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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从前总是艳羡旁的宗门宽阔又气派,沈汐月没少与父亲和夫君抱怨过他们明月宗建的实在是忒小了些。

      眼下却恨不能让宗门小些、再小些。

      许是跑得太过急促,一路上不是裙摆被树丛间横来的枝杈牵扯、便是鞋履不慎踩中小径上零落的碎石,沈汐月也不知自己究竟摔了多少个跟头。

      只知晓待她终于赶至宗门口时,藕粉色裙边早已被泥污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晨早玉无烬临出门前为她梳好的辫子亦松乱散开,发绺间点缀的花儿早不知被甩去了何处。

      原本白净无瑕的小脸沾上点点溅起的泥垢,她抬袖胡乱抹擦一把:“爹爹!”
      她一面喊着,一面扑进沈苍陵怀里。

      沈苍陵忙张开双臂接住她。

      见父亲暂且无甚大碍,沈汐月这才松了口气,指尖捻着对方衣襟蹭了蹭脸上的污渍,事毕才抬首留意起四下的境况。

      除却她和她爹,几乎整个明月宗的弟子皆汇聚于此,苦苦维系着不堪重负的阵法结界。

      而结界之外,赫然是浩浩荡荡近千名着各色宗服的大门派弟子,皆振臂高举着各自的配剑,齐声喊着征讨魔头一类的话语。

      为首的是一名盲眼仙人。一席白衣胜雪,丝丝缕缕的灵气缭绕周身,云锦绸缎覆着眼,冷着一张脸,负手执剑而立,通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场。

      沈汐月曾在书册里见过他的画像。

      此人名萧长珩,乃是如今极富盛名的正道仙首,明朔君。

      亦是大魔头玉无烬昔日的同门师兄。

      因着三万年前玉无烬堕入魔道、弑师屠宗之时,他恰在山下寻医诊治眼疾,适才幸免于难。

      不过到底是在心里留下了不浅的阴影的。
      此人自此便对邪魔外道极其深恶痛绝,逢魔必诛。

      沈汐月遥遥观望了会儿,见他不仅站在声讨队伍的正前,且周遭不论弟子亦或长老皆对他态度恭敬,想来他应当便是这群来人之中最具话语权的了。

      沈汐月如是想着,复又将解释之言在喉间过了遍,适才朝他步步行去。

      她站定在他面前,指尖紧张地揪着裙摆,抿了抿唇,挤出抹礼貌却又略显生涩的微笑,粉雕玉琢的小脸显出两只浅浅的小梨涡。

      “这位仙长想来是误会了……”

      她尚未来得及将思量出的解释之语喧诸于口,便被对方冷沉的嗓音兀地打断:“你身上有他的魔气。”

      “什……”么?

      一语疑问未完,沈汐月便惊觉颈上一寒。

      她甚至没能看得清楚对方是何时出的剑,亦未有觉出痛来,只闻得身后一片惊呼声,还有她爹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师姐!”
      “月儿!”

      时间仿若在一瞬间定格。
      怔忡了几息,沈汐后知后觉地垂下首,抬手抚了抚脖子,再望去赫然摸了一手的殷红。

      她瞳眸微缩,指尖轻颤,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实在不知晓当说些什么。

      喉间迟来地泛起一股子铁锈味儿。
      她怔怔地回过头,望向她爹:“爹爹……我是不是要死了。”

      从前见话本子里面总是写,人临死时,眼前会走马灯似地浮现出生前的一幕幕。
      尽是骗人的。
      沈汐月倒下以前如是想着。

      比之追悼生前,沈汐月此刻满脑子里想的却是。
      堂堂正道仙首,怎地如此不讲道理。

      许是上天也怜她死得太过仓促,沈汐月的魂魄并未即刻消散,而是滞留在原处。

      她晃了晃自己瞧来半透明的双手,又蹲下去探手戳戳自己可怜兮兮的尸身。
      指尖径直穿透,触之不及。

      沈苍陵悲吼一声,平素最在意形象的小老头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双腿情切之下失力发软,却仍旧硬撑着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提剑同萧长珩拼命。

