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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佛 ...

  •   1
      十二洲的人都知道,不夜天的圣女慕容麒,是个顶顶霸道,顶顶张狂的人物。
      这大名鼎鼎的麒姑娘在她及笄那一年,却遇到了一桩颇为烧脑的事儿。
      她啊,遇着了个小和尚。
      2
      向来以清静安宁著称的灵华寺近日来很是不安宁。
      “起火了起火了!”一群小沙弥抱着水桶四处乱窜。
      原本修缮考究大方得体的十二洲第一大佛寺,此时正在一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嚣张少女的胡乱指挥下,被烧得七零八落。
      “若虚!你若再不出来,我便将你这灵华寺夷为平地!”红衣长发的妙龄少女伸着手臂,直指着对面正噼里啪啦往下掉木头块儿的寺门,大声叫骂,行为十分骇人,气势很是跋扈。
      赶着救火的小沙弥们挑着水急急地往里面跑,一脸苦相,“这若虚师兄不知是怎么惹上了这一位活神仙,前几天不知从哪儿赶来几头牛拉着几车水,硬是要把咱们这儿淹了。这次倒好,直接一把火给烧干净!”
      眉毛花白的老方丈倒是见怪不怪,闭着眼气定神闲,“来来慧能慧静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想想咱们寺还缺什么没有,赶明儿全上报给慕容长老就是。”
      “哎慧空你不要一直皱着眉,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若不是你若虚师兄,咱寺门口那俩草墩子能给换成石墩子么?”
      一片混乱的火光中,马背上趾高气扬的少女,却忽然瞧见了什么,扶着马鞍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霎得透出两道兴奋的光泽来。
      目光望去,只见层层火势嚣张跳跃之下,却从寺门中徐徐走出一人。
      那人体态欣长,不急不缓从火光中走来,两袖袈衣被晚风吹得猎猎飘忽,一片喧嚣之中,别有一番出尘宁静。再细看,,长身玉立的,,是个和尚。
      看着他就要朝自己走来,这边高高在上的少女却有些坐不住了,原本很是气定神闲坐的笔直的身体忽的有些扭捏,稳稳的马鞍上,却似要摔下来一般。
      和尚款款走到少女马前,双手合十,略一颔首,礼数周全,道,“阿弥陀佛。”
      “若虚!”马上的少女定了定神,一刹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姿态。“你可知错?!”
      若虚微微欠身,却并不抬眼看她,温言问道“敢问姑娘,若虚何错之有?”
      “你还说没错!”少女盛气凌人。冷哼一声,“ 上回你来我们殿中讲佛,明知我生病,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不见你露丝毫担忧之色?”
      若虚垂目道“小僧愿在佛前为姑娘祈福三日,也望姑娘原谅小僧不露形容之过。”
      少女不满地挑眉“哼,你身为智存法师最得意的弟子,度化众生,便是这样没诚意么?”
      若虚面无表情,“依姑娘之见,若虚当如何呢?”
      “不如这样!”少女眸中精光一闪,双目炯炯望着那个恭敬又疏离的俊秀出家人,道“你便同我回去,我为你设一佛坛,你便在那儿日日念经礼佛,也好祈来福祉给我,如何?”
      “姑娘,这于礼不合。”若虚含蓄温和,如对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劝解道。
      “怎么于礼不合了!”
      毕竟她是个顶顶霸道,顶顶张狂的人物,将额前的碎发猛得一甩,眼神如暴躁不安的小兽,恶狠狠震慑道“我这样尊贵的身份,理应得到这世间最大的福气。不过让你为我祝祷几日,抄几页佛经,赶明儿得空,我让伺候我的抄满满一屋子还你!再磨磨蹭蹭,我叫人烧的你这儿渣都不剩!”
      “姑娘若执意如此,恐怕慕容长老却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红衣的少女认真思量了一番,摸着下巴道“也对,父亲素来不喜我胡闹,指不定又要告诉哥哥来教训我。”
      “我想到了!”少女眼珠一转,欣然又说出一个令自己不禁钦佩自己的好办法“那便这样。我做你的弟子,随你修行,住在你们寺里,我也跟着你们吃素,这样既不叨扰了父亲兄长,我也能日日看见你,岂不两全?”
