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儿果》暗色岩

15、第 15 章 “如果

　　“如果我推测得对，自称是健雅过去爱人的女人，您应当调查过一遍她的身份。得到的结果，应该不会是王念蓉本人吧。”

　　文女士重新回到与沈彦面对面的坐姿状态。

　　“沈叔，这些事，我能够告诉您的，都是我的猜测。跟着所有人说话的方向去走，有一些事情和现实对不上，又或者偶然发现了什么，根据这些，我合理地猜测出一个解释而已。”

　　“我思考的过程，没有对您藏着掖着，像刚才我说的一样，一步步，都只是假设。”

　　文女士面前，这个贵为太人和集团董事长的中年男人频频点头。

　　伴随着而来的，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唉——”

　　“看到你啊，我就想起你爸。你爸当年，那也是聪明人一个。特别是找东西、找人，他是有真本事的。文姐儿，你真是像极了他，你那几个兄弟姐妹，都没你这股劲儿。所以啊，文姐儿，你沈叔我从来就没看低过你们文家。我一直都觉得......要是你爸还在就好了，还能和他商量。这种事啊，不该跟你一个晚辈讲的。”

　　他的声音略带伤感。

　　“不过遗传的事...说不准。健雅...浑身上下就没一点像我沈家的人。文姐儿啊，不晓得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他似乎想说下去，却欲言又止，折回王念蓉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你说得对，这回确实是利用了你。泡儿她还小，又是个女娃。她和我的血缘关系不踩实，我是不能这么放心地走的。我本来打算事情都结束之后再和你说，然后道个歉，不过既然你把这些都弄清楚了，那女人的身份，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我今天找到您，不是为了您的道歉，沈叔，您和您孙女之间的感情，我都理解。但我家轩宇受到跟踪，我不能接受事情牵涉到我的家人。还有一点，就是我已经无法调查下去了。很多事情靠我一个人不能解决，泡儿妈妈的身份，08年城建局租客的死，都需要警察那边的人帮忙，所以要再继续，只有您可以帮上忙。”

　　“好，文妹子，你既然把话说开，我也没有再瞒着你的必要了。”

　　沈叔略带嘶哑的声音又变得富有中气。

　　“不过我得说明白，我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在好多人里头挑挑拣拣。从一开始，我就认定只有你们文家的人——特别是你爸的孩子，才能帮我把这事办妥。”

　　“装模作样也没意思，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藏着掖着。要想完全骗过你？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懒得费那个功夫...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全摸清了。”

　　“轩宇班主任接到的那个电话...是我们先找到了他初中的英语老师，托她打的。老师也是受我所托，文姐儿你要怪就怪我，别太为难人家。”

　　“那就听您的吧。”

　　“嗯，这件事我也得说明白，轩宇放学被人盯梢的事，绝对不是我安排的。要是我手下哪个蠢货会错了意...也不太可能。不过你放心，从今往后，太和集团的专车天天接送轩宇放学。敢动你的儿子，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沈叔，您不用去问了。我儿子已经认出来，跟踪犯就是现在自称您儿媳的‘王念蓉’。”

　　“她？这婆娘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问题本不应该由文女士来回答，沈彦也完全没意料到是这样。

　　“又回到我问您的事，现在带着泡儿生活的女人，到底是谁？您清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沈叔的眉头紧皱。

　　“这样跟你说吧，她确实不是王念蓉...但跟是王念蓉也没啥两样了。是念蓉的亲姐姐，王念湘，这个你应该已经也有猜到了，姐妹俩长得本来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也看在她是王念蓉的姐姐，觉得她来照顾泡儿我最放心。”

　　“那么，泡儿还是她带过来的么？还是说本来一直都是您在照顾着。”

　　“是她在健雅去世之后，去年主动找上门的。”

　　沈叔拿起桌上的两个核桃，在手心上摩挲把玩，他自中年起就戒了烟酒，文姐也免受了对谈时还要回避烟味的苦楚。

　　“她知道瞒不过我，见面时就说是我孙女的姨妈，王念蓉确实也过世了，而且和健雅在同一年去世。”

　　“这么说来，王念蓉是得癌症去世的？”

　　“是的。”