      螳臂当车。
      一个弹丸之地无名小宗的掌门怎可能敌得过修行数万载的名门仙首。

      沈汐月眼睁睁看着她爹连对方半片衣角都未能碰到便被长剑穿透胸口,直挺挺倒在她身侧。

      “爹爹!”她甚至来不及悲伤。

      紧随其后便是明月宗的一个个小弟子。
      他们大多是沈苍陵捡回来的无父母亲族的孤儿,沈苍陵之于他们,既有教养之情、亦有救命之恩。

      眼见恩师一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他们如何能置身事外。即便明知注定敌不过,却依旧执着地前仆后继执剑奔去,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飞蛾扑火般转瞬湮灭。

      沈汐月小跑着穿梭在人群之中,张开双臂想要阻拦,透明的魂魄却只能徒劳地任由他们贯透。
      如云烟般缥缈,留不住半分实感。

      “月儿!”

      熟悉的声线穿透纷乱的周遭,沈汐月蓦然回过首。

      玉无烬一手执着为她买来的扁糖葫芦,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油纸袋子,里边是前些日子她心念一动曾与他随口提及说想吃的糖糕。

      沈汐月眼眶一红,登时便落下泪来。
      她吸吸鼻子,委屈唤道:“夫君……”

      她想说,你怎么才回来啊。
      可惜,他听不见了。

      糖葫芦和油纸袋子皆砸落在地上,溅起点点尘泥。

      逆着光,沈汐月看不真切玉无烬面上的神情作何,只看到他眼眸通红,整个人都在发颤。

      同她爹和那些小弟子一般,他亦毫不犹豫地冲向仙门众人的方向。

      沈汐月抬袖欲阻,指尖却径直透过他的身体。
      她只得颓然地垂下手,兀自无力地喊着:“玉无烬,你去送死吗!”

      她已经可以预见他如她们一般惨死的结局。
      她阖上眸,不忍再看。

      半晌不曾闻见长剑贯穿□□的闷响,却听萧长珩蓦地道:“果真是你。”

      沈汐月困惑睁眼,只见她那往日里形容温润、举止有礼的夫君周身缭绕着磅礴弥散的黑色魔气,平素盈满温情的双眸此刻尽是凛冽刺骨的杀意。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夫君竟当真是魔!
      还是那传闻中恶名昭著的大魔头玉无烬!

      沈汐月自己也觉得惊诧的,得知如此大事后,她并未有任何厌恶抑或是嫌憎的感觉。
      反倒是庆幸地松了口气。

      她夫君这般厉害,想来应当不会死掉了。
      真好。

      沈汐月再抬眸时,玉无烬已然行至萧长珩正首,血色魔刃与皎白仙剑相撞,发出“噌”地一声,如同世间最清冽的玉石交击。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玉无烬质问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与毁天灭地的疯狂。

      萧长珩回答的语气不含一丝情绪波动:“一群窝藏魔头的乌合之众。”

      玉无烬咬着牙,字字泣血:“你杀了我的月儿!”

      “月儿?”对方似乎怔愣一瞬。
      “我的、唯一的、月儿。”玉无烬嗓音低沉。

      下一瞬,魔息暴涨,血色魔刃生生震碎那柄杀死沈汐月与明月宗满门的仙剑。

      长剑离手,萧长珩被击得后退半步,抬手捂着胸腔咳出一口血来,绛珠飞溅,如同点点红梅落于雪白衣襟之上。

      玉无烬分毫不予他喘息的间隙,手执魔刃猛地刺穿他的心口。

      “明朔君!”周遭是仙门众人一迭声的惊呼。

      他们尚未来得及斥他,便见玉无烬径直自萧长珩尸首踏过,周身肆虐的魔气分毫没有收敛的意图。

      玄履所过之处,滔天的魔焰焚尽一切,天地黯然。

      玉无烬缓缓抬眸,面朝着诸仙门的方向,瞳眸浸血,却空洞得没有聚焦。

      “你们,都得给她陪葬。”