      话音一落,一直在旁悠哉悠哉看热闹的老方丈身形忽得在风中颤了一颤。
      若虚却并不接话,只淡淡望着她,缓缓开口“姑娘说笑,姑娘千金之躯,小寺如何容的下姑娘呢。”
      姑娘气的跳下马去,狠狠攥住他袖中出家人修洁的手,身后的一众小和尚见状,都齐齐不忍地闭上了眼,这身份高贵的姑娘对若虚师父的花痴病病入膏肓,终于忍不住要用强了,,,,,,
      2
      若虚个子很高,长长的睫毛好似少女的小指上一截,半张脸映在夜色之中。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低头瞧着少女的动作。她没有撕烂这外表温和内里却冷若冰霜的和尚的衣衫,只是将他的手擒住,放在面前,一张嘴,恶狠狠地咬了上去,半晌也不松口。
      一旁的大小沙弥们看着都痛,若虚的一双黑的清透的眼睛望着这嚣张跋扈的姑娘,除了疏离恭敬,再无其他表情。
      这一下,少女将自己深深嵌入的牙齿从若虚的肌肤里拔出,脸却皱成一团,嚣张的气焰没了大半。抬起头,却仍是愤愤然道“哼,你不和我走,我也要你记住今日的教训!”语气虽冲人,但明显声线里的气势已经若有若无。
      若虚未应,只后退几步,双手合十。身后的火势已被扑灭,他略微躬身再一声“阿弥陀佛”后,转身告辞。
      姑娘望着这个欣长的身影渐渐没在那已经被自己烧的七零八落的佛寺中,微微出神,尔后,半晌,长叹一口气,幽幽地道“若虚师父,若虚。”
      “我要离你近些你不肯,叫你离我近些你也不来。”
      “烧了你的住处也动摇不了你心似铁,,,,”
      “佛陀慈悲。对于将你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却是这般不留余地么,,,”
      回过身来,看着周遭的小和尚们竟一直痴痴傻傻地望着自己,瞬间又猛得醒过来一般,小小的面孔几乎盛不下那嚣张的气焰,马鞭一扬,甩了个利落漂亮的鞭花儿,怒喝一声“看什么看!都给本姑娘让开!”
      众人只见倏得一道红影一闪,江湖上名声十分不好的魔教圣女麒姑娘,驾着马,一骑绝尘而去。
      3
      慕容麒跪在自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前,苦苦思索,却怎也想不明白。
      父亲和哥哥罚她跪在这里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可是让她反思什么呢?她怎么也反思不来,这若虚小和尚的审美,是怎么就出了问题呀。
      自己是不夜天的最受宠的小女儿,身份高贵自不用说。从小又宅心仁厚。除了六岁时和华山派的小公子打架,不慎弄残了人家一只胳膊;十岁杀了一整个村的牛只为了给本村村长庆生村长却并不很高兴;十五岁嫌弃教书先生总逼她学女德女诫好没趣味便把先生吊到了后山的歪脖子树上,,,,,,之外,自己在这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教中实在是算得上一等一的良善之人啊!
      再随手取了个祭台上的铜盘子,一边抓了个供奉先祖用的五仁酥往自个儿嘴里塞,一边用盘子背面照了照自己面容,嗯,唇红齿白,玉面桃腮,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儿!
      这么一想,自己全身上下并无缺点。只是可惜了,这若虚师父还是老方丈座下第一具慧根的弟子,生得也是清风傲骨,玉树临风,唯独视力却不太好,哎,真真儿的可惜!
      不过,她再思量了一番,人无完人,总不是十全十美的,何况这若虚小师父视力不好看人不准这回事儿,她两年前便见识过了。
      那一日,是她的十四岁及笄礼。慕容长老爱女及笄,自然天南地北赶来恭贺逢迎的人,毕竟,即便他们不夜天一直被划为魔教和江湖正派兵分两路,可这么大喜事,谁也不敢不给慕容长老这个面子。
      那一日的慕容麒穿着一身赤色的华服,绾着高高的发髻,被上上下下逼着喝了许多酒,有些晕乎乎的,只觉着心烦胸闷。便悄悄溜出去,骑着自己枣红的马,无目的地在街面上飞奔。
      枣红的小马驰骋得正欢,却忽得停住了,她有些不悦,却因为酒意没什么气力,微醺着微微抬头质问来人,“什么人,竟然敢阻拦我的车驾? ”
      “哦,原是个小和尚。”
      小姑娘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开,握着马鞭趾高气扬,“小和尚怎么不骑好你的马,站在街上挡我的路?”
