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岁兔安

1、0度

　　手机屏幕的强光刺得白枝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确认才早上七点，还没到上班时间。

　　“林小雀？”他揉了揉眼睛半睡半醒，“怎么早起打电话……”

　　“你好，是林间阙先生的伴侣吗？”

　　……

　　殡葬馆内到处挂着白色布条，周围不停响起细碎哭声，火烧炉子的余烬味充斥四周，随后又被呛鼻的消毒水覆盖。

　　“这大早上就开始火葬了？”

　　“诶诶，听说是从早市回来的路上发生连续追尾，有几辆车直接被挤压成扁的了。”

　　白枝手里捧着普通木制骨灰盒，正中间贴着肖像，上面是黑白照片，一个腼腆微笑，长刘海挡住半张脸，但嘴巴就已经很好看的男人。

　　这个简陋普通的小盒子里是他的丈夫，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熟识的人。

　　“别太伤心，知道你跟他没多少感情，好好生活，别伤了身体。”
　　陌生的母亲面露难色，安慰道。

　　白枝沉默地点点头，应声好，抱着骨灰盒回到他和林间阙同租的公寓。

　　白枝已经在《总裁狠狠爱》这本书中世界度过了两个月，今天是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天气阴沉，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白枝”的母亲把他推进咖啡店相亲。

　　白枝满脸茫然，一脚踏进咖啡店，认识有些内向的林间阙。

　　受国家响应，alpha必须在二十五岁前结婚，林间阙今年二十三岁，将要被国家强行安排对象。

　　林间阙想自己相亲，最好能自己跟心仪的人在一起生活，否则就要被国家匹配对象直接结婚。

　　白枝初来乍到，根本听不懂林间阙在说什么。

　　他听到周围人小声说他是b，还以为是在骂他，差点站起来开怼。

　　这时林间阙小声地说知道他是beta，他大脑一片空白，里面没有abo方面的知识。

　　林间阙见他不懂，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认真地跟他解释。

　　原来在这个世界，alpha属于上位者，能力出众，omega不管男女都可以怀孕，样貌绝色。而他是身体直接穿越过来，没有信息素的味道，所以是beta。

　　两人相谈甚欢，白枝一拍手合计。

　　自己绝对不能放过这么一个单纯的人，有林间阙在，他才能知道更多事，还不被这个世界的人当成异类。

　　可能是穿越来的太突然，让白枝的钢直大脑忘记对面是跟自己一样的男人。

　　白枝只想先绑定林间阙，一口提出他们协议结婚。

　　白枝提出去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想依赖一个男人，刚升起些后悔，但他看见林间阙小幅度点头答应，后悔的心思又烟消云散。