　　“看来王念湘第一次说的话，只是把她妹妹身上发生的事情，替换成她自己。”

　　“我告诉她那么说的，要凭空编造，去本地问一下就会戳破。照顾江佑的人，身份不重要，能证明她是健雅的孩子就行了，至于念湘伪装成念蓉...我原本就晓得你会发现，要是事情办得太顺，你反而会起疑心，对不对？”

　　身为太人和集团的董事长，把商业竞争中的手法带入现实是很正常的操作，不过，文女士还是很讨厌被人设计的处境。

　　“王念湘告诉过您，之前念蓉在市里工作时是做什么的吗？”

　　“我清楚，她在卡拉OK里面做事，我明白的。”

　　“您当初是因为这个，不同意念蓉和健雅在一起的吗？”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在一起过，健雅从来不告诉我这种事。”

　　“至于他俩中学时候在一起谈恋爱嘛，我也没管，公司的事情太忙了。就算我知道，也会劝两个人赶快分手，健雅虽是我儿子，但我也不偏私，他绝对不会是好丈夫好爸爸，任何女孩都耽误不起。倒是念湘跟我说...她妹妹之前在市区那些酒吧、卡拉OK做招待，没一家能做长的。今天换这家，明天换那家，连身份证都被老板拉黑过...还借过姐姐的证件去顶班。”

　　“念湘对她妹妹具体在哪里做过工，还有印象吗？”

　　“哦唷，你也对念湘问过吧，她当时跟我说，你问了这个问题，她完全记不起来了。”

　　沈彦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零几年，念湘还在市区，住在鱼巷子那边，我第一次也看准了那地方有菜市场，就和你碰上面的。但后来念湘也回乡下去了，她妹妹在城里面工作，她知道得也不多。念湘记得，她妹妹经常提到的唱歌房，名字里面好像有‘xingyuan’这两个字，她们聊天时总讲方言，具体是哪两个字就不认得了。另外还晓得她妹的一个同事，同事经常帮忙给她妹照顾孩子，念蓉之前有在纸上写下来过这个同事的名字，所以清楚她是叫迟杨莉。你对她问了这些个问题之后，她都来找我帮忙查嘞。”

　　“地图上，跟着过去她妹妹住的那一带找，我手下就找到一个叫星缘聚会的卡拉ok，迟杨莉这个人嘛，根本不清楚她跳槽去做什么了，没有老板认识叫这个花名的招待。”

　　文女士听到这段话，马上也意识到，为何王念湘会说出“迟杨莉似乎在星缘聚会卡拉OK工作过”这样的话。

　　因为念湘根据沈彦董事这儿调查出来的信息，根本不能确认自妹妹的工作场所，她可能对妹妹早年间的工作经历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一个名为迟杨莉的同事。王念湘把两件事拼凑在一起，应付文女士提出的问题，可能是盼望再过一段时间，沈叔这儿会给她更新正确的情报，到那时候，她改口也不迟。

　　“我明白了。有一个更奇怪的事，您确认念蓉在前年过世，可08年城建局小区里，也有一个登记注册名字是‘王念蓉’的租客在房间里误吸煤气死掉。更巧的是，这名女租客在一个名叫‘同心圆’的唱歌房工作过，店名里也有‘xingyuan’的发音。”

　　“城建局小区呀？念湘跟我说的地方不是这里，她说念蓉住在立交桥对面，比较近的另外一个小区，是同一片，但不是那里。城建局小区我晓得的，那里的租金挺贵，念湘她妹带个小孩子在手头上，不可能租到那里去的呀。”

　　“是的，看来您下面的人没有查到这里。那么，那个女租客只可能是和王念蓉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女人，否则，王念蓉怎么也不可能几年后在医院死第二次。”

　　沈彦手上盘核桃的动作似乎也由于疑惑而停止。

　　“念蓉她的病例和记档我有托熟人看过，都是真的，这上面做不了假，如果这都可以作假，啥也不能相信了。”

　　“沈叔，我要拜托您的正是这种事。”