      对面灰衫布衣的小和尚面无表情,“分明是你的马跑的太快,惊了我的马。”
      刁蛮跋扈的小姑娘啧啧称奇“见了我的车驾不知回避,怎还敢嘴硬?”
      小和尚洁白俊秀的面孔和她淡然相对,并无惧意“小施主的话未免也太没道理了些。”
      小姑娘一挑眉“你方才叫我什么?”
      “小施主。”
      小姑娘笑道“我不是什么小施主。我叫作慕容麒,我是不夜天的圣女,慕容长老的小女儿,你知道吗?”
      小和尚“不知道。”
      “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那你叫做什么?”
      小和尚略微颔首,长长的两片睫羽在落日的余晖里留下两片细碎的光影,混着小姑娘未散去的酒气让她微微恍了神,轻轻回答道“小僧若虚。”
      4·
      千般尊贵的圣女麒姑娘,自及笄礼那一日后,不知怎的,就生了场大病。
      虽说是吃食饭量一点不减,面上也并无病中人特有的憔悴,甚至还有些红润之感。可是,就是日日卧床不起,哭天喊地,哭得慕容长老的心肝儿一颤一颤,哭得夫人李氏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平添了几缕细纹。
      就在慕容长老大手一挥下令要将这群庸医的脑袋全摘下来的时候,病中却依然懂事的圣女麒姑娘,用帕子捂着嘴连连咳嗽几声,从床里坐了起来。
      麒姑娘声色无力,泪光点点,“父亲如此疼惜女儿,女儿很是感激。原是女儿自己身子弱,不幸染病罢了。父亲切莫责怪这些大夫啊!”
      “这些日子来,女儿也细细思量了。想是女儿夜夜读书,过于刻苦,灯火日夜不熄,叨扰了哪位殿中神灵,故而降罪,女儿染病。若是父亲为此责罚了为女儿操劳的大夫们,岂不是更惹来神灵恼怒,折了女儿的福祉?”
      “麒儿说的甚是。”慕容长老瞧着闺女难得的头脑如此清晰,很是欣喜,接着又问道“那依女儿看,如何才能添了女儿的福泽呢?”
      “咳咳咳咳咳,,,,,”麒姑娘连着又咳出了一长串长篇大论,咳的跪在地上的大夫们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方柔柔弱弱拿帕子掩了嘴,有气无力道“女儿看,不如寻些寺里的僧人们来为女儿日日祈福,说不定几日,病便好了。”
      慕容长老一拍大腿,目光炯炯,“好!好!就这么办!”说着看向一旁,命令自己的长子道“阿玄,你现在就去!将十二洲最具修为的灵华寺里的师父全请来,请他们在麒儿偏殿里,日日诵读,为我闺女祈福!”
      “是。”麒姑娘的哥哥慕容玄应道,神色有些复杂地瞧了几眼自己“病中”无比柔弱的妹妹,转身而去。
      5
      名满十二洲的灵华寺果然是功德无量,佛力无边。
      这一行寺内的小师傅驻在不夜天偏殿里不几日,麒姑娘就能下地走路了。
      再由修为最深的弟子赶到她住处为她特意诵经祈福几个时辰,麒姑娘更是一下病意全无,上蹿下跳,康健欢脱得如一只猴儿一般。
      虽然慕容长老也觉着女儿有些“痊愈过度”了,但还是安耐不住欣喜之情,红光满面,乐得白胡子尖儿一颤一颤跟住持打听道“贵寺果然是修为深厚,不负所望。敢问今日为小女在偏殿诵经,求来福祉的师父,是哪一位高僧啊?”