      他一字一顿,语气沉沉,平静得诡谲,落在众人心尖却更胜惊涛骇浪。

      沈汐月亦是第一次亲眼得见他夫君真正的实力。

      她并未有觉害怕。
      毕竟,她比谁都坚信,他玉无烬纵使杀尽天下人,也绝不可能会伤害她毫厘。

      魔气磅礴如排山倒海般席卷向周遭,魔焰火舌狂肆吞没天地。不过瞬息之间,遍及之处尽是尸山血海。

      随即便是万物无声的缄默。

      玉无烬自遍地血光之中缓慢抬眸,玄色袍裾被殷红浸染发乌,面颊与指节皆溅上血污。
      他抬袖随意拭去,松开徒手捏断脖颈的最后一名仙门修士,适才转回身。

      赤红的双眸飘过一具具被鲜血浸透的尸骸,最终精准地锁定在沈汐月娇小的尸身之上。

      仍旧是晨起时他为她编好的粗麻花辫子,似是小跑过,发绺微微松散,小花儿不知落去了哪处。身上亦是他临行前给她安置在榻边的裙子和小鞋。此刻被乌血与泥垢浸透,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

      他行过去,屈膝蹲下,探手轻抚上她的面颊。
      粉雕玉琢的小脸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他心尖发颤。

      只是余温渐散,冰凉凉的。

      她最怕冷了。

      “月儿。”他轻声唤她。
      她死了,自然无法答他。

      “你不是说想吃糖葫芦吗?”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如珍如宝般紧紧搂着,下颌轻轻搭在她发顶,“我给你买回来了。”

      他拾起先前砸落在地上的糖葫芦串串,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适才塞进她手里。
      “是扁的,”抿抿唇,他低声补充,“没有买错。”

      沈汐月虚无的魂魄也跟着蹲在一边,望着他抱着她的尸身喃喃自语,心口又酸又胀,还有些细细的钝痛。

      她也想抱抱他,告诉他。
      没事的,不疼的。
      那人剑法不错,抹得极快,她走的很安详。

      虽说这般想着,沈汐月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子止不住地簌簌砸落,瞬息复又消弭于虚无。
      连一丝声响都未能留存。

      她以为,她们会长长久久的。
      会恩爱一世,白头偕老。

      玉无烬就这般紧紧拥着她冰凉的尸身,好一会,才抱着她起身。

      踏过满地猩红,一步步走回宗门。

      他轻抿唇角,如同往昔一般做出温煦若春日暖阳般的微笑,拂袖为她捋顺被血渍黏在脸颊的碎发。
      他言语轻和:“月儿,别怕,我带你回家。”

      沈汐月透明的魂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他把她的尸身抱回她们的小院儿,舀了桶水,探指试好水温,适才将她轻轻放进去。

      血污晕开,瞬时便侵染水桶。
      他捏着软帕,沾水一遍遍给她擦洗。
      连同每一处发梢与指缝都不曾遗漏。

      足足换了十余桶水,直至夕阳沉入远山之时,他才终于将她身上的血垢尽数褪去。

      捞出来,擦干,重新编好辫子,缀上她最爱的小粉花儿,再换上年节时候置办却还没来得及穿过的新裙子。

      随后,他将她安放在床榻,掖好被角。
      他轻声开口:“月儿,稍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便行出屋去。
      沈汐月的魂儿赶忙跟上。

