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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一百三十一 我跟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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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林燕喃浑身冰冷,摇摇欲坠,几欲昏厥。
然而他甚至不敢真的晕过去,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紧紧拉住鸿哥儿的小手,防止自己倒下。
谢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林燕喃手头边牵着的小娃娃,眉间忽然多了几分温柔。
他踱步向他们走来,屈膝弯腰,抬手在鸿哥儿肉嘟嘟的小脸蛋上轻轻一捏,笑道:“好小子。”
说着,他又伸手进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后挑出最大的一颗杏仁糖塞到鸿哥儿嘴里,笑眯眯问:“甜不甜?”
鸿哥儿还在瞪着圆眼睛好奇看他,冷不丁吃到糖,顾不上说话,流着口水忙不迭点头。
谢栖看他贪吃糖好可爱的模样,顺手把孩子抱到怀里起身,扭头要坐回去。
岂料一直极度紧张的林燕喃见他此举,脑中某根弦像是瞬间断裂,立刻追上去拦住他,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放下!”
谢栖并不理会,自顾自悠哉坐下,又把桌上早就放着的雕工精美的木匣子推到鸿哥儿面前,低声说:“看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鸿哥儿年纪太小,还不懂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眼睛被那木匣牢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小胖手费了老大功夫才打开,原来里头是一匹三彩小马,鬃毛根根分明,眼睛炯炯有神,关节栩栩如生,四蹄如雪踏在云端,像是马上就要飞起来。
有了玩具小马,鸿哥儿糖都忘了吃,抱着它左看右看,摆弄的头都不抬。
胖儿子在怀,谢栖不怕大的再敢跑,整颗心都软和下来,只觉这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刻。
林燕喃小心翼翼挪到他身边,试图把儿子抢回来,可惜手才有动作,就听谢栖不咸不淡的说:“坐下。”
与谢栖同床共枕那么久,林燕喃如何看不透他眼下有多难伺候。虽然很想转头就跑,奈何人质还在旁人手里,他只好听话坐下,脑中飞快思量如何脱身。
“怎么,事到如今还想跑?”谢栖冷笑,捏了捏鸿哥儿小肉手,心头克制不住的怨气:“一言不发抛下我,带着我儿子躲在这穷乡僻壤,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林燕喃听他质问,却是沉默。
谢栖见他不回话,刚刚还算明朗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他把鸿哥儿轻轻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让他自己玩,随即一把扯过林燕喃的手,咬牙切齿的逼问:“问你话呢!”
林燕喃被迫抬头与他对视,眼神却落在谢栖眼尾边一道细长的伤痕上。
那道疤像是有些年月了,不细看的话其实没那么显眼,可那痕迹却一路蔓延至眼角,可以想像当初有多凶险。
他认真看了许久,轻声问:“这里,怎么弄的?”
谢栖听他没头没尾答非所问,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抬手摸了摸眼角,哼了一声。
“没什么,战场上不小心受了伤。”
他说的云淡风轻,宛若这道疤不值一提。然而当时情况远非如此,甚至军医差点以为他的眼睛会就此盲瞎,吓得元灵魂都飞了。
谢栖不愿林燕喃揪心,强硬又道:“别想岔开话题,我还没饶了你!”
“你知不知道,我在边关生死一线,却接到你逃走的书信,有多担心吗!?”
那时林燕喃刚坐稳胎相,正是要紧的时候,谢栖心里急得火烧一般,却一步都不能离开前线,每日祈祷上天善待他心爱的人,盼他平平安安,哪怕自己不能活着回去也没关系。
林燕喃听着他声声问责,心中愧疚,低声说:“对不住。”
“我不要你道歉!”谢栖瞪着他,把人拉着强迫往自己怀里带,绝口不提自己有多难过,可是一举一动都表露他的伤心无措。
“是因为婚事推迟吗?”他紧紧箍着林燕喃细瘦的腰身,语气满是自责:“那非是我所愿意的。”
林燕喃听他还要说,轻声打断了他:“不是。”
“不是那样的。”
谢栖听了他的话,又问:“那是因为许霁?”说到这,他连忙解释道:“我那时骗你的,其实许霁早被我命人偷偷下葬了,没有曝尸荒野。”
怕林燕喃以为自己撒谎,赶紧又说:“你放心,我还叫人专门寻了风水宝地,必不叫他在地下被人为难。”
“那时我被他死前说的话冲昏头脑,胡乱吃醋,怕你心里始终放不下他……”
谢栖说着脸上显出一丝沮丧,失却往日的飞扬神采:“我知道,他在你心里中过终究是不一样的,活人又怎么能争得过死人呢?”