      住持颔首,面上漾出一层欣慰笑意来,“是灵华寺内年纪尚小,却最具慧根的弟子,法号若虚。”
      这若虚小师傅年纪轻轻,却颇具修为。在圣女偏殿诵经祈福也很是专注虔诚‘。
      木鱼声声,竟不知身旁的蒲团上,何时多了一个人来。
      麒姑娘风风火火赶到偏殿门口时,脸上就情不自禁挂了一抹笑。这一笑,既是欣喜自己百转千折终究是见到了想见之人,更是对于自己想出的这一好办法无比得意,得意自己头脑竟是灵光至此。
      麒姑娘一身大红的衣裳,猛得闯入佛门这清静之地,得意的气焰便略得收了一收。若虚师父跪坐在蒲团之上,手执木鱼,合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伴着口中所念的经文微微颤动,丝毫不被外物所扰。
      被无视了的圣女掂着脚,小心翼翼走到他身旁,轻手轻脚地在他另一边的蒲团上,学着他的样子,像模像样地跪了上去。
      若虚师父如没感受到她一般,双手合十,闭着眼继续祷告。
      麒姑娘有些不悦,却也只撇了撇嘴,学着他,将双手放在胸前,闭上了眼。
      经文声声入耳,她双手合十,心中却按捺不住,时不时偷偷睁开眼,瞧一瞧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面无表情,一身灰色的僧衣更衬得整个人宁静淡薄,不敢叨扰。
      可她慕容麒是什么人,何时受过这等赤裸裸的无视!一下将面色一沉,眉头一挑,大吼一声“喂!”
      身边的木鱼声停了,他缓缓睁眼,波澜不惊。
      嚣张跋扈的麒姑娘气焰更甚,噘着嘴质问他“你见我来了,为何也不做声!”
      若虚缓缓转过了面孔,微微垂目道“并非小僧有意无视姑娘。只是正为姑娘祈求福祉,骤然停歇,只怕误了姑娘于佛祖前的一片诚意。”
      “那,,,,那,,,”她的气恼在他缓缓转过脸时便早已消得一干二净,此时只含了一抹娇羞,怯生生问道“那,,,,我每日便跟着若虚师父一同诵经可好,,,?也好,,共求佛祖庇佑,,让我痊愈快些,,”
      若虚望着他,不动声色。半晌,微微颔首,淡淡道“好。”
      6
      自此,从来都威风凛凛天不怕地不怕的麒姑娘忽地变得虔诚无比。每日守在佛前,和一众僧人们起休一致,在偏殿里,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从无缺席。
      白日里,她便跟跪坐在若虚身边。直着身子念两句,再打个哈欠倒下去,蜷成一团在蒲草上打一阵呼噜,再猛得惊醒,环视一周,确定若虚还在身旁,确定的确无人打扰,再倒下头去继续美梦。
      这美梦一直持续到午休时分,仆从们请她回去用膳,她望了望一旁面无表情的若虚,咬了咬牙,一挥手道“若虚师父替我祈福,为表虔诚,我也跟他吃素!”
      两份素白的米饭端上来,上面依稀还铺着一层绿油油的青菜。她本是个无肉不欢的人,皱着眉一脸嫌弃拿筷子轻戳了戳。再看着对面的若虚平静地一口一口吞着,姿态很是清新雅致,便一咬牙,端起饭碗,一阵猛拨进自己嘴里。
      故而每到夜里她回到自己住处,洗漱完毕后,总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是痴痴望着对面若虚的住处,第二件便是守着他门内的一点烛光,大口大口啃着面前一大盘生煎牛柳和水晶肘子。
      这天夜里,她回到住处,按例应摆好的一桌大鱼大肉里却不知怎的多出了一道清素的小葱拌豆腐来。顿时不悦,正要挥手将一桌酒菜都打翻在地,忽得想起什么来,深吸一口,款款坐下来,拿起筷子。
      对面的门内,便是若虚。夜色静谧。她一边磨练意志一般将寡淡无味的豆腐一个劲儿往自个儿嘴里送,一边望着对面依稀跳动的烛火,将年轻的僧人在墙上映出一个挺拔深刻的影子。
      长袍英挺的僧人一丝不苟,摇曳的灯火里翻弄着一卷卷的经书,欣长的手指或许正指着某一处,却从不回头瞧一眼对面咫尺之隔的自己。
      麒姑娘吃着吃着,却觉得自己被口中的豆腐挌了牙。麒姑娘气得一拍腿,区区一块食之无味的豆腐,竟敢膈她堂堂圣女的牙!
