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废稿 ...
-
六月梅雨季来临,窗外阴雨绵绵,没有要停的迹象。
这场雨连下了三天,焦炀截肢后的右腿,因为阴雨天也疼了三天。
但他没有按以往那样,反而给自己右腿截肢后又软又圆的肉团放上暖水袋,来减轻痛苦。
坐在卧室的床上,他腿上放着一个骨灰盒。
他垂头看着骨灰盒。
夏野枯,你怎么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过日子。
焦炀纤长的手指摸了摸骨灰盒,心里那股酸劲再次涌了上来,眼眶发烫。
滚烫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骨灰盒盖上,他没发出半点哭音。
夏野枯是缉毒警察,出任务会受伤这件事,他一直都明白,也能理解夏野枯工作的特殊性。
夏野枯上学那会儿,励志要成为一名缉毒警,和他的父亲一样。
焦炀在高中认识夏枯叶,知道夏野枯的理想,支持夏枯叶为理想而奋斗,夏野枯考上了全国顶尖的警校,毕业后,光荣地成为一名缉毒警,他心里由衷地为夏野枯自豪。
现在,焦炀为他更骄傲了,甚至崇敬。只不过他们有些话还没说,夏野枯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离开这个世界。
“我腿疼,你回来看看我。”动了动自己右腿上的小肉团,焦炀苦笑:“每次下雨腿这里都会疼,你都在。”
但……你现在不在了。
焦炀想着过去,咬住下唇,精瘦的手臂抱紧骨灰盒,抽噎了一会儿。
收回哭声,他抬起手背,擦干净眼泪,夏野枯不舍得让他哭,他哭了会让夏野哭伤心,为他着急。
焦炀克制着哭腔:“我应该和你说点开心的事。我画的漫画要完结了,就在这个月。我看了读者的评论,他们对我的作品夸赞不少,很高兴他们能喜欢。哈哈——”
尽力地笑了笑,他瘦削的身子随着笑声颤抖。
他坐在床边,对着骨灰盒自言自语三个小时。
眼皮发沉,他掀开被子,抱着骨灰盒睡了,就像抱着夏野枯在睡觉。
·
翌日。
天空却放晴。阳光明媚,从窗帘的罅隙里进入房间。那一抹阳光,照射在焦炀脸上。
阳光刺眼,他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夏野枯线条清晰锋利的脸庞在他眼前,嘴角微勾,唇瓣张张合合,像是在叫他起床。
他伸手去摸:“夏野枯……”却摸空了。
空荡荡的手里只剩下一把阳光,夏野枯的模样似烟雾般散去。
手从空中垂直掉落,打在身侧,他闭上眼,嫌恶地皱眉,避开阳光,似是不想看见这扫兴的阳光。
你怎么就走了。
躺了一会儿,他穿好假肢,起床洗漱。
洗漱好,他将书桌收出一块空地,放入骨灰盒。书桌在窗台旁,自然光从他身侧打来,光照好。
每次他坐在书桌前绘画,夏野枯都会拉开窗帘。
他看了眼骨灰盒,又抬眸看着刺破黑暗的那束太阳。
野枯,他喜欢阳光。
焦炀想了片刻,站起身,拉开窗帘,暗暗的屋子变得敞亮,骨灰盒在阳光下色泽暖暖的,没有了太多悲伤意味;他开了窗,风扑来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坐回书桌前,他打开电脑,登录漫画平台,进入作者后台,更新了一章漫画。
才过了一分钟,一百多条评论。
他看到一段长评——
我妈离开我了,死在肺癌上。我想去另一个世界陪她。再叫她几声妈妈……要是我也有主角复活人的金手指。我要用我的命去换我妈回来……
看完这条评论,焦炀回复了读者。
他安慰读者,鼓励读者坚强地生活下去。
回复完评论,焦炀开始绘画。画到黄昏时刻,他打了三个哈欠,骨灰盒上盖上衣服,他趴在骨灰盒上,手抱着骨灰盒闭上眼休息。
一睡就是三小时。
天色暗,焦炀睁开眼,夜空繁星点点。这个时候,夏野枯肯定下班了。焦炀睡懵了,支起身,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下意识说:“夏野枯,晚饭弄好了吗?”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客厅里依然没有昔日熟悉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伸着懒腰走出卧室,从厨房转到卫生间又转回卧室,都不见夏野枯踪影,满怀失望地回到卧室,盖在骨灰盒上的衣服滑了下来,掉在地面。