　　文女士郑重地说。

　　“念蓉和念湘两姐妹，她们互相调个个，没有人能发现，她们长得太像了。这套理论换到同名同姓的人身上就说不通，08年，那时念蓉不也在做唱歌房招待的工作吗？和她同行业同职业，居住地还有连年龄都差不多的女人，名字一样，但长相不同，彼此间的客人或者老板同事，一定会察觉到并告诉她们本人的。”

　　“念湘既然说，她记得妹妹有一个名叫迟杨莉的同事，我之前也通过一些方式认识到另外一个。那个人现在还在做唱歌房的领班呢，她跟我说，以前叫‘蓉蓉’的招待生，有一个特别好的姐妹，是‘湘湘’，但她根本没有提到过有和‘蓉蓉’长相相似的其他人，也不认识迟杨莉。”

　　“文姐儿，你把我这个老脑壳搞糊涂了，什么湘湘念念蓉蓉的，她们到底是谁啊。”

　　“您这有纸笔吗？”

　　文女士见沈叔困惑异常，便撕下记事本的一页，列出两行。

　　“您看，我在这里写了，化名和真名两个部分。”

　　“湘湘和蓉蓉是招待生会用的化名，王念蓉，王念湘这种，就是她们的真名。”

　　文女士从自己三哥的战友在06年见到王念蓉说起，再到08五月份城建局小区女租客之死的细节，对照白纸上一笔笔增加的连线，给沈彦步步理清。

　　如若是普通的老人，现在恐怕已经陷入逻辑的迷网中无法走出，可幸，沈老叔毕竟在商界如战场的环境下日夜锻炼心力，作为不寻常的老人，他刚听完讲述，就立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所以，文姐儿，你觉得要么事情巧到真是个同名人，要么是有人借用念蓉的名字租房，然后把这个女租客杀害了？”

　　“您这下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前一种情况还好，后一种情况，王念蓉的身份证是怎么借出去的呢？孩子的生母和杀人案件扯上关系的话，泡儿一定会在某天面临您公司其他人的质问。”

　　“可...这女租客的死，只有我们知道，不说的话...”

　　沈老叔沉默了。

　　文女士明白，虽然只是沈彦的举手之劳，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会爽快地助自己一臂之力。

　　如果查到最后，水落石出，王念蓉和这起08年的女租客之死没有关系，那么泡儿便是身份清白的继承人；但一旦授权调查了，最后发现王念蓉参与过作案，王江佑身世的秘密难保不会被外人知道。

　　这是主动把刀递给虎视眈眈的其他太人和集团董事们。

　　“08年那个受害者的死，是不是要调查现在都由您决定了，我作为一个全职妈妈，绝对没有任何可能和警方的人谈条件。负责这件事情的刑警，不会希望案件重启，不然相当于打他们自己的耳光。”

　　沈彦仍旧沉默不语，文女士只能祭出最后一段话。

　　“沈叔，您觉得泡儿真是您的孙女吗？您那么相信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调查，只要她有能力，就算身世曲折又怎么样呢？”

　　“可是如果您自己本来心里就有个疑影，泡儿就太可怜了，她一定在今后会生活在这种阴影之下的，即使您不说，小孩子也会感受到您不是真的信任她。”

　　“而且，您不继续调查那个案件，还会放心将泡儿交给王念湘抚养吗？她可是跟踪了我儿子好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做，您既然也没有安排她，那她的动机就很可疑了。假设王念蓉真的和女房客的死有关系，王念湘作为亲姐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念蓉的同事也说，另外那个和‘蓉蓉’玩得好的，取的艺名就是‘湘湘’，她们是甩不掉的。”

　　“一旦她知道什么，但又不告诉您，泡儿的生活就很艰难了，您不会相信泡儿，念湘察觉到您的意思，也不会对待她很好，您会信任这样一个‘保姆’么。”

　　沈彦的身子沉在一片黑色海绵包裹的电脑椅里，这种黑色和他此刻默不作声的行为一样，阴沉而诡异。

　　“沈叔，我今天就呆到这里吧。”

　　对方只是轻轻颔首。

　　文女士大概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彦冒出来一句回话：

　　“对不住了文姐儿，我会问念湘为啥子要跟踪轩宇，她一天不回答我，太人和集团的车每天都会去银湖中学门口接他的。”