      就好比,她江湖上威风凛凛的红衣圣女慕容麒,一大片热乎乎,烫滚滚的情意,扑在若虚这块冰嗖嗖软绵绵的豆腐上,怎么就变得怯生生如同被膈应了去呢!
      她越想越气,将手中筷子朝桌上狠狠一掷,几步走到对面,“哐当”一声踹开了门。
      门内之人背对着她,听到声音稍稍一顿,却没有转身。
      尔后,身后的少女几步走上去,从背后缓缓又缓缓地,踮脚,抱住了他。
      若虚怔了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抱住,更是第一次被一个少女抱住,手中的书掉在了桌案上,瞳孔一瞬的放大。他低头望自己的衣袖,肩头蓦得一瞬清凉,有几滴滚烫的泪水,正滴落在自己握紧的拳上。
      若虚闭上眼,轻声道“麒姑娘,若虚是个出家人。”
      身后的少女抱着他不放,恶狠狠道“出家人又如何?你忘了我是谁么?我是魔教圣女,是能杀人放火的慕容麒,他人的性命我都轻易要得,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和尚,我要不得?”
      若虚睁眼,眸子被火光映得清亮不已,终是从少女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麒姑娘后退几步,长长的叹了一声。那夜的月色很亮,亮得她眼睛酸涩,她踏着月光,缓缓合上门,转过身去。
      6
      那一觉睡得她很沉很沉,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锁在了房间内。
      哥哥差人告诉她,她恋着若虚的事,已被父亲知晓。
      慕容长老大怒,自己的爱女竟然缠着一个僧人。这样的事传出去,要他如何立威于江湖?叫他的掌上明珠小女儿,如何应对世人嘲笑?
      魔教终归是魔教,出了这样的事,慕容长老并不考虑根源是什么,错究竟在谁身上。只是知道,他的爱女慕容麒,绝不能受一丁点儿委屈,哪怕是为情所困的委屈,也不行。
      于是他亲自为若虚送去了一杯茶。茶水色泽暗黑怖人,是一盏赤裸裸的杀意。
      这厢慕容长老和年轻的僧人面对面坐着,一张桌上,茶水被缓缓推到僧人的那一端。
      慕容长老说,“我会告诉麒儿你远渡西域求取真经。”“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若是心疼我儿的一片痴心,不想她日后沦为江湖笑柄,便饮了这茶水,断了她的念头。”
      僧人垂了双目,伸出手将茶杯缓缓端起,靠近脸边时,缓缓蒸腾的热气糊了他的眼睛。
      而这厢,麒姑娘被锁在房里,字条上的“取他性命”四个字,便如生生钉进她的皮肉中一般,不使她焦灼如蚂蚁,不使她痛彻心扉,誓死不肯罢休。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心上人,会受困于自己的喜欢。
      她用尽了生平的力气,两只雪白细嫩的手,狠狠锤砸着房门。
      皮肉和木头相撞的闷响声声入耳,仆从们都不忍地捂住了耳孔,有血珠滴在地上的砖缝中,滚落在她的裙裾上,氤氲成一片暗红的成色。
      那扇门纹丝不动,麒姑娘捶了半晌,血肉模糊。她很没形象地哭了,嚎啕。她把脸贴在那令她绝望,令她毛骨悚然的砖木上去,用尽所有气力喘息,只怕,走出去后,这世间的一切,都让她生厌。这世间的一切,再容不下,那个清清白白的小和尚。
      她也思量过,自己本是个万分骄傲,万分洒脱的姑娘,只因当初在街上多瞧了若虚一眼,便成了如此怯生生,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
      自个儿一出生,便是千万般尊贵的圣女,是被人捧在手里含在口中的明珠。她活了这么久,只知道世间唯有寒风烈日四季更迭不由得她使唤,却不知,原来要得到另一人的心,也是这么难。
      房门终归是开了。她一步步颤巍巍,走得很是费劲。头一次心怀这样卑微的感觉,咸苦的泪水都淌入了身下砖土中。
      7
      若虚最终还是没死在慕容长老的茶里,好端端地回到他灵华寺里去了。
      麒姑娘还是成了世人的笑柄,笑她色胆包天痴心妄想一心向佛的高僧,为此,她也是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却还是难耐不已,想方设法要瞧上他一眼。
      她总是一个人端着壶性子十分烈的酒,独自一人爬到房梁上来,爬到不夜天的最高处,好似要执意寻着什么一样,远眺整个江湖。
      落日里的晚风阵阵,吹拂到她的脸上来,很是惬意。她半眯着眼,就着金灿灿的余晖,就着身前的江山连绵,一仰头,手中醉意,尽入肠中。
      有时候她想不通了,便眼泪汪汪地问自家哥哥,她说“兄长,世人皆说佛祖慈悲,度化万物,可我怎么觉得,佛祖,,有时候,并没有那么慈悲呢?”