焦炀看到那个骨灰盒。骨灰盒正对着他,他站在门口,能看到骨灰盒上的头像。
那张头像上,夏野哭似是在对他笑。
他瞬间瞪大眼睛,想起了夏枯叶离世这件事,闭上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是睡傻了。
焦炀走到书桌前,低头去看骨灰盒,盒子后面沾着一张黄色的符咒。
揭下黄色符咒,他正正反反看了一遍。
薄薄的纸上有一股血腥味,写着这么几行红字——
符咒为媒,烧此符咒者,逆行时光,然随过往而变迁。
天灵地灵,召驱诡神……
窗帘荡在晚风中,风不太大,但窗帘张牙舞爪地飘着。焦炀的视线从符咒上移到窗户上。
没关窗子,这张符大概是飘进来的。
他想了想,关了窗子,顺手将符咒放再桌子上。
他抱着骨灰盒睡觉,一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半夜惊醒,不是因为他的梦里有什么妖魔鬼怪,而是睡着睡着没法呼吸,脖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似的。
坐在床头,他深深地抱着骨灰盒发呆。灯光照在床前的书桌上,符咒在书桌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刺挠的光。
“今天不是你的头七。”弓着身子,焦炀唇瓣吻在骨灰盒上:“梦不到你。你也不来见我。”
这些话听上去疯疯癫癫,他清楚,自己自言自语好几天。总有一种错觉,夏野枯还在他身边。
但如果真的能再一次见到夏野枯,他连鬼都不会怕,甚至主动扑上去抱一抱。
那张符……有作用吗?
他问自己,思忖片刻,他下了床,左脚蹦蹦跳跳地去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符咒。
符咒在燃烧中殆尽,微黑的烟雾缭绕着火光。
卧室里一股书烧成灰的味道,意料之内,没有发生任何奇迹。
骨灰盒还在安静地躺在床上,空中不会凭空蹦出个夏野枯。
这四天攒了一肚子失望,期待能见到鬼,却连鬼影都没有。
打火机放回抽屉,他蹦蹦跳跳回了床睡觉。
待他睡着了,暗暗的屋子里,悬空出现红色符文。
这个符文,来自方才他烧了的那种符咒。
·
“他爸妈早死了,欠了一屁股债。要是没有那个人罩着他,他上个屁的学,追债的人早揍死他了。”
“那个人,喜欢他欸,你们不知道?”
“他脖子上有咬痕……两个男的,谈上了。被年级主任看见了。”男生说完,指了指他后座。
后座上的人是焦炀,下课时间,他正趴在课桌上睡觉,迷迷糊糊听到男孩和几个人的议论,他以为自己只是做梦了。
高中三年里,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老茧。
咚咚!
谁敲了两下桌子。
敲得是他前排的课桌,有些吵,焦炀枕在手臂上的头往右边偏了偏,一只手轻轻捂住耳朵。
但他还是能听到有人说:“老登叫你们三个去趟办公室。”
这人口中的老登,指的是他们班的班主任。
“欸!老登找我们干什么!”
那人冷淡地说:“你们自个找老登问一问。”
“你同桌怎么不用去,他都谈恋爱了。”
那人语气发重:“他和谁谈你么都管不到。”
焦炀依旧趴在课桌上听着他们的交谈,渐渐确定那人是夏野枯。
做梦梦到他了,但我睁不开眼看他。好奇怪的梦。
焦炀依然以为这是一场梦,风吹来,从钻进脖子衣服里,凉凉的感觉。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没在听到什么动静。
教室里,除夏野枯坐在椅子上做试卷,其余学生都趴在课桌上睡觉。别人都是上课困得会死,夏野枯上课从不打瞌睡,下课也很少趴在课桌上补觉。
焦炀和他相反,只要一下课,基本都趴在课桌上打发时间。
头压在手臂上的时间太长,手臂发麻,焦炀把头朝向同桌的座位。
一阵凉风吹来,伴着书页被扇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