　　白枝想，或许是林间阙看起来又胆小又乖，对他有益。

　　竟然已经决定，白枝扔下没喝完的咖啡，迎着越下越大的雨，拉着林间阙跑到民政局。

　　新母亲见他闪电结婚，果断把他扔出去，让他出去跟自己的新丈夫住。

　　他也乐得不用跟陌生的母亲相处。

　　白枝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异世界，一直到和林间阙同居的第一天。

　　他偶然间拿到《豪门狠狠爱》这本书，没事干翻开了前两章。

　　书中主角受名叫柳居，是个omega，在柳居成为主角攻程野的秘书前，和程野有过一次一夜情，柳居只好伪装成alpha入职程野的公司，两人爱恨纠缠。

　　而让白枝窒息的是，这两个主角不管是omega还是alpha都是男性，小说开篇就是他们的床戏！

　　白枝两眼一黑，看不下去。

　　书却没敢扔，只能藏在床底，这本书的出现太可疑，但他不得不信……因为他的老板就叫程野。

　　……

　　回到家，白枝将骨灰盒轻轻放到餐桌上，旁边手机弹出请假成功的通知，来自辰盛公司的前台组组长让他节哀。

　　自认识以来，他好像从没有问过林间阙是做什么工作的，也没想过多了解一些林间阙。

　　现在看着这一个小盒子，他有点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没有感觉到悲伤。

　　白枝愣了片刻，感到喉咙紧缩有些渴意，小跑去客厅拿来空茶杯，想接点水喝。

　　可他手里拿着空茶杯，莫名又重新坐回骨灰盒前，傻傻地盯着盒子上的大头照看，忘记去接水。

　　如今才发现，林间阙左边嘴角有颗细小的痣，头发丝在黑白照片中都显得那么软，前面的头发一直很长，看不见眼睛，唇微微抿着，他在镜头前有点拘束，笑得很勉强。

　　林间阙不适应镜头。

　　白枝记得他们去拍结婚证的时候，两人挨在一起，林间阙就悄悄攥住他的衣袖，因为拍结婚证要露出整张脸，白枝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很好看，像黑色的星海。

　　一开始拍照，林间阙变得像只无助的小狗，可爱又可怜，笑容僵硬，重拍好几次。

　　想到这里，白枝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个敢走夜路给他买烤串的人，竟然害怕拍照，胆子真小。

　　笑完脸又僵住，到现在，他也不像死了朋友的人，不停回想和林间阙这两个月的相处，还在傻乐。

　　比起悲伤，反而是刚穿书时的恐惧先一步喷涌而出。

　　林间阙死了，他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彻底断了，心脏突然又疼得发颤。

　　这时，白枝想起来他和林间阙的结婚证，握在手里的空水杯倒在桌子上，他匆忙跑进卧室。

　　在主卧床头柜前，数据线纠缠成团丢在地板，窗帘拉开更多，透进来更多阳光。

　　“怎么没有……”白枝干涩地嘴唇喃喃出声，手中动作无措停止。

　　林间阙跟他说过，结婚证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保存好了。

　　他那时不在意结婚证，甚至因为和男人结婚感觉有些羞耻，连结婚证上的照片都没仔细看过。

　　找了半天没找到。

　　换地方放了？

　　白枝蹲在地上眼神呆滞，胡想。

　　没找到也只能作罢，他又坐回骨灰盒前。

　　待到橘澄澄的光打出片独身一人的阴影，肚子抗议大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呆坐十小时，习惯性去厨房拿出一桶泡面。

　　“不要总吃泡面，我给哥买了小蛋糕，吃一些垫垫肚子，我去做饭。”

　　包裹泡面的塑料薄膜怎么都撕不开，一滴滴眼泪砸在泡面桶发出闷响，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哽咽的声音。

　　“叮。”

　　[老妈：我查了，他是自己出车祸，没被人撞，听说他精神状态不好&…&%]