      慕容玄夺过她手中酒壶,有些不忍道“你莫要再胡闹,佛门当忌情字,纵是你将他灵华寺烧了淹了都不顶用。”
      她一把将酒抢过来,抱在怀里,委屈巴巴道“是啊,烈火无法让他感到炙热,河水他也不觉着冰冷,他说万物皆空,我只是这样顶顶俗气的我,只是连五行也无法超脱的我,又能如何呢?”
      8
      麒姑娘再一次正儿八经地,以火烧水淹灵华寺之外的非暴力方式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若虚小师父,距离当初的及笄礼,已经是两年七百余天,八千六百四十多个时辰了。
      彼时的她已经是正值韶华的二八少女,穿着一身朱红的衣裳,站在一同来赴群峰会的人群之中。
      群峰会是十二洲每隔十二年满洲中人必要同去的武林盛会,各大门派都在赴会名单之中,少林一派跑不了,灵华寺也跑不了,那个一身风骨的和尚若虚,自然也跑不了。
      麒姑娘掂着脚搓着手脸蛋儿红扑扑地在人群中张望着,她是不夜天圣女,自然轻而易举便可得来这个一览群雄的位置。照理说,她为着这群糙人莽汉,必没什么兴致坐到这一个好位置来,可是今年不同,今年要和自家不夜天手下的人过招儿的,便是她念了好久的意中人儿。
      比武开始。不夜天派去的,是江湖里赫赫威名的左护法,一招“破冰掌”使得出神入化,掌风掠处,摧枯拉朽,百草不生。
      麒姑娘有些紧张。却眼见着意中人儿不急不缓地走上来,面容恬静淡然,让她不由得想起上次自己放的那一把火,若虚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朝自己走过来,好像何时何事,也不能使他动容。
      两人一同立于台上,左护法胡子拉碴地喘着粗气,那边的若虚却是面容光洁,两只袖口于风中徐徐飘动,长身而立,更衬得整个人超凡脱俗,淡泊从容。
      左护法一声大喝,势如破竹朝着若虚一掌劈来,却只见他轻巧一转身,毫不费力地避过。
      左护法目光炯炯,猛得一跃,眼见这厢若虚就要中掌倒下,然他徐徐伸出臂一挡,掌风落去,竟是被他以柔克刚生生化去了威力。
      座上的慕容麒忍不住大叫一声“漂亮!”叫得台下众人也跟着喝彩,叫得台上自家的左护法,,,面色很是不好看。
      这边的慕容长老脸沉了下去,左护法回过身与他对视一眼。再出掌时,势头明显比方才凶猛了数倍,出招又急又狠,台下人均是一惊,其样势,远已经超出了“点到为止”的劲头,却是招招直逼人死穴,招招要取人性命。
      人们正瞧着不对,就见若虚不知如何便中了一掌,顿时嘴角有浓黑的血色溢出,面上血色全无。
      看着这样的若虚,左护法和父亲,恍惚间慕容麒的思绪猛得跃回了两年前,猛然得便明白了什么。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在恍惚中便跃上了台,恍惚中便越若虚迎上前去,恍惚中便结结实实地挨了左护法的一招“破冰”,。
      顷刻间,人群沸腾。
      麒姑娘只觉着自己五脏六腑如被人击碎了一般的疼痛入骨,这样的痛,她是熟悉的,上一次被锁在屋内流着泪狠捶门板的时候,心中便是这样的痛。
      她回身,望着浑身颤抖着的若虚,软绵绵地倒在了他怀里。他衣着上的檀香混着血腥气悄然飘进她鼻腔里的时候,她觉着有些得意,万般皆空无悲无喜的佛陀,竟也有这般动容的时候,竟也有,这般为她动容的时候。
      9
      破冰的掌毒沁如体内,最多三日便可断气。
      那日在台下望着若虚吐血的时候,麒姑娘便明白,父亲要除他的心,从未断过。
      父亲送予他的那盏茶,不是顷刻毙命,却能全数除人身上热气,使其深受寒毒之苦。而这样的寒毒,遇见至寒至猛的破冰掌法,便可刹那间七窍流血,全身脉络凝结而死。
      麒姑娘中了掌毒的第二日,已经全然不恨自己的父亲了,人之将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