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患得患失。
二人关系中,谢栖明明才是身居高位的那个,可他心里始终没有安定感,仿佛一只野兽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生怕再有别的什么东西把他珍爱的宝贝偷走。
事实的确如此,林燕喃轻易的就舍弃了他。
林燕喃抬手轻轻抚摸他黯然神伤的面容,柔声说:“与许霁也没有干系,我早就放下他了。”
听到他的话,谢栖有些不信:“既不是因为婚事,也不是许霁,那你为何不要我了?”
林燕喃看他面露伤心,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没有不要你!”
“我就是……不喜欢。”
他不是没想过谢栖也许某一天会追过来,可是当他时隔三年真的再次见到他,看他消瘦许多,原本俊俏飞扬的眉眼染上忧愁沧桑,心里疼痛不已。
时至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
谢栖分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要为了他的任性承受那么多。
林燕喃缓缓开口,决心不要谢栖再胡思乱想:“你不知道,我那时跟着嬷嬷学礼,心里很不耐烦。”
谢栖一听,连忙说:“你不喜欢就不学!宫里那些老人我也不耐烦,成天规矩山一样大,叫人哪里都不自在!你不喜欢,那我去回了姐姐,叫她别再往咱们家里乱派人。”
林燕喃笑了,摇头道:“不是的。我其实很明白,嬷嬷教导我很是用心的,我晓得她为我好。”
“我其实不喜欢京城,不喜欢侯府,也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谢栖听得很仔细,没有急着打断他的话。
于是林燕喃又说:“我……我从小因体弱多病,别人家孩子四处约着奔跑玩闹,而我只能缠绵病榻,与汤药为伍,每每看到外头鸟雀飞过,心里是很羡慕的。”
“后来祖母过世,许霁……许霁那样对我。”林燕喃顿了顿,飞速跳过那一段,“京城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疼。”
京城繁华,可他在那里失去了太多人,待在那里每多一刻便是锥心的刺痛。
福安,珍珠,静姝,小世子……还有许霁。
“你不在了,我每天独自坐在院里空对着池塘发呆,行尸走肉一般。”
林燕喃说着看向谢栖,“我本以为我愿意为了你忍受不喜欢的生活,可是……可是我最后才发现,我更想要自由。”
自由究竟是什么,林燕喃其实并不能说得很清楚,但他出了京城,只觉心头说不出的畅快。
“这里的生活算不上富裕。”林燕喃拿着帕子擦了擦鸿哥儿流下的口水,轻笑道:“可是我喜欢。”
“这铺子是我典当了所有的物件换来的,每一株花草都是我亲自摆弄,赚来的铜钱不多,但是我睡觉很踏实。”
“我不想回去。但你却是不能不回的。”
林燕喃眼中雾气弥漫,多有不舍:“你不是我一个人的谢郎,我不能强留你陪在身边。”
谢栖听完他的话,俯身把他抱的紧紧的,喘了几息才道:“你该早同我说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我都听你的。”
谢栖曾经以为,他那么珍爱林燕喃,必要将他锦衣玉食供养的高高在上,叫人连看他一眼就自觉卑微,哪怕将整个世界都扔在他脚下踩着也愿意。
可是他不知道,林燕喃不想要这些。
“许霁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你放弃的,是吗?”谢栖隐约体会到了什么,压着嗓音问:“你并不完全恨他骗你,是他从来没有低头听你说过,是不是?”
林燕喃神情复杂,半晌才点头:“……是。”
少年时他对许霁是有情的,尽管那时他还懵懂,可是若许霁肯停下脚步回头好好和他聊聊,他们未必不能圆满。
谢栖得到回应,垂头不知想了什么,忽然松了口气:“我不是许霁,不会走他的老路。”
“许霁犯的错,我不会犯。”
他依稀明白,林燕喃口中想要的“自由”也许不仅仅是身体的自由。
他想要的不过就是两个人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好好说话,互相依偎,互相依靠。
林燕喃不想做笼子里等待人呵护的金丝雀,他也想飞。
谢栖抬头,目光中没有一丝迷茫退缩:“你想要的,我能给。”
“你不肯同我走,那我就奔着你来。”
“是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