　　白枝根本不想看白母后面的话。

　　不好个屁，林间阙好到爆炸，只是人内向了些，哪里会有精神问题，肯定另有隐情。

　　他哭得直抽抽，想打字反驳白母，发现眼泪糊到看不清键盘，手发软发抖摁不好字母。

　　太没用了白大枝！连你兄弟你都维护不了！

　　……

　　再次醒来，月亮散发的柔光照在餐厅地板，已然是凌晨。

　　白枝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就抱着骨灰盒躺在地板哭累到睡着，眼睛肿得睁不开。

　　刚发现这个abo社会男男乱搞的时候，白枝极度不安，嘴上叫林间阙兄弟，却不敢过多亲密，倒是人一死，他开始抱着骨灰盒不撒手。

　　后悔还没涌上头，脑袋先晕起来，这种症状大概是因为一天没吃饭，有些低血糖了。

　　白枝晃晃头，撑地起身。

　　不能这样下去，再不来口饭就要下去陪他兄弟。

　　瞥见地上滚远的泡面就想起林间阙，白枝思忖一秒，决定去找饭店，出去散散心，看不见骨灰盒，心情也会好一点。

　　白枝拿上钥匙和手机，便准备出门。

　　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饭店，他和林间阙经常去吃。

　　打开房门，寒意扑面而来，虽是秋季，却不该这么冷，白枝没在意，权当是自己穿得少。

　　刚迈出去一脚，就被门口的东西绊到，幸好手里还攥着门把，身形晃了晃勉强稳住。

　　他余惊未散地低头，竟有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双腿挡路。

　　白枝定睛仔细打量拦路虎，单看身形就觉得眼熟，拦路虎轻轻抬起头，发丝下，被遗弃的小动物那样可怜的眼睛仰望着他。

　　这双眼睛好看得跟林间阙的一模一样。

　　……林间阙？

　　白枝眼疾手快，拽着门把狠狠一甩，门“砰”地一声隔绝外面楼道。

　　出租屋内安静无比，白枝慌张地退后几步到餐厅，桌子上骨灰盒镌刻着黑白大头照，是腼腆紧张的笑。

　　完蛋，我已经饿死了？

　　白枝痛苦捂脸地想。

　　他抬手狠狠掐自己的左脸蛋，疼痛感弥漫全身，不是做梦。

　　僵硬的躯体挪动到门口，他情不自禁地把手虚虚地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大脑乱七八糟，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门。

　　原本应该躺在骨灰盒的林间阙，再一次活生生出现在他的面前。

　　白枝倒吸一口凉气，冷气呛到气管，“砰”地声，他再次关上门，捂住嘴咳嗽不停。

　　第三次，白枝又小心翼翼打开门，这回林间阙像是怕再吓到他，坐在上面一层的楼梯台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打开门、关上门来来回回七八次，林间阙一直没有消失，白枝已经饿得头昏眼花，硬是没敢往出多走一步。

　　……

　　白枝捧起热腾腾的泡面就往嘴里塞，餐桌边是骨灰盒，遗像里的人就坐在白枝对面。

　　“不要吃这么急。”

　　软软的声音唤回饿鬼些许理智，白枝从泡面桶里探出眼睛，看见林间阙温柔关心的神情，嗓子眼溢出丝丝呜咽。

　　林间阙伸出手，却没触碰他，微不可察地皱眉：“哥？”

　　热汤带着略硬的面条下肚，白枝堪堪从阴间回来，眼神涣散地落到林间阙高挺的鼻梁，“这幻觉持续时间这么长？得再去吃点东西……”

　　林间阙失落得眼睑放低，“哥，我不是幻觉。”

　　林间阙一米八七的个子缩进椅子，跟两个月前初次见面一样，拘谨又害怕。

　　白枝只能偶尔看见他的眼睛。

　　“嗝。”白枝刚要露出心疼的神情，张嘴就打出一个饱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刚吃太急了。”

　　说完，见林间阙眼里带上了轻松的笑意，白枝的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白枝把泡面桶推到骨灰盒附近：“咳，那啥，你这是什么情况？”

　　秉持着男子汉大丈夫，区区小鬼无所畏惧的厚脸皮，他强行让自己不露出任何胆怯。

　　不怕是不可能的，对面的骨灰还在旁边摆着，黑白照里的人比现在的林间阙要更年轻，像是上学时期拍的证件照。

　　但毕竟眼前是自己熟识的人，变成鬼也没有狰狞的死相，白枝的恐惧感很快就消退了。

　　林间阙摇摇头：“我不知道，哥。”

　　白枝遇到问题就下意识请教林间阙，转头发现问题就是林间阙本人，无力感翻涌而来，他瘫在座椅选择装死。

　　林间阙：“可能，世界一直存在鬼怪。”

　　不要把如此惊悚的事情用平静语气说出来啊……会把他吓死的。

　　相较于abo男男女女大乱炖，还是鬼怪更吓人。

　　被吓死前的走马灯让白枝想起压箱底的小说原著，他整个人精神抖擞重新活过来。

　　“等我一下。”

　　他毅然决然将林间阙一个鬼留在餐厅，迅速钻进卧室，从床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粉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