      那是个漫天风雪的夜晚,她裹着一身貂裘,在父母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用最后一丝力气,骑着自己的那匹枣红的小马,奔向了灵华寺。
      住持说,自那日起,若虚便将自己锁于屋内闭关。她颤巍巍走到若虚房门前,眼中有些温热便滚滚地流淌下来。
      门内烛火微微晃动着,便好似,自己十四岁那年,一边啃着猪肘子一边痴痴望着对面的那些夜晚。
      她没了气力,散架一般“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前的雪地里,心想,也好,死之前,便这样跪着,当作在佛祖前,忏悔自己的罪孽。
      风雪凛冽着覆盖住她的眉眼,她颤抖着开口叫道“若虚,,,”依稀好似那年,情意绵绵。
      里头的木鱼声骤得停下。
      她说“若虚师父,对不起。”
      “我自知身负大错,身为儿女,不忠不孝,身居高位,却不善不仁,就连身作万物的子民,我亦是愧对世间,怀罪于佛前,,,”
      “可是要再来一次,,若虚,,如果真有来世,我却还是想要遇见你,,我丝毫,,不能忍受这世间没了你。”
      “若虚。你第一次见我,唤我小施主。施主施主,我将我毕生情意都施予了你,你又为何不要?你为何,不要?”
      “若虚。”门外传来一声虚无缥缈的叹意。门内映在墙上的身影笔直坐着,颤抖不已。灰色的衣衫上,已湿透了两襟。
      “相传,释迦牟尼所经过的那棵菩提树,前世是个爱她的女子。”
      “若虚。若有来世,我希望你,可以成佛。”
      “咚”得一声,门外人倒下,嘴角噙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似乎还有话没讲完,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美梦。
      门内僧人手中的念珠应声断裂,滚落在地上,四散开来。
      10
      麒姑娘死去的第七日,不夜天收来了一封信,送信的小和尚呜咽着说,若虚师父,圆寂了。
      小和尚说,是在一片深山中找到若虚师父的真身,若虚师父盘坐于雪地之中,双手合十,面容祥和,头顶上,有一棵将要枯死的树。若虚师父一定是想要将自己葬于树下,化作肥料,滋养着它来年,或许能开花。
      他说找到若虚师父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僵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七日前,师父便在雪地中生生盘坐了七日,风雪覆在他的眉目眼睫上,冻住了他肩头的僧衣。
      若虚师父留下了一封信。字迹秀直,却是平白多了些水痕,氤氲了字迹,不知从何而来。
      若虚师父在信中忏悔。
      他说,生往义灭,自是万古不变的定律。若虚自诩一心向佛,想要将一切都献予佛陀,最终却只是曲解佛意,负了恩典。
      天地万物,皆不乏馈赠。自云四大皆空,却只是心门闭锁,不容俗尘妄意,不通伤乐悲喜,最后竟也不容与,,,世间情意。
      若虚有罪,愧对于佛祖仁义,愧对于生灵万物,愧对于苍茫人世,愧对于,,麒姑娘。
      蓦然回首,却是人去灯灭,今生今世,空受赤城,无以为报,若有来世,不求不伤不灭,只求恩情往复,饱尝悲喜,相伴朝夕。若虚,绝笔。
      11
      来年春天,山头那棵就要枯死的老树不知怎的开出来花。
      不知树下的人可还记得,许多年前,他遇见的那个用生命爱着自己的小姑娘,便是他的佛。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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