原来人能发出那么铿锵有力的心声。
这些人跟她平时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相比之下,周围人,包括她的声音都是死板又平淡的,不像他们那么活跃,那么有力量。
尽管跟吴翛几人只接触了一会,她已经受到了感染,心声也跟着有了起伏,不是监管者那令人犯困的抑扬顿挫,而是拔高了,有些尖锐。
什么监管者!什么破规矩!
边走路边念些什么,是遥鸢多年来的习惯,想必也是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的习惯。
这是为了限制自己的想法,为了不被抓捕,人们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句绝不可能违规的话上。
走得越快,遥鸢念得也越快,以前念的是‘已下工’,现在念的是这八百条命都不够死的恐怖言论。
什么监管者,什么破规矩......
更何况,那钟楼根本算不上是家。
过了零点,世界已经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雨彻底停了,在顶灯的照耀下,一片惨白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墓园,一栋栋房子像是放大版的白色墓碑。
哥哥曾带她去过一次墓园,那里埋葬着他们父母的照片,她记得那里的过道和这里的街道完全是一个颜色。
她是从下水道爬出来的,在一家工厂后面。
先是轻轻顶开井盖一条缝往外查看,见四周寂静无人,才慢慢移开井盖,放缓动作轻轻悄悄地爬了出来。
工厂比一般居民楼要高,能提供躲藏的阴影面积也更多。
她躲在沙袋后面拿出了一面镜子。
一个小手持镜子,握柄是木制的,是吴翛给她用来提防巡逻无人机的。
下层区有着拳头一样大小的圆球形巡逻无人机,灰色的,飘在充满了灰色颗粒的空气中,如果不是顶灯耀眼,她真不一定能看见。
在中层区,她从未见过这种无人机。
据吴翛所说,这种无人机360°无死角,想躲过它的眼睛,只能寻找遮挡物,如果暴露,就只能祈祷负责该无人机的监管者那时晃了神,没有注意到。
因此现在,她只能缩在井旁堆叠一米左右高的沙袋后,偷偷伸出镜子,靠镜面反射来确认无人机方位。
说实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
确认了无人机的行动路线不会经过沙袋这边,遥鸢把镜子收起来,蹲在地上发呆。
暂时不会被发现,但也没法出去,一动也不能动。
据她从吴翛那了解到的下层区规则,无人机得到晨间时段才会停止工作。
也就是说这几小时她只能缩在这哪也去不了。
遥鸢想了又想,改了主意,又跳回了井里,决定回隧道里找个地方睡觉。
……
咚——咚——
若说中层区的钟声像极了她入学后偷偷在学校宿舍养着、日日浇水的嫩芽,健康明媚,那下层区的钟声一听就像她被关紧闭归来后见到的枯枝败叶,了无生机。
那一声一声如她当时的心情,沉重发闷,疲软无力。
遥鸢从地上坐起来,浑身骨头嘎吱作响,后脑壳疼,脖子也酸,她打开怀里的包,翻了翻,从一个袋子里撕了块面包,打开只剩半罐的果酱,沾了点塞进嘴里嚼。
她边嚼边侧耳听,钟声缓慢,响了六下,世界居民们正式进入了上工时段。
所有人都到达了岗位,无人机已经替换成人工,顶灯关闭,亮堂的世界蒙上灰影,给了她可乘之机。
遥鸢咽下面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突然角落里窜出个什么吓得她猛地后退好几步。
“喝呃——”她不受控地发出嘶哑的呵气声,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痛集中在了她的心脏,她死死按住喉咙,捂住嘴,生怕再不小心露出什么音节。
再去看吓得她出声的东西,竟是一团灰扑扑,拖着细长尾巴的不知名生物,长着耳朵,黑色晶莹的眼珠子正盯着她。
‘吱吱——’。
那东西发出声响,见遥鸢迈了一步,立刻唰地一下跑没影了。
没听过的声音,没见过的生物。
遥鸢眼睛盯着那生物想追上去,可追了几步心脏宛如有刀在割,实在疼得不行,只能停下眼睁睁看着那生物溜走。
阳光被穹顶隔着,照在世界上的亮度便弱了一层,没了顶灯,空气中的灰色颗粒跟阳光争抢着,最终以微弱优势取胜,将本就暗淡的光线又削弱了几分。
遥鸢揉了揉发麻的左胸口,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顶开了井盖。
她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将井盖掀开,动作麻利地爬了出来。
阴天没有雨天那么容易掩盖声响,但在上工时段,街道空无一人,除了一些特殊工种,其余所有人都在室内工作,没人会去分心,也不敢分心去往窗外看。
更别说这里都是砖墙。
而这特殊工种,指的就是信号塔检修员。
据吴翛说,是自己人。
遥鸢一脚轻轻把井盖踢回原位,她扯紧手套,拉上口罩,将护目镜戴好用力压了压,死死扣在脸上。
她将头发撸起来,一只手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兜,愣是一个发圈都找不着,无奈又把头发散开了。
活动了一下手脚,遥鸢抬头看了眼,目测了一下这座工厂的高度。
举起右手,按下护腕按钮,爪钩直线往上射出,死死卡在十米高的墙缝里,遥鸢用力扯了扯,确认牢固后按下收缩按钮,踩上墙壁,借力往上蹬,绕过窗,踩住窗口上方的横梁,身体紧贴着墙再次发射爪钩,很快爬上到了三十多米高的楼顶。
站在高处,城市的道路尽收眼底,遥鸢眯着眼看,下层区不同于中层区,建筑高度参差不齐,分不清哪些是居民楼,哪些是办公楼,遥鸢只好用推测的,看了半天,决定从大楼平均高度较高的那条街走。
她掏出望远镜,开始寻找巡逻队。
视线移动到距离最近的钟楼,沿着路寻找,她很快确认了巡逻队目前的位置。
下层区的道路错综复杂,巡逻队分成了整整五个小队,每个队伍监管者的人数也比中层区高出不少,不知道是本来就这么多人,还是为了抓捕逃犯。
也不知道逃犯除了她,是否还有别人。
遥鸢收起望远镜,助跑几步往外一跃,爪钩弹出,卡住她目标大楼楼顶的围墙,绳索收缩,硬生生拉远了她的跳跃距离,帮助她跨越到了十几米远的楼顶。
就这么灵活地跨越了一栋栋楼,小心地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范围,空气中的灰色颗粒扑在遥鸢的脸上,头发里,她飘逸的动作刮出了风,只是这风闷闷的,没什么凉意。
她的目标是距离她最近的信号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