      见他先是去小药畦给他们的灵花浇灌灵泉,末了还不忘去后山给她常喂的那几只小兔子丢了些吃食。

      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回来,在小院子里踱步行了圈,最后驻足在一棵桃花树下。

      夭夭灼灼,芬芳馥郁。
      那是他们成亲那年栽下的。

      同那些珍奇灵花一般,不知晓他寻了什么法子,将将养了两年多便已然生长至二人环臂粗,结出的花儿更是四季不败。

      沈汐月没忍住挠了挠鼻尖。
      如此多的异常之处,她从前怎就没有察觉得到呢。

      桃树花团锦簇间,有一枝横杈生得格外粗,她便提出想要在上面打个秋千荡着玩。
      她想要的,他从来都定会让她得到。

      绳结与木板都已经备好了,原本定的立春时完工。

      可惜了。

      沈汐月心下正感叹着世事无常,忽见玉无烬屈膝蹲下,轻轻拨弄开遍地零落的粉红花瓣,徒手便挖了起来。

      沈汐月大惊,魂儿匆匆飘过去:“你要做什么!”

      阴阳相隔,他听不见她的话,自然无法答她。
      只埋头不语,执拗地挖着坑,泥土沾满十指。

      风拂落英纷纷,桃粉色花瓣簌簌落在他发梢。
      玉无烬恍若未觉。

      “月儿,”他忽然开了口,却不知是在同谁言说,“你可还记得,你我大婚之时,我曾与你说过的话?”

      沈汐月微微一怔,思绪随他这一言飘荡回至尘封已久的过往。

      那日是正月初七,一个经多人卜算过的黄道吉日。

      夜幕垂垂,烛光摇曳。
      她着一身亲手绣的鸳鸯纹大红嫁衣,发顶罩着方红盖头,羞涩又欢喜地嫁与他为妻。

      他亦是难得的一身朱红。
      透过盖头间隙,她看见他纤长好看的手指执着一柄玉如意,小心翼翼地挑起红盖头。

      随即双手撑在床沿,将她笼于怀中,十指相扣。
      气息交缠,呼吸相织。

      他一贯温和的声线蕴着难以言说的坚定:“愿与月儿,白首不离。”
      “生同衾,死同穴。”

      昔日誓言,如今犹然清晰,字字皆砸在她心尖。

      似是终于意识到他的意图,沈汐月好容易止住的泪再次抑制不住地涌出,吧嗒嗒砸落在虚无之中。
      她探手去抓他的手,指尖一遍遍徒劳穿过,她啜泣着:“玉无烬,你不要做傻事啊……”

      “你活下去。”
      “活下去好不好?”
      “活下去……求求你……”

      许是魂魄的执念太过强盛,又或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玉无烬骤然止住手里的动作,蓦地抬首。

      赤红浸血的眼瞳直直撞进虚空之中沈汐月被泪意盈满的双眸。他向着虚空茫然抬手:“月儿……”

      沈汐月将透明的脸颊贴上他的掌心,强忍着哭腔回应他:“夫君,我在这儿呢。”

      晶莹剔透的泪珠滴落,却径直穿透,归于虚无。

      唯有花影晃动间,一只难得花瓣完好的小桃花静静落在他掌心。

      将花儿攥紧,贴向心口的位置。
      良久,他才低下首,继续挖起来。

      “夫君。”沈汐月继续唤他。
      “阿烬。”她带着浓浓的鼻音,“玉无烬!”

      可这一次,任凭她如何唤,他都再未抬起头来。

      他就这般固执地徒手挖了一整夜。
      直至天光微熹,洞坑终于成型,恰容双人并肩。

      他起身,行入屋去,抱着她的尸身走出。
      小心翼翼地抬手护在她的侧额,避免她撞到。
      抱着她,一并躺进去。

      沈汐月的魂儿也跟着飘进去,覆在自己的尸身之上,蜷进他怀里。

      他细细密密地贴着她,如往日拥她入眠般,待她沉沉睡去后才跟着阖眸。
      唇瓣擦过她耳鬓,他轻声低语:“月儿乖,睡一觉,只是睡一觉……”

      “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汐月亦闭上眼:“夫君,好梦。”

      恍惚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听见他极浅地应了句:“好。”

      他抬起手,指尖牵动魔气,将周遭泥土连带着落英温柔覆落。

      风止沉寂,万物归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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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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